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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男人心海底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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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男人心海底針

“舅舅!”

鄢敏飛奔到餐桌, 撲到其中一人的懷中。

鄢鴻飛搖搖頭,語氣滿不讚同,“都多大了, 還撒嬌。”

鄢敏也有點不好意思。

實在是太久沒見舅舅了。

算起來上次見面仿佛還是兩三年前,畢竟舅舅和她母親是血脈相連,有著和母親相似的眉眼,不管隔多久,一見面還是親切。

“舅舅,你怎麽來了?”

“想你們了, 來看看你。”

莊傑朝鄢鴻飛臉上偷望一眼,仿佛要看他的臉色,才好確定該怎麽回答。

鄢敏下一秒便察覺到爸爸和舅舅微妙的低氣壓,兩人之間湧動著說不清的尷尬。

尤其舅舅,幾乎都不敢往老豆那方向看。而老豆也從不接舅舅的話茬。

莊傑搭訕著拍拍鄢敏的肩膀, 喃喃道:“看你, 又長高了,變成大姑娘了。在街上碰見,我真該不認識了。”

鄢敏笑嘻嘻的。

“咱們舅甥倆太久沒見了,想要什麽吃的玩的,只管和舅舅講, 舅舅滿足你。”

“真的?”鄢敏驚喜地叫起來, 正待要開口,莊臻道:“哥,你就別慣著她了,這兒什麽都有。”

莊傑咳嗽一聲, 道:“是是,這兒都有。看你這丫頭真是越長越漂亮了, 和你媽媽越來越像了。就是這體格,太瘦了。應當多吃些,看你,臉上一點肉都沒有,將來沒有幫夫運。”

鄢鴻飛放下筷子,他不朝莊傑看,只是臉上的神色慢慢冷下來,“鄢敏,還不回座位吃飯,今天的功課做完了沒有?”

鄢敏撇撇嘴,回到座位上。

保姆送來排骨湯,莊傑低著頭,舀了一碗遞到莊臻面前,又拿起鄢敏的碗,盛了一碗給她。坐下來,卻沒有放下勺子,拿在手裏心不在焉地轉著,可是沒有再動作。

過了一會,他突然道:“現在想想真對不起臻臻。”

他把勺子擱在桌子上,白瓷碰撞桌面,發出尖銳的刺啦聲。

他咧開嘴一笑,“以前吃不起排骨,難得買一次,媽總是全盛到我碗裏。”

莊臻道:“哥,現在還說這些做什麽?”

“這麽多年,讓你受委屈了,雖然我比你大,但總是你讓著我。”

他這樣自怨自艾,鄢敏要想高高掛起都沒辦法了,不敢插話,只好默默喝湯。

莊傑又囁嚅著說了許多話,大多是一些和莊臻的童年趣事,偶爾停下來感嘆一句時光如梭,向鄢鴻飛臉上瞟上幾眼。可是鄢鴻飛理也不理他,房間裏漸漸只剩下兄妹倆的聲音。

鄢敏大概可以猜到老豆瞧不上她舅的原因。

像她老豆這類男人,發揚天道酬勤的精神,貫徹落實愛家愛工作的思想,把精神和行動緊緊團結在奮鬥兩個字之下。平生最痛恨偷奸耍滑,游手好閑。

而很不幸,她老舅正好同時擁有這兩個特質。

莊傑是和鄢鴻飛完全相反的男人,信奉不走正道,只耍陰招的宗旨,堅定游手好閑的理想,能躺平就絕不動彈。

於是,人近五十,還像一只無腳鳥。到處飛,找不到地方落地。

鄢敏跟著鄢鴻飛長大,身體裏流淌著的,卻同樣也有莊傑的血。她偶爾也想像莊傑一樣四海為家,天為被來地為床,逍遙走一生。

她不知道瀟灑是有代價的,代價只有自私的人可以承受。他這樣自貶,其實還是博取同情,目的是打秋風,好叫他在接下來的旅途中不必再為錢苦惱。

鄢敏看不透這一點。

但見莊傑往嘴裏塞進一塊牛肉,鮮紅的湯汁順著嘴角流向腮邊,兩腮一鼓一鼓的,似乎嚼得很吃力。飄逸的長發隨著動作擺動,耳環在發間一閃一閃。

鄢敏便覺得她這個舅舅好酷,等她長大,也要這樣灑脫。

那天之後,段冬陽覆學了。

不僅重新坐回她身邊,而且每個星期都會來家一趟,來給阿信念念書,輔導功課。有時候鄢鴻飛會請他喝茶,兩個人在房間一呆就是小半天。

雖然見面是多了,兩個人的交談卻更少了,段冬陽像是故意躲著她似的,一看到她就躲回房間。在學校裏上課時,也低著頭不說話,抱著書獨行。

雖說段冬陽從前也這樣,但是鄢敏一望那雙黝黑的眼睛,便有一種感覺——他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樣沈靜。

什麽時候她和段冬陽都能達到交感相應的境界了呢?

鄢敏自己也不明白。

可是每每想起那雙靜默的眼睛,她就輾轉反側,不能入眠。

為了給兩人相處創造機會,她好幾次刻意待在客廳。只要他從阿信的房間出來,就可以看到她。她期待著他向她問好,問問她近來的境況,她就可以把發生的趣事一一告訴他。

可是他的確出來了,卻像一片雲,一陣風。總之與鄢敏的幻想大大相悖。他透明又不可琢磨,每次都能在鄢敏開口質問之前,消失不見。

為此,鄢敏還專門加入了學校的英語社團,其實她根本也不喜歡英文。她來到這裏,只不過因為段冬陽是這裏的成員。可是連續來了兩個星期,連他一根頭發都沒看見。

後來她又聽說,段冬陽還加入了圍棋社,象棋社,文學社······有誰可以告訴她,段冬陽的興趣愛好怎麽這麽廣泛,求知欲如此強烈!

終於,在跟著那個總是把夜來南風起,念成夜來南芬起的老太太,鑒賞了一個月詩歌之後,她終於明白一件事,

——該死的段冬陽在耍她!!!

鄢敏懷疑段冬陽該不會是還在為那天她的拂袖而去生氣,覺得不尊重他和他妹妹。

誰叫他把她送的鞋子給別人穿呢,該生氣的是她才對。她鄢敏送出去的東西,還沒有人不珍惜的呢。況且那天,他的語氣也不怎麽好嘛,先趕人的是他,還總要擺臉色給她看,真是可惡!

越想越窩火,男人心海底針。

鄢敏這個直腸子,簡直忍受不了一點點誤會,又苦於沒機會說清楚,憋屈得舌頭上長了好幾個水泡。不報覆回去,她就不姓鄢了。

報覆的機會倒很多。

有一次課間,鄢敏遠遠看到段冬陽在樓下,抱著一疊試卷,大概又是從圖書館借的。她一口氣沖下樓,正好撞到段冬陽的胳膊。

他半個身子飛了出去,好不容易穩住身體,可是手一松,試卷跟著飛出去,亂七八糟鋪了一地。

這時恰好上課鈴響,同學們紛紛往樓上跑,他的試卷便遭了殃。能找全就不錯了,就別管上面雪花似的腳印。一定沒辦法用了。

媽媽咪呀,她對著燈火發誓,只是想撞他一下,絕對沒想過要殘害圖書館的財產。

一時間比段冬陽還不知所措,可是又不能表現出慌亂,豈不是很丟臉。

鄢敏只是站在不遠處看著段冬陽。

隔著密集的人群,在那個尷尬得好像永遠不會過去的下午。她看著段冬陽彎著腰,在其他人或嘲笑,或同情的眼神中,一張張把別人腳下的試卷撿起來。

然後轉身離去,連一個眼神都沒有分給她。

她的確讓段冬陽出糗了,說不出來大仇得報,說不出來歡欣雀躍,她依舊輾轉反側。

她習慣了直來直去,天大的事,吵一架,鬧一場,第二天依舊是好兄弟好姐妹,誰也不會記在心上。就算要絕交,也要有個理由。

偏遇上段冬陽這個銅豌豆,蒸不熟,嚼不爛,打不破,讓她無所適從。

她不明白,她在乎他,她教他廣州話,她救了他一命,她將他從深山裏再次帶回來。多少次他們肩並肩坐著,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他會對她微微笑。她以為他們的靈魂已經無限接近,可還是水中撈月,她一個人的幻鏡。

段冬陽仿佛是鄢敏的魔窟,就像游戲卡關一樣,逃不出,望不穿,縱然她是天生的玩家,也不由得感到絕望。

於是鄢敏在第二天起床時,嘴邊又榮獲兩顆水泡,連舅舅都驚訝不已,直呼她變醜了。鄢敏懶得同他理論,著急出門上學。

那天她早早來到教室,把她新買的試卷塞進段冬陽的抽屜裏,可是當窗外出現段冬陽的臉,那雙黝黑的,永遠波瀾不驚的眼睛時。她改變了主意,重新把卷子收了回來。

在段冬陽像往常一樣,從她背後走過的時候,她重重把試卷塞回自己抽屜,並且擡起頭對段冬陽道:“我不會賠你的試卷的,因為你活該。”

從此,兩個人再沒有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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