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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66 面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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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66 面具下

一小時前,萬米高空上,機艙裏黑暗蔓延,隱約可聞類似於昆蟲的嗡嗡低鳴。

那昆蟲織出密網,羅納了機艙,更籠罩了尚在亂夢中的江沅聲,將他的意識糾纏圍困。

直到某個瞬間,劇烈的顛簸感襲來,舷窗外一道雷光劈下,將那網轟然絞碎。

江沅聲從記憶碎片裏掙出,有那麽幾秒,他兀地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分辨不出自己是哪一個時刻的江沅聲。

他茫然枯坐原地,直到聽覺恢覆,耳中落入廣播提示。輕柔的男聲安撫乘客們不要驚慌,當下的顛簸是正常現象,很快就能平覆。

顛簸?江沅聲思索片刻,終於清醒,意識到此刻他在華國飛往南州的客機上。

思索片刻,江沅聲屈起指節,輕輕攥了下手機,將飄忽的心臟也一並攥回,停靠到軀體的錨點。

他循著空隙低頭,找到有微弱信號的時機,快速組織語言給列表置頂人發送消息。

點擊下發送,昏光裏,柚子頭像靜默地望著他,眉目嚴肅,像是眼底的一盞金色燈。

江沅聲無意識地彎唇,笑了笑。

打完,信號便再次斷開去。江沅聲掐滅手機屏,在濃重困意的簇擁下闔眸睡去。

這一次,他幸運地不再遭亂夢打攪,平和地安眠到飛機降落時分。

邁過艙門,此刻的南州已過子夜。

夜裏空氣極度潮涼,仿佛伸手就可撚到露珠。江沅聲隨人群一同下機,斜背肩包穿越出口廊道。

往前走,四面的嘈雜連綿不休。江沅聲以右手握住左腕,減小占據空間,途中盡量避開人流。

穿出大廳後,他望了望成群結隊的行人,將手機撥號,擡到耳邊等待‘柚子’接聽,慢慢地朝著候車場去。

可直到穿出候車場,對面仍是無人接聽狀態。

是還在忙麽?江沅聲眉心微瀾,略帶疑惑地將動作放慢了幾分。

之後他一再掛斷,重撥,嘗試過不下七次。有輛私車打著長燈,追在他身後,於轉彎的前一秒逼近剎停。

江沅聲正專註等通話,對此並不留神,到三秒後,屏幕再次轉入忙音提示。他下意識擡頭,一陣冷調柚子香圈近頸側,送了聲低喚入耳:

“……聲聲。”

江沅聲剎那頓步,回身向來人望去,尚來不及應答,逆光逼近一道雜沓急促的步聲,眼中映入熟悉卻又陌生的鏡框流銀鏈。

鏡框主人的呼吸斂向耳畔,攬抱著他,睫毛壓下他的肩窩,很低很低地重覆呼喚:

“聲聲,找到了。”

夢囈般的一句,輕啞至極。

“你……”江沅聲目光微滯,須臾後,才舒展地露出笑意,“你怎麽不接我電話啊,柚子。”

這句抱怨難得帶著親昵,代表著原原本本的江沅聲,重新蘇醒在靈魂裏。

然而音畢,垂下的那道銀鏈卻倏然一晃,Shardpt兀自松開手,退後半步,沈默地不作回答,更不再靠近他。

江沅聲怔了瞬,再次追問:“你怎麽了?”

是錯覺嗎?江沅聲想,雖然看不清神色,他的柚子似乎有點奇怪。

可對方給的答案卻相反,Shardpt恢覆了有問必答,告訴他:“我很好,聲聲,你完全記起來了。”

視線被光束暈染,斑駁不清,唯一可見對方那道弧度漂亮的薄唇,正微微彎著,帶著貫有的溫和笑意,仿佛再愉悅不過。

“現在很晚了,我來接你回家。”

江沅聲眉心蹙起又壓平,最終選擇信任,順從地點頭:“好。”

一路無言,他們回到賽文斯提港的住處。

泊好車,Shardpt從駕駛座繞出為江沅聲開門,沈默地抵著車檐,請他下車。

江沅聲隨他朝庭院走,始終他落後半步。到室內玄關處,他借著頂燈光束仰頭望,終於可以正面、清晰地看見那張臉龐。

是溫和的、與那重逢時幡然不同的Shardpt,徹底不見尖銳的棱角,渡了層柔軟輪廓,時刻銜著或淺或明的幾縷笑。

可那雙灰眼瞳……卻並無笑意,反透出一派空洞。

江沅聲怔了瞬,尚未動作,又見Shardpt彎著唇,嗓音平穩地先一步破冰,輕聲道:

“聲聲,你在客廳稍等,我去吩咐後廚準備晚餐。”

言畢不等答覆,影子向側邊退開,偏身遠離。再過幾秒,空闊的玄關僅剩江沅聲一人。

江沅聲抿唇,判斷出對方狀態異常,是明顯遭遇過什麽,卻選擇對他隱瞞。他沈默須臾,決定自行調查清楚。

滑開手機,江沅聲快速翻開歷史通話,點進某個號碼並撥通。

一刻鐘後。

管家親自推著餐車出現,並轉告江沅聲,Shardpt臨時接到電話,請他不必等,用完餐即可上樓休息。

江沅聲不動聲色地表示‘知道’,對管家囑咐幾句,吩咐對方撤了餐,獨自去客廳等Shardpt現身。

等到夜將盡,木樓梯終於被漆皮鞋叩響。

一聲、一聲,來人的步調節奏平穩,緩而沈地拾級而下,最終停在落地邊緣,默立不動。

樓梯斜下方,燈光昏魅模糊,沙發區灰影綽綽,江沅聲獨自端坐在正中央。

“Shardpt,”他朝樓梯上的人一點下巴,命令,“過來。”

漆皮鞋調轉方向,西褲晃出流動的褶皺,Shardpt停在他半步之遙,卻不敢在未經允許時擅自更近一步。

走得太慢了。江沅聲臉色沈了沈:“Shardpt,你看著我。”

仿佛是指令驅動,Shardpt馴順地低頭,斂眸不動。

“你看著我。”江沅聲強調式地重覆,聲色愈發壓得冷淡。

灰眼瞳隨笑容擡動,瞳光失焦,虛定在半空的某一處,儼然已是失去靈魂的模樣,再無法倒映什麽。

江沅聲不滿地蹙了蹙眉,簡短命令:“彎腰。”

西服裹著肩脊,乖順地傾近幾許,線條從流暢變得崎嶇。黑色領帶向下垂落,被坐著的人用白皙手指扯住,黑與白相映濃烈。

“Shardpt,要我說幾次?”江沅聲音色冷冽,“我討厭你對我藏匿情緒。”

灰瞳黯然半闔,唇間的話音低而壓:“……抱歉。”

“不準道歉,先坦白。”江沅聲的目光幾乎穿透灰瞳,“你照實告訴我,不久前在機場時,是不是故意拒接我電話?”

“不是。”

Shardpt聲調刻板,一如字音也負有枷鎖,在質問下逐句告解:“不是故意”

“那是為什麽?”江沅聲仄了仄唇梢,“Shardpt,你當時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是。”灰瞳徹底渙散,唇間吐字木然,“是有誤會。”

毫無誠意的字句重覆,周遭空氣也滯了一瞬。

“所以……”江沅聲呼吸加深,堪堪維系著耐心,“所以是什麽誤會?”

四下愈發死寂,對方一再回避提問,此刻甚至緘口不語,江沅聲險些氣極反笑。

“好,既然你不願意講,那就聽聽其他人怎麽說。”

江沅聲打開手機,播放一段語音消息,Kim的聲音從中飄出:

“……是的江先生,昨日傍晚發生過意外,Chio先生接到消息,誤會您的航班失事,當時他在電梯裏應激發作,因呼吸過度而無法動作……

“幸運的是,後來公司地庫安保在例行查監控時,發現Chio先生遇到危險,及時報警救出他,並聯系醫生為他治療,這才避免了病情惡化……”

“聽見了麽?”江沅聲掐滅語音,提取關鍵詞來質問對方:“‘航班失事’、‘應激發作’,Shardpt,這些為什麽都要隱瞞?”

“你收到消息,看到我說原諒你,你卻誤會那是我的遺言,對麽?”

問句無一不鋒利,如同親口向愛人宣讀判詞,最後二字落下,面具遮掩的一切再無從遁形,沈默也無異於認罪。

Shardpt徹底丟了魂,灰瞳變作空墳一座,難有活的生氣。

意料之外的,江沅聲的質問停止時,怒意也散去,竟是兀自低聲笑了下。

“好可憐啊。”江沅聲仰首湊近,捧起那張臉,“我的Shardpt,好可憐啊。”

他的Shardpt,他的小狗,實在是太過可憐,將那句久違的原諒錯認為拋棄,便以為要再次失去愛與枷鎖。

“是連難過都不敢表達麽?”指尖摩挲下頜,江沅聲輕蹭著安撫,“Shardpt,以前cici丟了糖是會哭一場的,可你為什麽不哭呢?”

Shardpt低著眸,灰色的瞳底沈霭茫茫,很淡地泅起一點濕潤的霧。

“……聲聲。”他終於翕動了唇,坦白一切心緒,咬字語調輕若呢喃,講的內容同樣似夢中囈語,“找到你了。”

“嗯,是的,你找到我了。”

江沅聲彎起眼,端詳那雙灰潤的瞳:“然後呢,找到我了,你還要對我說什麽?”

“還要祈求你……”Shardpt虔誠受引,向那笑容奉出心臟,“永遠不要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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