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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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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位於慈慶宮的山齋前有明堂,堂後以墻隔開,後為寢室,兩個孩子尚不及反應,太子已跌跌撞撞地推開桌子躲到墻壁背後,待他們再惶然回頭,一陌生男子正立於身前。宮中行走內侍或著貼裏或著曳撒,最樸素的是青衣小帽,在兩個孩子有限的閱歷中,從未見過這樣的人———他頭上只裹著發網,身穿半袖敝衣,面色黑紅,四肢魁梧,口中似囈語般低呼:

“小爺……捶到小爺拿賞。”

烏孫心悸地向下移動目光,來人右手持著一把駭人的木棍,不待他開口,耳邊忽倏一陣風聲,烏孫下意識地彎腰閃開,木梃狠狠地砸在他剛才坐的繡凳上,聲徹大內。不速之客一擊撲空,訥訥地轉身,一步步逼近跌在地上的孩子,口中仍說著:“你是小爺不是?”

烏孫曾認為自己不同於東宮裏任何一個孩子,他什麽都不怕,父母的責罵,難攀的高樹,仗勢的奴才,皆可為他的游戲人生添樂趣,現下,他竟因一塊木頭,怕得癱坐在地上抖如篩糠,明明內心在瘋狂地嘶喊著逃跑,足下卻失去知覺不受支配,骨冷齒寒,慌不擇路間,他將心一橫,選擇閉上眼睛,等待死亡。

那人的腳在距他一寸處停下來,緩緩舉起木棍,夾帶著風聲下落,意料中的疼痛沒有碎在他的大好頭顱上,烏孫顫抖地睜開眼睛,眼界中的惡人轉過半個身子,一手仍持梃,一手茫然揉著自己的腦袋,地上呼啦啦落滿了《養正圖說》的散頁,耳邊乍響起小兔崽子帶著哭腔地喊聲:

“跑啊!楞什麽呢!”

烏孫如夢初醒,電光火石的功夫,閃身躲開男子又一擊,依仗孩童的身量從他腋窩下鉆過去,跑向剛剛救他一命的弟弟,喊道:“手給我!”烏庭扔下手中的殘篇,緊跑兩步,迎上去握住他的手,下一刻半拉身子被提拉起來,烏孫懷裏摟著他,連滾帶爬地逃出書房,落日餘暉驟然刺入眼中,他滿臉是淚撞在一人身上,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哥兒別怕!別怕!我在這兒呢!”

烏孫與烏庭看清來人,松了口氣癱在地上,對視一眼,憤恨回首,異口同聲地指著屋內斥道:

“拿了他!”

聞訊而來的李進忠帶著七八人沖進書齋,幾下縛住了惡人,烏孫與烏庭劫後餘生,心有餘悸地坐在地上喘息,直到奉元四十三年五月初四申時過後,都沒有松開緊握的手。

慈寧宮門,儀仗肅穆,奉元皇帝拖著病體親禦檐前,白玉階下跪滿了六部科道文武群臣,百官身著朝服烏烏泱泱地叩首、拜興,衣袂舞動,組配玎玲,像一場洶湧而來的紅色潮水,他用了半生的時間與臣子博弈對抗,甚至以不理朝政作為報覆的武器,試圖挽回散佚於王朝數百年裏天子的尊嚴和權威,風塵冽冽吹過階下那群陌生的面孔,皇帝滿懷傷感與憎恨的發現,山河日月依舊,惱人的臣子依舊,除了他的年華衰朽,一切都沒有改變。

“聖母升遐之後,朕日日親往祭祀,哀慕無已,從不敢言勞。”奉元帝悠悠開了尊口,斟酌道,“不意突有風癲奸徒齋寧闖入宮殿,震驚聖母之靈,以致外廷章奏煩多,妄有猜忖,言語惡毒,欲行離間。”

臣子們面面相覷,皇帝開口便將此案定了性,齋寧也成了禦筆親斷的瘋子,衛貴妃被摘得幹幹凈凈,而誰若敢置喙,便是離間父子的罪人,百官啞然時,奉元皇帝伸出手拉住了太子的胳膊,緩聲說道:“汝今不必顧慮,著實將當日情況講明,清源溯本,以安人心。”

太子領會他的眼色,向前跨出一步,恭順地念出事先準備好的說辭:“諸臣皆以眼見,我父子何等親愛,齋寧只一瘋人,外廷緋議紛如,是何居心?萬不可陷我與不孝不義之境地。爾等切好自為之。”

奉元皇帝笑道:“太子所言,皆聽清楚了?”

群臣唏噓,躬身齊稱領誨,奉元皇帝又側過身去,示意幾名皇孫上前,烏孫一只手領著烏庭,孩子的目光從來騙不得人,奉元明白地看到他眼中的生疏。他扶著椅背,艱難地站起身,眾侍者忙不疊地前去攙扶,皆被皇帝斥退。他走到三個孩子跟前,靜靜看了半晌,逐漸在眼角堆出了笑紋,像一名真正慈愛的祖父般感嘆:“瞧瞧朕的孫兒,都長這麽大了。”

自登上慈寧宮門前的高臺,烏庭的臉色就差得很,小手滾燙無比,恐是又燒了起來,另一邊,烏庭的手卻冰涼涼的,大抵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這麽多人,被嚇得血液不通。烏孫的腦海裏不停回旋著昨日崇氏的密語,領悟出自己站在此處的作用,望著眼前這雙渾濁的眼睛,莫名焦慮的父親,以及階下身著緋衣的陌生人,鮮活的血肉正一個個變成媞媞手中的傀儡娃娃,作為其中一員,烏孫忽然很想拉著兩個弟弟掉頭奔走,逃離這座乏味無聊的戲臺。

“太子茂齡睿質,極是孝順,國本所關,朕豈有不愛之理,朕亦十分疼愛皇孫,爾等可看見了!”

即使只有一瞬,皇帝帶著少有的真情享受了片刻含飴弄孫的天倫,可他馬上又裝扮起來,威嚴地審視著治下蒼生。烏孫看著他的側臉,皇帝每說一句,他便在心裏反駁一句,你若真的關心我們,又怎會看不出我的弟弟在病著,一群侈口誆人的騙子!他下意識地發出一聲不屑地嘲弄,正巧被夏日一股潮熱的熏風,不懷好意地吹到了皇帝的耳邊。

王才人與崇氏在東宮延頸,眼見兩三個時辰過去,煙飄雲散,晚霞粲粲鋪滿了天際,才等到太子身邊一名小太監急匆匆地跑回來,兩位婦人急忙傳他近前詢問情狀。

“先開始還挺好的,後來不知怎的了,萬歲爺突然龍興,縛了一名叫劉光覆的禦史。”

“小臣無知妄言,惹怒了天威吧。”崇氏與才人對視一眼,心中稍定,又聽那小太監嘟囔道,“這事便怪了,那官兒什麽也沒說……兩位奶奶,奴婢瞅著殿下也不太得意,鶴駕正往回走著,少時謹慎著好。”

不多時,太子的行駕至了,婦人們心下惴惴,出堂躬身迎立,太子黑著臉拂袖而入,王才人率先跟過去,忐忑詢問道:“殿下可好?孩子們呢?”

“爾生的孽子,幾害我全家矣!”太子回手指到才人臉上,他本算得上持重,性格裏更多的是怯懦,少有如此失態的憤怒,才人不明所以,楞在當場,囁嚅道:“哥兒……哥兒他怎麽了?”

太子在椅子中坐了,回憶得有些顛倒模糊:“他好沒有眼色,父皇好意撫摩他,他卻耍起性子,令父皇下不來臺,還說,說什麽‘闖宮者聲張打到爹爹領賞’的渾話。好在他站得遠,這話未讓臣子們聽到。”婦人相視駭愕,太子愁緒纏身,忽然吸了口冷氣,驚懼道:“父皇若疑我可怎麽辦?”他指著才人斥道:“他這話是不是你教的?”

才人周身一顫,頹然跪倒在地,崇氏沈默不言,也挨著地跪了,才人哭訴道:“殿下冤了妾,兒未曾對我說過當日的事,妾亦沒有教過他這種話,孩子尚小,童言如何當真?聖上自有明見。”

太子依舊惶恐:“既當不得真,父皇如何發那麽大的雷霆,母妃找我們做什麽去的?是要作證齋寧是個瘋子,要百官看看我父子爺孫如何親愛,現下看,倒好像我們誠心送孽子前去攪臺似的。”太子臉色蒼白,揣測起可能面臨的後果,憤恨地指著地上跪伏的女子,“父皇若棄了我,廢了我,你們一個個也不要想活了。”

才人懦弱,被人這般指著罵,一味悲哭,太子被哭聲擾的煩躁,推了一把桌上的茶盞,青瓷跌碎,澄澈的茶水順著地磚的縫隙濡濕了女子的衣裙。緘口許久的崇氏緩緩將目光從狼藉的地面移動到太子的皂靴、帶裎、赤紅的面孔上,平靜地開口道:“殿下,孩子們呢?”

太子忽然猶豫起來,張了幾回嘴,黯然說道:“長哥兒和烏庭我留在慈寧宮了,庭哥兒……庭哥兒身上不太好,正找太醫看著。”才人頓感不祥,癱坐在地上,崇氏望了她一眼,又冷冷地對上太子的目光,繼續詢問著:“哥兒病著的事,聖上可是才知道的?”

太子被他問得心虛,惱羞作怒道:“國事繁多,哪個孩子沒有小病小痛,我還要次次上疏請示嗎?”

崇氏冷笑道:“聖上想向臣子證明祖孫間顧覆之勤,維持之密,乃是出於恒情,卻連孫兒生病都不曉得,臣子若當真起疑,也賴不到長哥兒頭上。”她頓了頓,看著太子漸漸凝固的神色,無懼意地繼續說道,“齋寧瘋癲與否,聖上只能依靠法司供詞判定,而殿下亦不曾作為親歷者,反倒是長哥兒曾同那惡人對峙,孩子不過實話實說而已。”

“你……”區區一介侍妾,竟有字字句句含沙射影,口舌誅心的本事,他被諷刺得面如火燒,矛頭沖向崇氏,“你這話是說給誰聽的?你是什麽身份,誰給你的臉面,在我這裏造次?”

“妾卑微,無身份,只一母親耳。”

太子沈默半晌,不屑笑道:“短視婦孺,既怪我當日棄了孩子,怎不想我若真留在屋裏,被那惡人打死了,你們孤兒寡母從此便能安然度日嗎?”

“殿下的意思,是為了保全我們?”

太子望著她的眼睛,稍稍緩和了語氣,慨嘆道:“你是母親,我也是父親,孩子們這些年過的委屈,我心中一直有愧,處境多艱,你們要懂事,明白我的苦衷。”

崇氏柔柔地笑了一下,於遍地茶漬中跪倒道:“妾侍奉東宮近十載,誠知一草一木皆立於危墻下,從前妾尚抱一絲僥幸,料以儲君之尊,好歹做得了方寸東宮的砥柱。今日方知,為了袒護愛妃,您是聖上的棄子,不得已時,兒女亦是您的棄子。殿下埋怨聖上不是好父親,殿下自己呢?”

太子如墜寒潭,嘴角抽動著,一時竟語塞。王才人眼見著情勢失控,跪行到兩人中間,試圖阻擋太子的怒火,以及淑女口中肆無忌憚的寒冰利劍:“這是說什麽呢!殿下,她是念子心切,糊塗了。”太子睥睨著婦人,半晌,嘲諷地點破:“她不糊塗,反倒清明得很。”他反剪雙手,信步崇氏身前,垂下眼簾,心緒覆雜地說道,“你十幾歲時便跟了本宮,彼時不過一名端水的賤婢,著實看不出還有這種氣性,今日既坦誠相見,有心斷了多年情分,也必知道覆水難收的道理。”

崇氏柔亦不茹地苦笑道:“妾沒有善於逢迎的舌頭,也不欲做沽名釣譽的諫客,惟望日後殿下再施苦肉計時,想想方才自己說過的話。”

她話音尚未落地,肩頭驟然鈍痛,太子怒不可遏地踢歪了她的身子,劈頭罵道:“混賬!”王才人楞在一邊,半晌勘破了女子口中深意,看著東宮氣急敗壞的模樣,便知她所言非虛。潸然仰首顧盼,只見太子慘白著臉,大聲吩咐道:“來人,拉她下去!”王才人顧不得傷心,連聲哀求道:“妹妹,你說個軟話,告個罪就罷了,何苦這般?”

太子抿著嘴角,似乎也在等待她的妥協,崇氏卻坦然拜道:“今聖諭已明,人心盡服,罪人行且正法,無辜不至株連,東宮自此可高枕無憂矣,妾祈求殿下,今後,莫再令孩子們身處險境。”

“押下去!”太子磨滅了最後一分耐性,厭棄地甩了甩袖子。

*

京師再度落下稀薄的雨霧,濕潤的泥土散發著馥郁的草木香,天色呈現出一種晦暗且憂傷的淡青,這是初夏前所剩無幾的涼爽風日,進入六月後,太陽是一年當中最熾烈溫暖的,內臣會將塵封在暗室中的檔案、實錄、禦制文集擺在庭院中通風晾曬,宮闊及民間士庶也效仿曬書晾衣。遂不知自何年何日起,每年六月初六成為京師人民口中的洗曬節,可惜近來雲情雨意的天氣並不盡如人意,這天依舊未曾見白日,稀稀拉拉地下著苦雨。陸氏拾掇著一疊衣服,怔怔地發著呆,他睡醒了,躺在床上喚她,陸氏回過神,迷迷瞪瞪地上前侍候他洗漱,他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定睛看了看乳母,說道:

“陸媽媽,你的眼睛怎麽紅了,你是哭了嗎?”

陸氏連忙遮掩過去,心虛地說道:“昨夜沒睡好,哥兒睡得好?”

烏十四點頭道:“我夢見我娘了,我一會兒告訴她去。”陸氏沒吱聲,依舊垂著頭不再說話,小孩子越發好奇起來,“你拿著那些衣服做什麽的?”陸氏回道:“收拾出來,哪天日頭好了,放出去曬一曬,曬好了,凡瓜鸚鵡一年都生不了病。”

烏十四只穿著單衣從被褥裏爬出來,摟著陸氏的胳膊去翻那疊衣服,嘴裏嘟囔著:“這件是長哥哥穿過的,這件是三哥哥穿過的。”

陸氏笑看著他毛茸茸的腦袋,柔聲問道:“哥兒喜歡哪件?”

烏十四想了想,抽出一套裏衣,認真地說道:

“我喜歡這個,我娘縫給我的,多讓太陽曬一曬。”

陸氏又無聲掉起眼淚來,烏十四頭一次看到乳母這副樣子,他有些不知所措,光著腳從床上翻下去,青石地面上印上一串小腳印。他從桌上取了個小盒子,又很快跑回來,未及陸氏憂心地給他套上襪子,烏十四打開盒子,拿出一塊乳餅,遞到她的鼻子下面:

“你別哭了,我給你吃一塊。”這是昨天在府上,一個來做客長著白胡子的人送給他的,見陸氏不肯收,他咬咬牙,又拿起一塊道:“我再給你一個吧,你不許哭了!”

陸氏緊忙以袖掩面,哽咽道:“哥兒自己留著,我不要。”

烏十四卻很執拗,仍把一塊乳餅塞到她手裏,撅嘴不悅道:“你拿著嘛,我昨天吃過了,可甜了,這塊是給你留的。”他又將剛才拿出的另一塊放回盒子裏,念叨著:

“這塊給我十三。”

烏十四蓋上盒子,擡起頭,滿含希望地望著陸氏,懇切地求她:

“你快幫我穿衣服呀。”

陸氏哀慟的神色忽然變得慌亂無措,忽然響起的叩門聲解救了她,她躲避開幼子滿帶疑惑的面龐,放下手中的衣服,噙著滿目悲愴,掩門,走了出去。

如今就連宮裏最不信鬼神之說的人,也會在茶餘飯後的閑話中言之鑿鑿地肯定:蘭姨娘是被邪風鬼雨帶走的。蘭姨娘在早年間歿了,他自幼養在姚氏名下。

蘭姨娘血脈的三個孩子裏,烏十二生性好動,烏十三安靜少語,唯獨烏十四恰到好處地取其兩者平衡,不張揚,不好鬥,能背出半出《精忠記》,看似憨態,卻有著許許多多無奈的聰慧。

她抱住烏十四,“十三不知如何染了瘟疫,哥兒快隨我去見他。”

烏十四甩開陸氏,捏著餅幹向外跑去,看見昏暗室裏像只小貓似奄奄一息的鳥十三,他看見那張被血浸的被褥,屋裏都是泛著腐味的血腥氣。

烏十四哭道:“十三,你難受嗎?哪裏疼?想吃什麽?”

陸氏踏著雨水一路走來,正好聽到下人的話,她低聲念道:“今年的風水不好,人接連沒了。”

風雷時逐,驟雨聲煩,掩蓋住十三的嗚咽,陸氏亦傷感起來,他正孤零零地躺在床上,緬懷自己悲慘而短暫的生命,不知道一門之隔亦有視他己出的乳母哭斷了肝腸。

自古以來,人們將神明的一切決定奉為圭臬,凡人無非被動地承受結果,抑或為其尋找遷怒的替罪者,例如風水,例如這場初夏的甘霖。

烏十四拿起桌上的燭臺,小心翼翼地走到烏十三床前,往昔他常忽然趁其熟睡掀他的被子,驚起他一臉憤怒地埋怨,然後又會乖乖地穿上鞋子,與他一同在沒有大人幹擾的夜色裏嬉鬧。如今他卻不敢了,他望著烏十三蒼白的臉,就像望著一尊易碎的琉璃雕像,烏十四的眼淚同燭淚一起簌簌地落下來,他吃痛叫了一聲,烏十三被這聲動靜吵醒,悠悠地睜開了眼睛,茫然地喚道:

“十四弟,你怎麽進來了。”

“我想來便來了。”他試圖在兄弟面前保持無所不能的形象,勉強笑了一下,立馬又聳搭下眉角,擔憂地問道,

“你哪裏不好受嗎?”

“渾身都不好受。”烏十三咳了一陣,哀道,“我想喝水。”

烏十四下尋摸一番,取了一碗涼水餵他,烏十三喉嚨腫著,吞咽十分困難,只濕了濕嘴唇便又力竭地躺回枕中,烏十四焦慮無緒,伸手摸他的頭,一時覺得冰涼一時覺得赤熱,烏十三小聲說道:

“別碰我啦,我的病會傳染的,不好。”

“我不怕。”烏十四擰著眉頭,思量了一陣,難過地說道,“要不你就傳給我吧,我來替你病。”

“別傷心了……還是我自己難受吧。”他小聲嘀咕著,意識又往一片朦朧裏陷去,烏十四連忙搖著他的肩,並從袖中掏出一朵石榴花:

“你不要睡,你看,今年的花又開了,等上幾個月就有新鮮的石榴吃,我這次再也不和你搶了。”

他把嫣紅的花朵放在烏十三眼前,後者眼皮抖了抖,卻沒有力氣再睜開,烏十四急切地握上他冰涼的手:“等秋天,我們一起去摘石榴,元宵……元宵的時候帶你去看燈會,我要教你爬樹,我要把我所有的東西都給你,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十四弟…”虛弱的呢喃打斷了烏十四的哭泣,他連忙收了聲,傾身附在他耳邊,烏十三說道,“我哪裏也不去了,外面一點都不好。”

烏十四忙不疊地應著:“好,我們就在家裏,哪裏都不去了。”

燭火抖了抖,它已燃燒大半,黑暗中的這一點點明亮與溫暖正在慢慢逝去,烏十三終於又睜開眼睛,火光映在他的瞳孔裏,好似穹幕中閃爍著萬點星光。烏十四淌著滿臉淚狼狽地笑了笑,烏十三便也回給他一個甜甜笑容:

“我想聽《精忠記》……”

烏十四楞了楞,焦急地回道:“我……我不會背你那個戲詞……”

“今南朝一將……姓岳名飛……有萬夫不當之勇。”

烏十四沒有回他,自顧自嗚嗚咽咽地唱了起來,變了調,失了音,荒腔走板,含糊不清,這是烏十四記憶中烏十三留在他腦海裏最後一段聲音。他笨拙地模仿著烏十三的唱詞,試圖用更清晰的、明亮的音色滿足弟弟的請求,緊闔的門被守衛的奴婢們打開,他們尖著嗓子,告著罪,將烏十四強行從烏十三的床榻上拉扯下去,烏十四在兩廂鉗制中掙紮著回頭,抽涕著念著他口中的戲文。

是日深夜,烏十三又嘔吐了幾次,哀聲陣陣驚動了代王,但烏十三已被一口痰噎住,瞇著眼睛掙了掙,躺在十四懷裏咽了氣。代王妃前來扶著他小小的身體虛情假意哭了一回,下人為其裝殮,並在更換新衣時驚詫地發現,這名早夭的小王子,就像來到人間經受一番修煉的仙童,歷盡劫波,棄了肉體凡胎返回仙臺,證據為他手中不知從何而來,已被緊攥得萎蔫的———猩紅色的石榴花。

梧桐枝頭新吐的盎然綠意極其濃媚,風煙洗去塵埃,杲日一照,碧色鮮敷,婆娑的樹影下,孩子們曾歡快地做著‘掉城’的游戲,如今歡笑聲不再,樹下人影寥落,一草一木只覺淒清。張禦簡晨起後,望著空蕩蕩的屋子,心裏忽而生起一股難以名狀的酸澀。

他正打開書卷,卻聽外頭有人來稟:“太師,太子來訪。”

他聽了今日之事,有位太監意圖謀害兩位皇孫,而且這太監還是衛貴妃宮裏失蹤已久的一位,但奉元皇帝似乎鐵心要庇護衛貴妃,在眼下的當口,他來找自己,估計也是在與他商量報倒衛貴妃的計策。

他命人上茶,看著太子一臉菜色,不禁有些好笑,奉元帝的幾個兒子都不堪成大器,他道:“不過小事爾,太子何須如此煩心?”

烏相玄沈聲道:“衛貴妃派人刺殺吾兒,焉能不氣。”

張禦簡遣他坐下:“多事之秋,容易生變。”四面垂著金絲竹簾,地上鋪了織錦的地簟,布置得十分雅致,至於右側還擺置了五壺春瓶,上面是一枝還有晨露的梅花,眼前的當朝太師面容俊逸,神情慵懶,遠觀就似神仙中人,此人天文地理、筆墨丹青、音律樂藝、奇門循甲無一不精通,更是奉元三年的狀元郎,一朝恩科及第被今上欽點為太師之選,對於這位太師,烏相玄自當萬分恩重。

張禦簡並非一個喜歡獨裁專斷的孤家寡人,這位出身關隴八大軍事貴族的柱國之後,對於君主獨裁制度的弊病,他有著極為深刻清醒的認識。然而當初太子涉嫌謀逆的重大事件後,烏相玄陷入了難以名狀的恐慌情緒當中。

奉元帝暗中命宰相松宦闌調整天奴府防務到明確頒詔授權任城王征討叛逆,他沒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見,太子幾次請見都被他以含糊的理由敷衍了過去。其實在烏相玄的心裏,將近一個月以來始終在回避著一個令他痛苦萬分的問題,那就是究竟是否要廢掉太子更換儲君。

奉元帝他對烏相玄這個未來的繼承人基本上還是比較滿意的——最起碼在此次當初陸吾案件發生之前還是這樣。

烏相玄宅心仁厚、治政謹慎、思慮清明,任何時候都不會意氣用事,確實是個坐江山的好人選。更何況立嫡以長是儒家的千古大法,烏相玄坐上這個位子,原本是不應該有任何人稍存異議的。

然而實際上,卻並非如此。

自奉元五年衛貴妃誕子以來,明裏暗裏,朝內朝外,立穆玉王為太子的呼聲就始終未曾停止過……

第一個提出這種悖逆禮法的建議的,大概就是那個居心叵測的魏國公魏頒詔了。魏國公身為歸順的反王,自家又不能謹慎小心,自然是落不了好下場。

第二個觸這個黴頭的,便是那個在太原元從功臣當中排位僅次於松宦闌的賀晏安了。他原本也是自己信任看重的宰輔重臣,然而最終卻還是不免步魏頒詔後塵,死在這個事情上……

再後來穆玉王定河東、戰武牢、收洛陽,戰功顯赫到了無以覆加的地步,古今官號無以相贈。那時候究竟有多少人私下裏來勸立穆玉王為太子,張禦簡已經記不清了。

“她害你兒子,你又為何不能豁得出去?左右你還是有些婦人之仁。” 他淡淡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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