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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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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仇躍搬出病房開始,郁棘就總覺得有股視線黏在自己身上。

很沒理由。

簡直像妄想癥犯了。

甚至不開燈,把窗簾都拉上,也總感覺有人盯著他。郁棘把病房翻了個底朝天,把安保都鬧來了,也沒發現有針孔攝像頭。

那是誰?

他旁邊的仇躍……還是鬼?

郁棘滿是泡沫的手忽然僵住,打了個冷戰,加快了洗手的節奏。

但畢竟他到世界末日都得嚴格七步洗手,搓出火星子了也比仇躍慢。

仇躍打完飯就找了張靠近門口的桌子坐下,專註地吃起來,一點兒不擡頭。郁棘透過鏡子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的確沒在看自己。

但被凝視的感覺依然如影隨形。

胡思亂想胡思亂想胡思亂想……

腦子裏忽然灌過一大堆有關鏡子的恐怖故事,郁棘猛地低下了頭,不敢再看鏡子裏的自己,但餘光……還能看見仇躍。

餘光……?

對,就是這個。

郁棘目不轉睛地盯起餘光裏的仇躍。

他端起湯碗,先把湊到嘴邊呼呼吹著,郁棘都能想象到他吹起的一圈圈浮波。吹了一會兒,仇躍先把鼻子往湯邊探了探,確認沒有熱氣之後,才撅起嘴,喝進一小口。

但仇躍立刻把碗拿得遠遠的,皺起臉艱難地咽下那一口,又被燙得不自覺張開嘴唇,斯哈斯哈地用空氣降溫。

這麽燙?

那一會兒不拿這個湯了。

“郁棘……”旁邊站了半天的護士沒忍住戳戳他,“洗好了嗎?”

郁棘這才回神,冰涼的水嘩啦嘩啦地沖在手上,他後知後覺雙手一片麻木,完全不知道僵在這沖了多久,感覺再沖下去,手能泡白了。

郁棘果斷墊著紙關掉了水龍頭。

餘光裏,仇躍還在“嘶”著倒吸氣,但似乎……嘴角比剛才高一點?

不確定。

他高度近視的餘光和時不時失憶的大腦並沒有給他確認的機會。

郁棘拿起空餐盤,一邊消毒一邊裝作猶豫菜品,特意繞了個大圈從後往前挑,打完一轉身,就是仇躍旁邊的幾張空桌子。

他還打了滿滿一碗冰水,似乎是怕水灑出來,走得很慢。

走到桌子之間時,郁棘的動作幅度更緩慢了些,他盯著微微晃動的水面,和餘光裏仇躍慢悠悠吹氣的動作。

兩個人的小角落裏,時間似乎被拉得很慢很慢。

像0.25倍速前進的線性小人。

仇躍終於把湯吹涼,滿足地小口小口喝進大半碗,才面不改色地問:“看夠了嗎?”

播放速度突然被調成2倍速。

郁棘晃晃悠悠地準備離開,冰水卻一個重心不穩,砸了仇躍一頭。

冰涼的水從他的寸頭滑下,跌落在仍然舉著的湯碗裏。

Duang的一聲,濺起混雜著蛋花的水滴。

好了,這下不用再吹氣了。

“對不起。”郁棘簡直想給自己兩拳,又怕仇躍的湯徹底變成冰品。

不過萬幸……郁棘在心裏給自己舒了舒氣,他沒拿那個特別燙的湯。

“不用道歉,”仇躍舉著碗冷笑了一聲,“我還沒尋仇呢,你怎麽先自己送上門來了?”

郁棘感覺四周投來的視線越來越多,幹脆放下餐盤坐在仇躍旁邊,挺直腰板,試圖擋住那些人看向仇躍的眼神。

“我真不是故意的。”他雙手合十,悄悄在仇躍耳邊道歉。

“你就是故意的。”仇躍卻跟個小學生似的擡扛。

郁棘嘖了一聲,解釋道:“這水自己穩定性不行關我什麽事兒啊。”

“你穩定性就強?一米八幾大個子拿碗水走路慢成烏龜了還能扣人一頭。”仇躍翻了個白眼。

他罵一個字,郁棘的禮貌和歉意就消失一分,“要不是你嚇我,我至於拿不穩嗎?”

“呵,”仇躍轉頭盯著他,“你心裏要沒鬼能被我嚇到?”

“閉嘴,”郁棘正是被鬼嚇怕了的時候,頓時縮著肩膀又往仇躍那兒湊了湊,“你唯物主義學到哪兒去了,這世上哪兒有鬼?!”

“我們可是在精神病院,”仇躍冷笑著往窗邊挪了挪,“心裏有鬼不是很正常嗎?”

“你……”郁棘想了半天也沒話反駁,又往仇躍那兒湊了點。

一湊一挪,一進一退,直到把人逼到緊貼窗戶,仇躍才側過身來按住了郁棘。

光從他背後透進來,照得毛茸茸的寸頭像在腦袋邊緣圍了一圈光環。

手推著郁棘肩膀時,仇躍表情竟然松動了一些,微微上揚的嘴角露出點兒溫柔。

“我好看嗎?”仇躍冷不丁冒出一句。

郁棘又被嚇了一跳,捂住胸口低下了頭。

仇躍掐起他下巴,強迫他和自己對視,盯著他又問了一遍,“我好看嗎?”

郁棘被強光刺得瞇起了眼睛,“好看。”

仇躍笑了笑,另一只手羞辱式地拍在郁棘臉頰,“看不出來……你還是個流氓。”

“你放的哪門子屁,”郁棘想躲開,但是下巴處的那只手牢牢地鉗著他,兩只手掰開也毫無用處,“松手!”

“哦。”仇躍把他往後一推。

郁棘不由自主地向後倒去,失重感讓他不得不抓緊仇躍救命稻草似的手腕,才沒和長椅親密接觸。

他保持著向後的大仰角,閉上眼睛深呼吸起來,“有你這麽松的嗎?”

“那怎麽松?”仇躍挑了挑眉,輕輕甩開郁棘的手,“這樣?”

平衡被打破,郁棘立刻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好在這次距離不大,他只聽見哐當一聲脆響。

頭都不暈。

仇躍拍拍褶皺的衣角,把冰水混進還有些燙的湯碗,站起身。

“閉眼。”仇躍說。

“你要幹嘛?”郁棘感知到危險,驚慌失措地挺腰坐直,準備逃跑。

但仇躍沒回答,甚至預判了他的行動。

根本沒給郁棘機會。

一碗冰冷的紫菜蛋花湯對著他頭頂倒了下來。

瞬間就把他從頭到尾澆了個透。

空碗被重重扔在地面,郁棘不用回頭看,也能聽見驟然安靜的談話聲,和齊刷刷轉過頭來的視線。

郁棘緊緊握住拳頭。

但怎麽拳頭也是濕的?!

眉骨、睫毛、嘴唇都阻攔了一些湯裏的固體,不知道混沒混仇躍的口水,但他吹氣吹了那麽久,肯定混進了呼吸道的病毒細菌。

呃啊……!

臟死了!

郁棘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又怕一睜眼臟不拉幾的湯就滲進眼睛,只好死死閉緊眼皮。

臉也因此皺成一團,他回憶著仇躍的方向,仰著頭怒罵起來:“你有病嗎?我不就不小心灑你身上點兒水嗎,你至於以牙還牙以湯還湯倒我一頭嗎?上輩子睚眥嗎?”

但回應他的,卻不是那個自稱他仇人的不良小孩。

“郁棘……”有東西輕輕擦過他的掌心,似乎是紙,“快擦擦吧。”

嗯???

護士?

仇人呢?

郁棘滿頭火氣忽然被降了溫。

“謝謝。”他接過護士遞來的紙巾,迅速把眼周擦了一圈兒,試探地睜開眼。

剛才仇躍站的地方已經空無一人。

他迅速回頭,卻只對上一雙雙帶著好奇、八卦和嗤笑的眼睛。

仇躍早幾百年就跑得沒影兒了。

……

他就當著這麽多人的面,頂著一頭紫菜雞蛋,對著空氣罵了那麽久?

丟人!

郁棘想立刻踹開窗戶從這跳下去。

可惡。

仇躍……

仇人是吧,他記住了。

紫菜蛋花湯事變後,郁棘單方面宣布他和仇躍構成共軛仇人關系。

在療養院裏隔著五米碰見都要呲兒一聲翻個白眼。

吃飯碰見,氣得罵兩句。

樓道碰見,氣得踹踹地板。

草坪碰見,氣得揪一手灌木葉。

但直到兩個人接連出院,那道黏在身上的視線仍然沒有消失。

郁棘的病已經被控制得很穩定,不會再一覺醒來就切換人格,抑郁、焦慮的癥狀也緩解了很多,只有他妄想出來的妄想癥,陳醫生也毫無頭緒。

但郁棘不必再在療養院裏每天接受治療,只需要定期回來覆查拿藥。

郁棘蹲在床邊,把姥姥陸陸續續送進來的一大箱夏裝收拾好,手越過他夏天常穿的襯衫、黑色短袖、黑色長褲,停在了行李箱角落。

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穿白色背心和運動短褲的寸頭身影。

要……試試嗎?

試試吧。

試試!

郁棘嘆了口氣,換了身從來沒嘗試過的體育生打扮,和姥姥一塊兒離開了療養院。

這個他住了快一年的地方。

太陽沒有任何遮擋地曬下來,灼燒著他的皮膚。

不過郁棘對他的長袖長褲沒什麽懷念。

至少不會出汗,悶悶地捂在身上。

他現在唯一的執念就是趕緊坐進車裏。

但郁大夫走路很慢,“小雞呀,你想先回家,還是先去我那裏吃吃飯?”

郁棘扶著她,搖了搖頭,“我先回家收拾收拾吧,再把警長接回來。”

去年夏天,郁棘確認會在療養院住很久之後,警長就被送去了顧斯銳大哥家寄養。

“好呀,那讓司機先把你送回去。”郁大夫說。

郁棘點了點頭,終於坐進涼爽的車裏,長舒了一口氣。

但他無意間瞥向後視鏡時——

一道熟悉的身影從車後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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