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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回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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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回國

鄢敏胡亂抹了把眼淚,擡頭正對上段冬陽的目光,他空洞地望著她,不知在想些什麽。

她一怔,他立馬挪開臉,她把頭發理順,挺直背脊,不願讓人看了笑話。

一個身影走下來,還沒踏下樓梯就激動地叫:“啊呀大小姐!”

鄢敏認不真切,只覺得熟悉,待反應過來,已經撲進來人的懷裏,“孫阿姨。”

手在摩挲她的頭發,清爽的薄荷洗衣液的味道,讓鄢敏安心。

“我聰明漂亮的大小姐,怎麽瘦成這樣。”

孫阿姨捧起她的臉,她在孫阿姨眼裏看到心疼,十年未見,孫阿姨的臉好像罩了層白霧,灰撲撲的,像秋天的禿樹,蒼老得不像話。

不由得想起父親。

他也已年近古稀,親女兒對他的現狀竟一無所知。

剛出國那幾年,她恨過他,發誓一輩子不和他說話,可年紀越大,就越念家,希望有個親人記掛,電話裏的試探以失敗告終,傷心之餘,是她賤,見到熟悉的人和環境,竟又燃起希望。

她站在門口,父親對著門站著,在寫毛筆字,記憶裏一樣的高大健壯,其實熟悉,卻還感到陌生。

鄢敏忍著淚意,叫了聲:“爸爸。”

鄢鴻飛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頭做事,快到來不及看清他的樣子,“你媽咪和細佬在那兒。”

她這才發現左邊供著兩張像,兩個都是她至親的人,相片中又笑得那樣燦爛,她不覺得親切,只是苦澀。

她用手撫摸相框,“媽,阿言。”

鄢鴻飛沒有動,仍繼續做自己的事。

她點了一炷香,用手板著左腿,在相片面前跪下來,“媽,不孝女回來了。阿言,這次姐姐沒給你帶好吃的回來,不要怪姐姐,姐姐明天給你補上。”

鄢鴻飛說:“起來吧。”

她才敢扶著櫃子,從地上慢慢爬起來,走到父親身旁。

父女倆從前常促膝長談,如今只剩下沈默。

她平覆著心裏的落差,醞釀著道:“爸爸,這麽晚了還練字。”

鄢鴻飛淡淡說:“以為我不想睡覺嗎,我這麽晚不睡是為誰?”

鄢敏低著頭,“對不起爸爸,我不知道你在等我。”

“你晚上不回家想去哪?”

連著兩個反問,逼得鄢敏的臉上燥燥的,笑容僵硬,但深究原因,也算是父親對她的關心,好歹,他承認這裏是她的家了。

鄢敏用手指按住翹起的宣紙,“爸爸,我以為家裏沒準備我的房間。”

“房間有,就看有沒有心來。”

鄢敏嘆了一口氣,“爸爸,您願意讓我回來,我又有什麽不願意的呢。”

“你這麽說。”鄢鴻飛皺眉,“讓你媽聽見了,還以為我怠慢了你呢。”

“沒有。”鄢敏輕輕說。

她直覺繼續這個話題,只會讓父女倆的隔閡更深,於是主動退一步,讚道:“爸爸,你這個德字寫得真漂亮。”

鄢鴻飛神色暫緩,問道:“見到Allen了?”

鄢敏楞了一瞬,才反應過來Allen是誰。

親女兒回家,父親關心的第一個問題竟是相親對象。她自認在外這些年,她瘦了許多也長高了許多,總之變化很大,連孫阿姨都能一眼看出她的變化,她不信父親看不出,思來想去,只得到一個答案,懶得關心她罷了。

她笑笑,鼻尖傳來酸澀,難以忍受也暫且忍受,她說:“我見到了。”

“你覺得他對你滿意嗎?”

鄢敏低頭看著鄢鴻飛的字,筆畫肥圓,蒼勁有力,和爸爸這個人一般,她嘆氣,“爸爸,人家的心思,我怎麽知道。”

鄢鴻飛放下筆,難得有了著急的神色,“他的表情,他的語氣,你總看得出來。”

“如果獎賞豐厚,他又有什麽不願意。”

鄢鴻飛感慨道:“你嫁個好人,鄢計也有人接管,我就算死也安心了。”

鄢敏又感到鼻酸,她註意到硯臺幹了,於是拿著磨條輕輕研磨,總歸有點事做,好打發此刻的尷尬。

“爸,您還年輕呢。”

“老了,力不從心了,況且我也想早點退休。Allen肯娶你,我就謝天謝地了。”

鄢敏默然,她也不知該說什麽,被人當做滯銷品塞給別的男人的滋味不好受,況且這個人是她的父親。

她在心底告訴自己就當是贖罪,卻又無法說服自己她當年犯了錯,可就算她再怎麽申辯無罪,當年的事對於父女倆依舊是個坎。

“鄢敏,鄢敏。”

耳邊有人在召喚,她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滿手的墨,連裙子上都濺了黑點。

鄢鴻飛嘆氣:“你這樣以後去了夫家可怎麽辦。”

“爹地!”她終於無法忍受,“你很想讓你女兒去伺候別人嗎?”

鄢鴻飛伸手從女兒手中接磨條,鄢敏向後退了一步,磨條帶著硯臺“啪嗒”一聲砸在地上。

父女倆都嚇了一跳,大戰一觸即發,房門卻被推開了。

段冬陽出現在門口,見父女倆面面相覷,他走上前,撿起硯臺和磨條,又蹲在鄢敏腳邊,拿抹布把地面擦得幹幹凈凈。

鄢敏輕笑:“家裏倒是有個不笨手笨腳的,可惜不能拿去吊金龜婿。”

鄢鴻飛呵斥道:“又說混賬話!”

段冬陽站起身,“鄢叔,上來打個招呼,我就先走了。不早了,您早點睡,註意身體。”

他說完 又對鄢敏點點頭,才轉身離開。

鄢敏簡直要被他的虛偽惡心吐了,嘲諷的話就在嘴邊,礙於鄢鴻飛在場,她忍住了。

“冬陽,等等。”鄢鴻飛叫住他,緩和了語氣,反而倍加關切,“你的臉怎麽了,怎麽紅紅的?”

鄢敏低下頭,段冬陽的傷壓根不明顯,可父親還是發現了,父親並非不是慈父,只是對她來說不是。

段冬陽轉過身,“鄢叔,沒什麽,可能我剛在底下趴著睡了會,壓出印子了。”

鄢敏冷哼:“我看還腫著呢,壓出來怎麽會腫呢,段總不會是挨人巴掌了吧。還不過來讓鄢叔看看,別給鄢叔心疼壞了。”

鄢鴻飛狠狠瞪了她一眼,“我平時就是教你這樣說話的嗎?”

她不語。

段冬陽倒真的走了過來,攤開手,滿臉幸福的無奈,對著鄢鴻飛道:“跟女朋友吵架,讓她撓了。”

鄢鴻飛展露今晚第一次笑顏,邊說邊搖頭,“你呀你,你們年輕人。”

鄢敏表情古怪,終究沒說什麽,趁著他們倆你一言我一語的空檔,溜了出去,走出門口才覺得活了過來。

孫阿姨已在樓下等她,見到她是一把鼻涕一把淚,鄢敏不覺得煩,反而心裏泛起陣陣漣漪,只想好好抱抱孫阿姨。

兩人在廚房說了好一會話,說到兩個人都打了哈欠,還不肯散夥,鄢敏想回酒店,答應明天再同孫阿姨聊天,孫阿姨留她在家住,但她的行李都在酒店,也沒打算搬回家。

孫阿姨勸她:“大小姐您要回來,老爺一早就吩咐把您的房間收拾好,我知道,他是打心眼裏希望你回家住,這個節骨眼,您也別跟他犟了,其實,他是記掛您的。”

“真的嗎?”鄢敏問。

孫阿姨總是撿著好話說,即使這樣,鄢敏也聽得肝顫,當下決定晚上在家住,明天回酒店取行李。

兩個人從廚房出來,她的房間在二樓,後來左腿殘疾了也沒換,那段時間鄢敏特別討厭上下樓,於是日覆一日待在她的房間,沒有人來看她,她一人躺在床上,整個世界都是黑色。

鄢敏走到樓梯口,正巧段冬陽走下樓,黑色的影子在身旁一晃而過,留下淡淡的沈木香。

看來,她離開這段時間,爺倆的感情依舊不錯,可以聊這麽久的天。

鄢敏無聲冷笑。

孫阿姨牽著她的手,對著段冬陽遠去的背影吐口水,低聲說:“大小姐你可要撐住,趁這個機會,千萬跟老爺好好聊聊,畢竟血濃於水,親父女哪有過不了的坎呢。別讓原本屬於您的財產叫旁人分去了,不值當。”

鄢敏搖頭,“這些都是爸爸,我一分錢都不敢奢望。”

“您這說的什麽話,該屬於咱們的,咱們怎麽能不要呢。就算老爺分給他千分之一,那也是天文數字呀,怎麽能白白扔掉。”

“爸爸把他當親兒子,我又能怎麽辦呢。”

孫阿姨嘆氣,“老爺真是,哎,不知道怎麽想的,這麽好的閨女不要,非撿著外人的兒子疼。”

眼看著孫阿姨又要落淚,鄢敏趕緊說:“孫阿姨,沒事,我們跟段冬陽搶,跟段冬陽爭,非讓他光著屁股走人不可,一分錢都不給他,好不好?”

孫阿姨笑了,“我善良的大小姐。”

鄢敏也笑了,笑著卻感覺有視線落在頭頂。

她擡起頭,竟是父親站在二樓。

他靜靜看著她們,神色淡漠,剛剛的家產搶奪論,不知他聽了多少,鄢敏喉嚨一緊,若父親聽見,必然又要多想。在他眼裏,她本就無形象可言,現在恐怕更惹他生厭。

孫阿姨自知說錯話,想彌補,鄢鴻飛已轉身離去。

孫阿姨慌了,“大小姐,我!”

鄢敏拍拍她的手,“沒事的。”

回到房間,她的房間竟和十年前別無二致,關上門,鄢敏有一種穿越時空的錯覺,好似掉進回憶的裂縫。

床前有大片的玻璃櫃,擺著各種各樣的相機,是小鄢敏從各地淘來的。

鄢敏打開櫃子,一一撫摸著,以前她多麽寶貴它們,任何人碰一下都不肯,每日擦拭保養,愛不釋手,每一臺她都熟悉地如掌紋一般,承載著她青春的回憶,只要她打開一臺,就能回到舊日時光。

鄢敏縮回手,她再一次問自己,如果能回到過去,她還會不會選擇在那一刻按下快門,答案是模糊,人不可能回到過去,唯有遺憾才清晰真實。

她倒在床上,聞到一陣細密的馨香,床收拾的很幹凈,熟悉的環境也讓她很安心,她想這樣睡下去,伸手去拽枕頭,卻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擡頭看,竟是一個圓柱形的中式圓枕,她的脊椎容易疲勞僵硬,常常頭痛,必須枕這樣的圓枕才能緩解。

鄢敏離開家,唯一帶走的就是圓枕,怎麽會又在此出現一個。

如果說是父親心細,多年過去,仍記得她的痛癥,在她回來前派人買的。鄢敏自己都不敢信。

難道是?

她想到方才上樓時,段冬陽慌張的神色,一陣惡寒,她從床上站起來,得換套床單枕套,如果以後要在家住,還得把鎖也給換了。

這時,樓下傳來光亮,像是汽車的前燈亮了,她走到窗前,正是段冬陽那輛黑色寶馬車。

正巧段冬陽也望向她的窗口。

兩人隔著暗藍色夜幕對視,萬千的塵埃閃著光,好像一條銀河,他的輪廓在光和影之間顯得柔和。

其實是熟悉的,然而中間隔著十載辛苦路,愈熟悉,愈淒涼。

段冬陽張開嘴,似乎在說些什麽。

鄢敏轉身,從床上拿起圓枕,在手裏掂量,圓枕裏面裝的是黃豆,塞得滿滿當當,重得跟塊磚似的。

她徑直打開窗扔下去,正砸在段冬陽的前車窗上。

聽到“嘭”地一聲巨響,震天撼地,不知玻璃碎了沒有,她抱著臂,淡定站在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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