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薄暮相偎拾翠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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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窈在做一個夢,一個明知是假,卻無論如何都掙紮不出的夢。

夢境恍惚,是烏沈沈漫天飛雪的汴京夜晚。百姓還沈浸在香甜酣睡中,禦城的東華門外就忽然響起一陣喊殺。

一支甲胄鮮明的禁軍如鋼鐵洪流,洶湧澎湃灌入大內皇宮。其馬蹄聲聲,踏破層層碎冰,其彎刀如月,利刃飲血猶不見還。

她自己則面無表情地站立在郭府大門,看著滿地血汙汙染耳目,悵悵然長嘆出聲。

“阿瑤,快,快收拾行李。跟你九哥逃命出城。”她的母親不知從何處趕來,緊緊抓握住她的手,死命地拉她出門。

她掙了掙,將胳膊從面前人掌心抽出:“母親,你讓阿瑤去哪兒?”

夏氏滿臉著急,想都不想回答:“隨便去哪裏,只要不是待著京城便好。”

舒窈搖搖頭,淺淡地笑笑:“這天下都是他們母子的,女兒逃又能逃到哪裏去?他走投無路,要與太後撕破臉皮,兵戎相見。他若贏了?郭家會被他連根拔起。他若輸了?太後另立新君,哪裏還需我郭氏的輔助?”

“可是刀槍無眼!我的傻囡囡,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在意這些沒用的幹嘛?”夏氏慌忙地抓住她,欲將她帶離出門。

母女間一拉一扯,舒窈被牽得腳下不穩,自臺階跌足而下,直直滾入血灘汙泥。從遠處馳援而來的太後人馬瞬間逼近,眼看就要讓她馬踏如泥,身首異處。

“阿瑤!”

夢中夏氏撕心裂肺,痛徹肝腸的叫喊聲,讓她倏然一下睜開雙眼,胸脯劇烈起伏,大口喘息換氣。

這樣一個夢魘漫長驚險,等她徹底醒來,看到熟悉的紗幔,聞到久違的燃香,舒窈才覺得自己血肉仍在,神魂仍在。

“二娘子,可是要起了?”

帷幔外傳來她貼身侍女玉娘的垂問,舒窈輕“嗯”了一聲,動作遲緩地坐起身,眸光幽幽,定定不動地看著身上衾被。

距離趙禎病倒已有十數天,這十數天中,楊妃娘娘當真如她玩笑所言,會每日召她進宮,會包容寵縱地望她與趙禎閑聊,還將她特意差去趙禎養病的承明殿,當著他面與她說些趙禎幼兒時的趣事。

淑太妃這舉動看似與太後相差無幾,然而舒窈心中內明清楚:太妃之所以這麽做,並不是因為太後的示意,而是源自天子的歡喜。

她希望每天都看到高高興興的趙禎,為此她可以一反自己習慣,不再深居簡出,與世無爭,而像個枯守宮闈,苦悶無比的孤老太婆一樣,找著個俏生生的小姑娘就用盡各種理由誘哄慫恿,以慰寂寥。

她被宣召入宮廷,最常坐的便是到趙的寢殿中,陪他讀書下棋,與他聊天談趣。

趙禎他記性極好,哪怕是在病中,聽到她為他讀書出謬誤,仍會一字不錯的指出來。待到下棋時,他便依仗著這些笑盈盈地對她耍賴:“適才猜書時你念錯了幾個字,所以,這次下棋你就得讓我幾個子。”

“官家羞也不羞?”

“不羞。與卿下棋,朕何羞之有?”趙禎眼角含笑,眉目彎如新月,眸底澈明柔軟,望著舒窈的目光中如含轔轔水波。

舒窈耳際泛起一絲溫熱,偏轉過頭,躲開他的視線,故作大方:“這次姑且讓你,若是還有下回,可別怪我嫌你棋藝不精。”

趙禎一本正經地保證:“絕對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然而棋過中盤時,趙禎一見勢頭不妙,立刻會拉她起身,行到偏殿,將滿桌美味吃食一一指給她。無比殷勤建議她各自品嘗。

舒窈倒是也不戳穿他,看他將糕點果食遞送到她唇邊,萬分配合地就著他的手,輕輕咬上一口離刀紫蘇膏。

禦膳房的糕餅入口柔軟甜糯,放佛含了一口蜜餞,一口甘醪在唇舌間,舒窈滿意享足地瞇起眼睛,眸底粲然如晨星映曦。

趙禎垂下目光望著她,唇角舒展,病中蒼白的臉頰浮起絲絲紅暈,濃長睫毛斜斜投下道道蔭影。

“真有這麽好吃?”

他聲帶好奇地問了句,還不等舒窈回答,便開口將她咬過的糕餅放在了自己齒間。

舒窈睜大眼睛瞪他一下,將他手掌撥開,小嗔道:“別吃這個,都咬過了。”

趙禎面帶委屈,似頗為受傷地看她:“我不嫌棄,真的。”

舒窈一怔,臉色驟然泛紅。她低頭抽出手帕,動作忙忙地擦在趙禎沾了點心碎屑的手上,小聲嘀咕:“胡說八道什麽?”

她與他相對極近,趙禎能看到她為他擦手時垂下的密長眼睫,那忽閃忽閃的樣子似墨色蝴蝶閃動翅膀停棲在臉上。趙禎不由屏住呼吸,眸底盈盈地註視她。

“阿瑤。”

“嗯?”

“阿瑤。”

“嗯,我在呢。”

聽她應答,趙禎神采煥然,唇角藏著和暖笑意:“沒事兒,我就是想喚你幾聲。”

舒窈無奈,掃他一眼,將手中絲帕遞向他,眉目彎彎地揶揄趙禎:“既然陛下閑暇沒事,那就自己動手吧?”

趙禎從善如流,接過帕子,也不使用,徑直折好藏放進了袖中。

“哎?你幹嘛呢?讓你擦手用,你怎麽放起來了?”

趙禎輕揚了長眉,眸底眼波流動,柔聲說道:“能擦手的帕子有很多。你的這條,先暫且寄存在朕手裏。”

舒窈神色幽幽地輕啐他一口:“官家好是沒羞。送出一件,就要收回兩件。這買賣官家倒是穩賺不賠。”

趙禎頗以為然地頷了頷首。輕牽著舒窈的衣袖,將她帶到桌案後。

他仍舊將目力所及的好吃果點遞於身側的舒窈,看她就著他的手輕輕咬下,露出滿足笑意,他心裏竟比自己品吃時還悅然幾許。

點心用至中途,趙禎垂眼望著舒窈,伸出手將她唇角的殘屑溫柔拭去,有感而發道:“阿瑤,還好有你在。”

舒窈略略地擡起眼簾,面帶不解看向趙禎。

什麽叫還好她在?

“朕這幾日其實都快被母後規束得透不過氣了。”趙禎抿了抿唇,毫無征兆冒出一句讓舒窈心驚無比的話,“朕吃什麽母後都要管著。禦膳房處這個調味不準用,那個菜式不許呈。朕每天看著食案,對自己飲食都尚且做不了主。這天子當得……”

趙禎話說了一半就苦澀地截住話頭。見舒窈擔憂望他,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無奈自嘲道:“你不知道。朕見過許多臣工百姓家中母子相處之景。從來沒有見過哪個母親會如母後這般。朕的身邊埋藏有她無數的眼線。除非屏退所有宮人,否則朕都不知道,這一刻說的話,下一刻會不會就落到了母後耳中。”

他說這話聲低音微,埋怨裏帶著無限地疲憊與抗拒。那道素來溫潤清雅的聲線此刻也黯然沙啞,娓娓訴說的失落讓舒窈心頭驟然一痛。

“小哥哥。”

舒窈看著被他清退宮人的四下,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她每次見他,他都會把所有人都支出殿外。待到用人之時,也不開口宣叫,凡事親力親為。她初時單單以為這是他骨子裏矜傲自持,覺得他與她之間的兒女私語不宜為外人所聽。如今才知他處境艱難,一舉一動皆有四方眼線探看,一言一語都被八面耳目旁聽。

“等你養好了病,我陪你出宮去看場蹴鞠吧?”

趙禎眸色一亮,點頭應道:“好,一言為定。”

“嗯,一言為定。”

那日他們聊得歡愉,至日暮,她才被他戀戀不舍地放回府中。可惜這份平安無事只持續到了傍晚時分。晚膳的禦桌前,也不知趙禎與太後之間發生了什麽,母子竟起了一場空前爭執。話到後來,太後冷然拍案,也不顧趙禎苦苦勸阻,嚴聲厲色下令,將崇政殿與承明殿所有宮人各自廷杖二十。

皇帝近侍被打,說白了不過是代天子受過。

趙禎不再是七歲孩童,他漸漸長大,也漸漸明事。劉太後把持朝政,像看顧嬰孩兒一樣看顧天子的行為讓趙禎倍覺壓抑的同時也在一點一點心生不滿。

這頓打是做給誰看?這出爭又是誰贏誰輸?

答案不言而喻。

年幼的帝王在對上他自己權謀沈浮數十載的母後時,只顯得勢單力薄,不堪一擊。

舒窈醒過神,探身將壓在枕下一枚扇墜取出,放在掌心中,靜靜端詳。

她傍晚才知他與太後不愉,到夜間休息,魂夢相牽,所思所想竟都是他們母子離心,逼宮政變——這是最壞的打算,卻並非是最虛無縹緲的設想。

太後剛毅果敢,容不得旁人絲毫忤逆;官家溫潤內秀,卻生了個綿中藏金的性情。

怕只怕官家年少氣盛,還不能他頓悟了隱忍蟄伏,太後便已經迅疾出手,將他所有東宮羽翼一一剪除。

“小哥哥,看來……我還是得幫你一把。”

舒窈緩緩地攥起手,將扇墜緊握在掌心。一手撩開紗幔,口氣安然,面色如常毫無驚夢之相地吩咐:“玉娘,叫人進來,伺候梳洗吧。”

作者有話要說: 不曉得為啥,我只能在大半夜發文才能發成功。

PS:從4號到8號,阿舒有個考試,暫時停止更新,萬望各位親不要拋棄我,等我回來,我會繼續更新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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