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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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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處理了李頡英手底下好幾個心腹,張禦危鞭策驅馬,連夜趕回了北鎮撫司,馬蹄踏著雪,其身上還濺著深淺不一的融雪,打濕了馬鬃。

冷而孤獨的沈默在不住搖晃的燈籠下又再次回歸一種平靜,北鎮撫司的大門朱漆銅釘,氣派又威嚴,兩側石獅怒目擡爪,造型猙獰,他面沈如水,手按繡春刀,腳步不停地穿堂過井,直奔內廳。

身上披著的白貂裘衣因為沾上刑獄裏的血漬,本來潔白無暇的貂毛已經染成了血紅雜色,還泛著黏膩的油腥氣。

進入內廳,他單膝下跪,朝高踞首座的中年男人低頭行禮:“大人,卑職前來覆命。”

這會兒內廳裏正燒著炭火,點著燈,門外還站著四個身著玄袍的錦衣衛,但李頡英還沒應他,似乎他還在審著什麽人。

他在門口等了會兒才被召進內廳,幾個錦衣衛拖著那名女子離開,也是受了苦刑,這會兒身上的衣衫全給血浸濕了,拖走的時候往地面上劃出兩道長長的血痕。

裏面的人撤走大半,只有一個錦衣衛端著水伺候李頡英洗手,他臉上也沾了大半血漬,蜿蜒到下巴滴落到那盆水裏,屋裏仍是那股聞了不知多少遍卻讓他已經無比熟悉的血腥味,昏沈的光線都不大能照亮這陰森的北鎮撫司,所以連白日裏都燃燒著蠟燭。

李頡英將自己的手指擦得幹幹凈凈這才坐下來,捧著冷茶卻喝了幹凈,他現在心裏的燥火實在是旺得很。

李頡英一身禦賜的繡金飛魚服,腰系赤金鑾帶,華貴煊赫,威勢奪人,他坐在堂中,左手肘支著八仙椅的扶手,右手輕叩著桌面,身上剛由人披上一件狐氅,木窗沒有關好,凜冽的涼風從窗縫中鉆進來,冷得徹骨,案幾上盛著藥汁的青釉碗放得有些涼了,他毫不在意地擡手飲了幹凈,隨後織盯著他,目光森然,帶著絕對的審視之意。

“聽說你這幾日揪出不少內鬼,可我怎麽看你挑出去的都是我的心腹呢?皇帝越過我讓你清查北鎮撫司,本不合規矩,但他提防我也的確是應該的,因為我與衛家來往頻繁,他又如何不知?只是我北鎮撫司向來如鐵桶一般,怎會有犯人越獄這樣大的疏忽,除非真的有內鬼。”說到後面,他著重強調內鬼二字,目光更泛一層冷。

“其實我的心性你應該了解,我最討厭的不是內鬼,而是吃裏扒外之徒,如果你是明面上投靠著我,但背地裏卻投靠皇帝,那我少不得要將你抽筋剝皮才能解恨。”

張禦危不慌不忙道:“大人於屬下有知遇之恩,屬下粉身碎骨難報萬一,那幾個揪出去的內鬼其實多少也是看在陛下的面上,陛下借著由頭清查北鎮撫司,若是咱們不如陛下的意,怕是免不了要被重重治罪,咱們這次屬實沒理,衛貴妃那邊因為奉安侯的緣故又豈會保我們這一次?怕是少不得給我們一個下馬威,讓大人知道我們所仰仗著誰,屬下覺得怎能如他們的願,將來怕是更不好與他們談條件了,而區區幾個心腹也平日裏多有異心,大人也並非沒有察覺,若是陛下安插了新的人,日久天長,未必不能拉攏,不能拉攏的,尋個由頭處理了便是。”

李頡英難得輕笑一聲:“你說他們有異心,可據我所知,這些年你在北鎮撫司暗中培養不少自己的勢力吧,你可知我為向要擡舉你?”

他緩緩走到張禦危的面前,他的目光疼得人發慌,那是一種看見一件價值連城的寶貝被損毀的惋惜神情,他沖其他人點了點頭,示意關上門窗。

他用骨節分明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撥動著火盆裏的烙鐵,長針等刑具,炙熱的溫度在內廳裏縈繞聚集,同時烤出了張禦危身上的薄汗。

他盯著李頡英的眼睛:“因為卑職對大人忠心耿耿,甘為犬馬。”

李頡英握著烙鐵把手,面無表情瞧著烙鐵冒著的白煙,只覺得分外有趣:“哎,你這小家夥跟在我身邊也有十年了吧,你的確忠心,忠心是你得到重用的原因,但也不全是,因為我給予了權勢地位而對我忠心耿耿的不在少數,可誰也沒有你這樣的待遇,你在北鎮撫司只屬居於我之下,你也聽到過不少我疑心重的話吧,可我卻從未疑心過你,要不是認幹兒子那是那群老太監喜歡的做法,我恐怕還真要認你做兒子,我不喜歡廢物,他們比小人更可惡,而你張禦危會辦事,會說話,讓我很舒心,這些年你握著我的把柄,而我捏著你的性命,鬥來鬥去這麽多年,也是完全把你當成自己人了,可卻忘了野狼不同於家狗,那是養不熟的,而你也忘了,你對我忠心,忠心才是你的立命之根本,一旦丟了忠心,你的命也要跟著丟了。”

張禦危擡眼看他:“大人是懷疑我不忠?我雖愚鈍,但也知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的道理。我眼下擁有的一切,官職、權力、錢財,全是大人所賜,甚至連性命都歸大人所有。大人一聲令下,我便赴湯蹈火,這顆忠心十年如一日,從未變過。大人如若不信,卑職也無從證明,此身是死是活,全憑大人心意。”

李頡英將烙鐵伸出,印在張禦危的身上,火星子零零散散地跳到張禦危的腳邊,難以忍受的劇痛如潮水般湧來,痛得他半身麻木,烙鐵燙肉,嗤嗤地冒煙,皮肉當即被燙得焦黑。

張禦危一聲不吭,手指卻如同銅箍般緊緊扣住自己的繡春刀,額際汗如漿出,而他卻仍一動不動地盯著李頡英,饒是他如此強忍,脖頸處拉出慘烈曲線根根突起的青筋誰也欺騙不了,他沈靜且猙獰的眼睛像是盯上一頭獵物的雄獅。

李頡英有幾分佩服,他看中的也是張禦危的絕對野心。有野心有欲望的人才能被掌控,可要掌控這類人,那就只能講究一個狠字,要將他扒皮抽筋,重塑骨血,使他從底子裏被他馴服,對他感到畏懼。

張禦危腦袋昏沈,卻從喉嚨深處擠出了類似“嗬嗬”的粗重喘息,但細聽卻是在笑!

笑聲低沈、扭曲而又吊詭,令人毛骨悚然。

李頡英扔下烙鐵,坐回椅上,看著張禦危,心底油然而生的忌憚非但沒有消散,而更濃重了幾分。

“那你倒是跟我說說,沒有你的指示,如何能讓那麽一個活人逃出北鎮撫司,進了北鎮撫司的,要麽無罪釋放,要麽橫著出去,這種情況倒是真的少見,你說有內鬼,那我問你,真正的內鬼可抓住了?”

“抓住了,此事…是太子暗捅在北鎮撫司的奸細所為,只可惜在屬下查到他的時候,他已經畏罪自盡了。”張禦危喘息間皆是濃重的血腥味,再說下去只剩下難耐的痛吟。

“呵,那豈不是死無對證,如何能證明你的清白,不過,若那真為奸細,應當還有家屬,這口惡氣自不能不出,凡是查出來有異心的趁此次機會一並除了罷,這個人,既是東宮的人,那便是結黨營私,該定個抄家罪,而此人的屍首也合該掛在北鎮撫司門口示眾。”李頡英不耐道,“你也並非沒有過錯,仍是要小懲大誡一番,不然如何服眾,自去領一百廷杖!”

李頡英道:“李進忠此人不能留,他是皇帝的寵臣,你既要表忠心,便從此人下手,若再出差錯,你便也不用回北鎮撫司。”

走出北鎮撫司,張禦危面色陰沈得駭人。

廷仗,那您就必須被剝掉衣履,老老實實地趴在午門外的磚地上,亮出屁股挨打。當那些得罪了皇帝的大臣們被拖去午門杖打時,負責具體動手的就是錦衣衛校尉,用這樣體格健壯的漢子來專職負責廷仗。

而且打五板換一次人,每動一下手,四周的校尉就山呼海嘯般地吆喝。受刑人往往痛苦難忍、大聲哀號。這一頓廷仗下來,直打得人鮮血淋漓,心膽俱喪,非死即殘。這樣幾十板下來,就算您是有逆天的好命沒死,也沒殘廢,可也得削去不少腐肉,腱是肯定保不住了,至少臥床半年。

誰不想棒下留人多活幾年呢。這行刑的是錦衣衛校尉,監刑的是司禮監太監,受刑人的輕重死活都在他們手上攥著。

只要能活命,錢財這些身外物也就沒有那麽重要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因此不少受刑大臣的親友都會事先打點,以求棒下留人。

雖然這油水的大部分都歸了司禮監的公公們,不過他們也沒忘了動手的錦衣衛,畢竟力氣是他們出的,下手的輕重還是要指望他們,因此多多少少會留一些甜頭。總這“額外收入”相當可觀,可供小日子過得格外滋潤。

雖然作為錦衣衛指揮使同知,行刑的人自然是不敢得罪,基本有眼力見的搬來火盆烘著,還有的去拿了棉衣墊著。

張禦危冷眼看著他們,將棉衣丟在地上:“誰敢徇私舞弊,照常打,今日受刑的僅僅只是階下囚,來日我不會記仇,來打!”

周圍的行刑的錦衣衛只能照常用勁,每下都是實打實的,但卻也不是最陰毒的打法,司禮監的掌印太監李進忠自是睜只眼閉只眼,畢竟眼前人正得聖恩,什麽越獄,從一開始就是奉元帝下達的命令,他也正好清查北鎮撫司,畢竟北鎮撫司這地方渾濁太久,年底了也該好好清掃一番,也能讓大家過個好年。

至於那刺客,放出去該怕的也是奉安侯,由這事,還怕李頡英不和衛家離心麽?

畢竟人是在李頡英手底下沒的,誰又知道這裏面存著什麽勾當,信任這種東西,失去一次便很難圓補得回來,觸犯到對方的利益,父親兒子都得反目成仇。

“還得記得當初咱家說的那句話,得認清自家的主子是誰,其實這普天之下也就那麽一個主子,主子再落魄那也是主子,張同知這腦袋清明,也該知道向著哪邊吧,你們錦衣衛,天子之爪牙,怎麽能用來傷害天子,那本身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嘛,陛下吩咐了,打從明兒起追查刺客和太孫中毒的事兒還是由你督辦,您千萬可得養好身體,咱家啊,也等著張大人高升的那日,屆時您同千萬也要記得咱家的恩情,這宮裏頭只要不犯軸,其實路多得是。”

李進忠面上沈容,旁邊的人殷勤著給他打傘,不讓雪落到他的肩頭上,手裏還捧著宮爐,將他的手掌都熱紅了。給他撐傘的是他的幹兒子英寡,此人生得白凈秀氣,是宮裏貴太們會喜歡的樣子,光是沈和地站在那兒,就覺得他和其他人不一樣,太幹凈,如同泥裏開出的一朵白花,連花瓣都是幹凈柔軟的,可他不笑的時候,又有種與世隔絕的疏離感。

英寡被李進忠調入內官監後,也成為彩月口中那類有靠山的人了。不僅衣食住行大為改善,連每月的俸銀也多了不少。

這不但是李進忠對他之前作為的獎賞,更重要的是,李進忠需要英寡幫他盯著內官監裏的一攤子事。內官監負責著宮內的采買,瑣碎的事務多,賬目也繁雜得很。李進忠可不想因為在此處任了職,而耽誤了他在皇帝那裏的走動,所以內官監這邊就需要一個李進忠信得過的人來幫他照看著,萬一不留神在這兒出了差池,那就前功盡棄了。

這段時間的生生死死令英寡的心性有了很大轉變,與初入宮時相比,讓人很難聯想到這會是同一個人。雖然還是那麽盡心盡責,卻不再像初始般沈默寡言。他學會了如何在這深宮中待人接物,與內官監中的太監、宮女們都相處得十分融洽。畢竟內官監裏的人也不是傻子,看出了少監李進忠大人對英寡的不同。

內官監在這宮內的十二監中權力雖然不是最大的,但油水卻一定是最足的。內官監掌印太監這個位置更是人人眼饞。

*

買下英寡的是南京的老太監胡公公,他奉宮中的命令來采買一批小太監進京。胡公公見著英寡本來挺中意的,這孩子不但長得清秀俊俏,眼神中還透著那麽一股子靈氣,一看就是個伶俐苗子。胡公公心裏滿意,手上也就豪氣,給了李公溪一個不錯的價錢,買斷英寡的終生。當然,最後娃娃有沒有這個福分,胡公公也不知道,一切都是天定的。

按著宮裏的規矩,不管是從哪兒收來的娃娃,但凡想要進宮討這口飯吃,都必須在當地受了宮刑再說。於是一切按著規矩走,此次胡公公收的所有娃娃,都得一個個的排隊閹了。至於閹了之後如何,不好意思,那得看您有沒有這個命,過得了這道坎。

眼看著一個個男娃娃進屋挨刀,無論是腿軟發蒙的、流淚不止的,還是苦苦哀求的,最後還是認命般被擡了進去。可沒想到輪著英寡的時候,這平常看著沈默寡言的小兔崽子突然之間就發了狂,拼命地掙脫,口中直喊道:“我爹爹會回來接我的。”幾個公公差點按他不住,有一個手上還被他咬了一口。

英寡這麽一鬧,就惹著胡公公了。對胡公公來說,這本是個賺錢的肥差,就算去了該孝敬宮裏其他公公的那份,他自己也能留下不少好處。可未承想這一次,號稱“江南第一刀”的凈身師傅仇一刀居然失誤連連,幾天下來折損了好幾個娃娃。胡公公心疼得不行,他倒不是心疼那些小孩,而是心疼自己那份好處。

要知道宮裏的那幾位可不管你死了幾個,該是他們的銀子那是一錢都不能少的,這個損耗等於白白落在了胡公公的頭上。他老人家心裏本就不舒坦,再見著這麽一出,火一下子就從心裏竄上了頭。胡公公臉一沈,呵斥了一句。

屋裏的人都領會了意思,於是英寡被打得奄奄一息,再也折騰不動了。胡公公讓一旁的人架著英寡去清洗下身,逼著英寡喝下凈身師傅遞過來的一杯東西。也不知道杯子裏面裝的是什麽,味道腥臭無比。被灌著喝完後,英寡就如同待宰的豬羊一般被綁在床板上,兩腿被高高地擡起、叉開,安靜地等著宰割。

不知道等了多久,也可能因為那一杯東西的緣故吧。英寡覺得自己暈乎乎的,身上的皮肉也是一跳一跳的,周圍的嘈雜聲模糊又遙遠。

凈身師傅仇一刀站在英寡的兩腿間,手握著刀具。

先割丸,後去勢。

撕心的疼痛後,一陣的迷糊,痛暈了過去的英寡什麽都不知道了。等再醒來時,他已經是一個閹人了。身體上的疼痛實在太過劇烈,他甚至都無法分出心思去哀悼什麽。癱在床板上的英寡以米湯度日,直到三天後才落了地。可這痛苦還沒有結束,之後的每一天,他都要被人拉伸三次腿。每一次的拉扯,都會讓英寡疼得渾身戰栗不止,好似心肝都被扯碎了,恨不得就此死去。聽凈身師傅說,如果不這麽拉一下,人會佝僂,那樣的話就一輩子不能挺起腰了。

日子就這麽煎熬著一天天過去,英寡無數次在劇痛中昏死過去,卻又每次都掙紮著蘇醒過來。一直等到他離開金陵,才知道自己多麽幸運。那些與他同時被凈身的人,有許多都沒能熬得過那割丸、去勢的兩刀,早就不知道魂歸何處了。而他,至少還活著。

去往京師的路上,由於已經失了胡公公的歡心,加之長得清瘦,英寡沒少被同行的孩子欺負。就連負責照管的人也時常故意不給他飯吃,把英寡餓得更顯面黃肌瘦。

可無論如何,總算坎坎坷坷地抵達了京師。按著慣例,新到皇宮的小太監們都是由胡公公來舉薦,再請各房的主事公公過來挑人。

等到挑人的時候,其他小太監,胡公公都會或多或少的美言幾句。輪到英寡時,胡公公卻一言不發,只是耷拉著臉在那兒站著。各房的公公們自然心知肚明,他這是要收拾人呢,於是都配合著不出聲。結果,無人問津的英寡被李進忠挑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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