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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這是——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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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這是——男朋友?”

自習課開始快半個小時,鄢敏仍沒有進入狀態。

一半是因為馮晉,一半是因為做不出來的數學題,想到鄢鴻飛發怒的樣子,鄢敏忍不住長長嘆氣。

幾種情緒交織,腦子就更不管用。眼睛看著試卷,心直往別處出溜,短短十分鐘,嘆了八回氣。

正煩著,徐文興還在背後戳她的背,煩上加煩,她猛地轉過頭,卻發現是段冬陽。

兩個人都是一楞。

段冬陽先回神,把一沓草稿紙放在鄢敏桌子上。

她翻開看,發現裏面密密麻麻的推演公式,上面是最後幾道數學大題的演化過程。

考數學的那天早上,鄢敏起了個大早,神清氣爽地走出門,在家門口遇見正關門的段冬陽。

聖德中學的大部分學生都有專車接送,細心照料生怕受到一絲風吹雨打,可鄢鴻飛堅信慣子如殺子,要讓孩子在磨礪中長大。

即使家境優越,也不特殊化,依舊要求鄢敏步行上下學。

只是有一年,港城發生綁架案,莊臻擔心她的安全,鄢鴻飛拍著胸脯說不要多擔心,轉頭卻給鄢敏報了武術班。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路上,鄢敏的步調快,先走在前頭,沒有和他搭話。段冬陽也一如既往沈默,若即若離跟在她身後,好像一個影子。

其實,鄢敏這個話癆,看見人就想講話,特別是對段冬陽這種悶葫蘆。越沈默,就越覺得嘴癢。她早就憋不住了,恨不得一步三回頭地暗示他。

好在每一次回頭,他都在背後,她覺得安心。

段冬陽最近瘦了一點點,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下巴尖了一些,整個人有一種疲憊感。

想是生過病,又生活在不好的環境裏導致。

鄢敏小時候有一次發燒,一連在床上休息一個星期,三四個人照顧,康覆後仍虛弱的軟綿感。推己及人,他才在鬼門外走了一遭,只怕要百倍休養。

後悔那天沒堅持邀請他來家,這樣想,倒覺得自己為人處世不夠細心,有些愧疚。

她雖然年輕,可是有跟年紀不匹配的責任感。哪怕是一個玩偶,只要是屬於她的,她就有義務安排好它。

下定決心不計前嫌,這次回頭,便與他搭話。可轉過臉,背後空蕩蕩,哪裏有什麽人。

正疑惑,一輛電動車在面前呼嘯而過,她正站在路邊,急急向後退。平時運動量不少,關鍵時刻身體卻莫名不受使喚,左腳絆右腿,差點向後仰去。

她尖叫一聲,隨後只感覺身體一輕,便被穩穩托住了。

是段冬陽接住了她。

一陣劇風刮過臉頰,挫地鈍鈍得疼,可見剛才有多驚心動魄。若是被擦到,恐怕接下來幾天都不用上學了。

額頭冒出幾顆冷汗,她向旁邊讓了幾步,總算站穩身子,同時也覺得慶幸。

“過馬路還不專心,你有什麽急事?”

段冬陽急切的聲音傳來。

他的語氣裏有憤怒的情緒,這倒是第一次,鄢敏的臉不免微微一紅,甩開他的手:“關你什麽事,我不要你管。”

她突如其來的小性子,讓他很無奈。

段冬陽輕輕嘆了口氣,從她的肩膀上取下書包。

她感覺雙肩猛然輕松,反應過來,書包已經背在段冬陽的肩上了。

嫩粉色的書包,帶著蕾絲邊,綴著小花。掛在段冬陽身上,再配上他正直的表情。反差不亞於林黛玉倒拔垂楊柳。

她只看一眼就忍不住勾起嘴角,當事人卻還毫無知覺,兩個人就這樣走了一段路。

鄢敏的書包非常之重,也不知裝了什麽,塞得滿滿當當,前前後後,大大小小的袋子都滿了。不像去上學,像要去長征。

段冬陽可能也發覺奇怪,低下頭問:“你是要去投餵敲鐘人卡西莫多嗎?”

“誰讓你背了。”

她心虛得去拽書包,想把它取下來。

“這個我幫你背。”

段冬陽面不改色,好像一切理所應當。

鄢敏雖然大小姐脾氣,卻沒有使喚別人的習慣,嘟囔道:“我可沒讓你幫我。”

“嗯。”段冬陽點頭笑笑,他的笑像十二月的暖陽,配得上他的名字:“我願意。”

三個字輕的好似羽毛,隨風飄進鄢敏耳朵裏。恰巧整點,不遠處的鐘樓傳來鐘鳴,一聲沈重過一聲。陽光黃黃的曬在他臉上,連說出的話,也燙了金,好像某種鄭重的承諾。

她的臉更紅,風一吹熱熱的,可見燙到什麽程度。

趕緊用手捂住臉,叫段冬陽看見像什麽樣子。只是背個書包而已,她今天真奇怪。

她叫自己靜下心,臉也跟著沈下來:“我才不需要。”

段冬陽一楞,轉過臉,看見她慌張的神色,低頭一笑:“好,你不需要。”

這樣說,卻沒有把書包還給鄢敏,依然這麽背著,跟著她的腳步慢慢往前走。

鄢敏想他是天生的好脾氣,叫他有情緒波動,根本不可能。鬧來鬧去,倒顯得她暴躁了。

好在她心大,忘性也大,過了一會,依舊跟他說話。

她說:“段冬陽,你走的好快。”

他就慢下腳步。

她說:“今天的天氣好棒。”

他就擡頭看天。

她說:“樹上的雞蛋花好漂亮。”

他就摘一朵放在她手裏。

白花黃心,好像捧了一顆溏心蛋。沒有香味,可是鄢敏很喜歡,捧在手裏看了又看,最後捂著肚子說:“看餓了。”

兩人便去路邊吃餛飩面。

段冬陽不愛說話,她漸漸也發覺好處。

他比一般人更細心,面剛端上桌,他已替她準備好餐具。被面嗆到,剛咳一聲,水就遞到手邊。

他永遠穩重,自持,規矩,波瀾不驚,讓人挑不出一絲毛病。他很少有情緒,很少憤怒,也很少開懷大笑。他像個程序精密的機器人。

朋友間或許不該如此,就像她和徐文興,會一起玩,一起笑,也會有爭吵,摩擦,甚至會鬧得天翻地覆,好幾天誰也不理誰。可最終也和好。好似齒輪,有凹有凸,精密咬合。

段冬陽也很好,卻總感覺隔了一層,看不透。他就像罩著一層圓滑的紅色氣球,越想靠近,就彈得越遠。

鄢敏有時候情願不理他,便不用為他的若即若離糾結。

他的心被隱藏起來,冥想他的舉動背後的意義,對她這種直性子來說,太過折磨。

可是一想起段冬陽的身世,她又忍不住可憐。

雖然每次班上的同學在背後議論他的時候,鄢敏往往會制止,

但也不免聽到些風言風語。段冬陽的過去在她心裏愈豐富,立體,她便愈可憐這人兒。

當你可憐一個人的時候,並不意味著你愛上他,至少鄢敏這樣覺得。

她告訴自己,她只是對他好奇。

而她在好奇中給了他濾鏡。

也許你不能要求一個生在大山,小學前都沒有見過智能手機,更不知道互聯網為何物的人,一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就侃侃而談。

也不能要求一個被父親背叛的兒子,輕易與人交心。

鄢敏的家庭教育告訴她,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她有著豐富的同理心,雖然她更喜歡性格直爽的人,但也不會因為段冬陽疏離感和陰沈,便敵視他。

況且,她相信,憑她的熱情,不會有任何人會討厭她。

鄢敏吃完最後一根面條,擦擦嘴,順手把紙巾丟進垃圾桶,想起前幾天他遞來的草稿紙,翹起嘴角。

他只想報恩,而她只想可憐他。

在這種平衡中,時間一天天過去,鄢敏會有一種她們很熟的錯覺。在學校走廊碰見,他會對她點頭示意。有時候即使全班同學都在,他也會面不改色,把她的水杯遞過來。

可惜這種感覺轉瞬即逝,段冬陽大多數時候仍是冷冷的。

鄢敏會覺得是誤會,可就連徐文興都問:“你和段冬陽的關系好像變好了嗎?”

鄢敏只能尬笑敷衍,因為連她自己都不能確定。

放學之後,鄢敏和徐文興,蕊蕊們留在學校體育場打網球。電子游戲玩多了,鄢敏發現自己還是喜歡運動。

鄢敏和徐文興先打了一會,蕊蕊和王準後到,來的時候,給每人帶了一杯冷飲。

鄢敏分到一杯檸檬茶,大呼過癮,當下就要捧著大喝特喝。

剛張嘴,飲料就被拿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水杯。

“你牙齒不好,少喝飲料。”

徐文興站在一旁,聲音低沈。

“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關心我?”

鄢敏癟癟嘴,臉邊的嬰兒肥跟著鼓起來,紅潤的唇角,好像個孩子。

徐文興不知道怎麽心跟著跳了跳,趕緊挪開目光。

自從那日鄢敏臉紅,徐文興有了人生中第一個重大發現,這是能改變他一生的轉折。

他竟然發現,發現他從小的好朋友,穿開襠褲長大的好哥們——鄢敏,其實,其實蠻漂亮的。

徐文興第一次有了手足無措的感覺。

他從小便能發現美,也熱衷於美。

三歲有記憶起,他就只吃漂亮阿姨勺子裏的飯。七歲會纏著漂亮的女老師問不感興趣的數學題。十幾歲,他便第一次牽女孩子的手,哄得漂亮女生喜笑開顏。

他見過很多漂亮女生,也為很多漂亮女生樂此不疲,付出人,付出錢,都心甘情願。

可他從沒想過鄢敏也會有使他動魄驚心的一天。

在他心裏,鄢敏明明是個小妹妹。是那個輸了球就哇哇大哭,掛著鼻涕跟他搶遙控器,搶鼠標的小屁孩。

她可以是愛哭鬼,是小氣鬼,是好吃鬼······

唯獨,

唯獨不能是個女鬼。

可她現在正踮起腳搶他手裏的飲料,纖細的腳踝繃直,往上是同樣筆直而雪白的腿,窄窄的腰,還有······

無一處不昭示著,她和他,和王準的不同。

徐文興的喉嚨幹澀,突然想給自己一巴掌。

“快給我,我的事不用你管。”鄢敏還在纏著他要飲料杯。

他什麽時候比她高出這麽多了,叫她掂起腳還跟不上。

他覺得鄢敏的胳膊像一條小蛇,靈巧的蛇,向上向上,嘶嘶吐著紅信子。冰涼涼。直纏住他的脖子,直纏到他心裏去。

他突然有些喘不過氣——

徐文興這時候想起,小學的時候,那時候他還很矮,鄢敏倒已經很高了,幾乎比她高半個頭。同桌是個高而胖的男生,冤枉他偷橡皮,他打不過他,只能認栽。

鄢敏那時怎麽做的呢。

也是這樣,踮起腳,舉起胳膊,狠狠給他一拳。

她這樣勇敢,那時候怎麽沒發現她的美呢。

不過,雖然錯過這麽些年,有句話說,近水樓臺先得月。

他就是現在才發現月亮,也應該比其他人更近些吧。

想到這,他勾起唇角。

哎,今天怎麽了,一會覺得煩躁,一會又想微笑。

徐文興想自己一定是糊塗了。

他一口氣吸光檸檬茶,把空杯子遞到她手裏:“你喝吧。”

她瞪大眼睛,顯然是被震驚到了。

他微微有些得意,黑眼睛一閃一閃,像有光在流動:“我可沒攔著你喝。”

鄢敏懶得跟他爭吵,沒有了反倒不掛記,死了心,抱著水杯喝水,幹凈健康。

她和王準對打,其他她很少和王準對手打球,彼此對彼此的球風不夠了解。

鄢敏一心解他的球,破他的招,也酣暢淋漓,反而比平常更投入,不過還是棋差一著,輸給王準。因王準一向謹慎,而她大大咧咧,總是漏招。

不過,輸也輸得大方,鄢敏心甘情願去給大家買水,作為輸資。徐文興便陪她去小賣部。

兩個人走下一樓,路過工具室的時候,卻遇上意料之外的人物。

鄢敏原本不想理他,可沒料到對方竟然主動答話。

“鄢敏。”

馮晉的兩只手背在身後,微微彎著腰,站在不遠處。

“什麽事?”鄢敏皺起眉毛。

他主動走過來,目光在徐文興身上停留了兩秒,突然笑了,笑容不懷好意。

“這是——男朋友?”

“絕對不可能!”鄢敏後退了幾分,像是受到天大的驚嚇,要和徐文興保持距離,她搖搖頭道:“我們是朋友。”

······絕對,不可能?

徐文興的臉一點點冷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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