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華夢驟裂（五） 萬魂封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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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華夢驟裂（五） 萬魂封往事
“據說人間的凡人都喜歡供奉神仙, 可他們都只供奉那些家喻戶曉的大神仙，像我這樣一個小神仙什麽時候才能有人供奉呀！”
林間，一位身著白衣, 頭插幾根雪色羽毛的女子正在自言自語。
她是昆侖山上銜著不死藥去人間懸壺濟世的白鶴，機緣巧合化形成唇紅齒白的少女仙。
人間有糖糕蜜餞、有比昆侖山種樣更多的建築，還有熱鬧的街市, 她飛行之時每次路過都覺得心潮澎湃。
如今幻化成人，她對昆侖山有些厭倦, 便決定偷偷溜下山游歷。
她先去不周山看了斷裂的天柱遺跡, 再往東朝舞之地出發，據說那裏是第一個看到日出的地方，她喜歡日出。
可惜，因靈力低微, 她化成人之後, 飛行的能力卻下降了, 五百裏就得歇腳，這會兒她便正在歇腳。
途中，她剛好在山林看到一書郎背著筐畫像似要上街叫賣，她追過去看, 那畫像上全都是那些大名鼎鼎的神。
她不禁想：也有一人能供奉她就好了, 怎麽說，她也算繼青鳥之後奔波人間，為西王母濟世懸壺的使者，為何沒有人供奉她呢？
正想著, 忽然，她聽到了腳步聲。
她膽子小，一時間竟嚇得她變回原型, 本以為沒人發現，但……
“你們看，那是什麽？”有人指向她，她驚慌想跑，卻被會禦劍的人圍住。
其中一位弟子興奮道：“好漂亮的白鶴，抓回去送師父。”
於是，可憐的白鶴小仙被帶到天瀾宗，養在掌門院子裏，每日聽掌門傷春悲秋、哀嘆不已。
掌門最愛在屋中畫畫。
一日，趁掌門離開，她化為人身在畫室玩耍，便看到那幅畫。
畫中是一位身姿飄逸手中執著一柄玉如意的仙女神像，只是五官未補全。
她突發奇想，添了幾筆鶴紋瓔珞，並照自己的模樣將缺少的五官畫了上去。
“要是有人供奉我就好了。”她又想到這件事，正郁悶呢，聽到腳步聲，不知是玩心還是害怕作祟，未用術法擦掉那畫痕跡便“嗖”地鉆入畫中。
張天玄回來看見畫中添了模樣，衣裳上添了鶴紋，空中似殘留半抹仙氣，正覺奇怪，玩笑道：“莫非真是神女下凡？”
小白鶴仙卻以為他在說自己，便在畫中捏著嗓子：“本仙蹤跡隱藏極深，竟被你發現，也算有緣。我乃天上仙女，司掌祥瑞，那是本仙的畫像，好好供奉本仙，自保你宗門氣運昌隆。”
張天玄不由一訝：“敢問仙女是何方尊神？”
“之後自會知曉。看你似有煩心事，可願說與本仙聽聽？”
“吾天瀾宗乃天下六大派之首，可近年同輩長老接連仙去，人丁雕零，後輩靈根駁雜，吾甚憂心。”
小白鶴仙憶起曾聽西王母身旁青鳥所言，人死後有氣，點魂燈、以靈玉或靈草供奉，極可能孕育相同魂魄的天然靈胎，便道：“不若為故去長老建聖所，以靈玉靈草溫養十年必見成效。”
張天玄看起來遲疑，小白鶴仙又道：“若是不信，你便將一小妖魂魄封入那聖地中，依此法供奉試之。”
張天玄沈吟片刻，竟真的捉來一只曾在村中搗亂的桃花妖，將她斬於劍下，放入暗室，每日，以香火靈玉供奉，竟真孕育出純粹而更精進的靈胎。
自此，他將這居於他畫中的小仙視為明主供奉，並為英靈供於聖地“萬魂封”。
小白鶴仙很享受這樣的供奉，只是，不巧的是，後來她被巡游的英招神君發現，強行抓了回去。
張天玄仍舊日日供奉，卻不知，那畫中竄入了另一縷殘魂。
其實那以執念而生的憶繭妖到來，卻也和天瀾宗有關。
穿著赤焰霓裳嫁衣的女子踉蹌而行，強撐三日後終於暈倒在空桑山山腳。
“姑娘？姑娘？”
溫鏡倒地之前，有一焦急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那一襲青衣匆匆趕來，一副俊俏凡人樣貌映在她半闔上的視線中。
和話本中常見而套俗的愛情故事開頭一樣，他救了她。
曾是大妖的溫鏡如今寄生在這樣一個虛弱的凡人身體裏，靈力盡失，完全探不到妖氣。
是以，他只以為她是哪家新婚夜被退婚的新娘，貼心安慰她，要送她回家。
她拒絕了。
因她看見他眉心浮現命裂之相，預示著不日將有大劫。
她雖是凡人口中的十惡不赦的妖，也曾做過噬魂奪魄之事，但在知恩圖報方面，她不比這些虛與委蛇的凡人差。
這次救命之恩，她得回報回去。
其實她是厭惡這群修仙人士的，畢竟她的肉身就死在一個修仙人手裏。
是的，她早就死了，本體早已不存，淪為一個妖靈，若沒有載體的支撐，她是會入輪回的，可她修行到此不容易，她不願入輪回。
恰好，她剛逃離的魂魄撞上這奄奄一息的凡人，見她只剩最後半魄，沒有回還的可能，便奪舍了她的身體。
但這具身體虛弱至極，她的魂魄也需要養精蓄銳，是以，她謊稱身體還需靜養月餘，冒昧在貴地打擾，期望暫時以這具身軀待在此間。
俊俏凡人看她確實虛弱，又或者是她借用的這具凡人身體著實楚楚可憐，他動了惻隱之心，偷偷將她安排在廢棄的丹房別院。
俊俏凡人叫常欽，是個溫柔敦厚的人。
他時常關切她吃飽喝暖，看她不茍言笑，以為她心傷未愈，常常教她以道法解心結，還會變各種紙鳶戲法逗她開心。
因為他，她對修仙之人的印象漸漸改觀。
上一世她一時糊塗，也是運氣不好，聽信了湮境還有寂墟宮裏面老妖怪的話，在人間為非作歹，幹了不少壞事。
再活一世，她想明白了，她要安分守己，和這群修士井水不犯河水。
再說，如今她在山上住得安安穩穩的，而且每日還有人逗她開心，這種感覺也不錯。
“你們修仙的怎麽都一個樣？”
某日，他又來送飯，她無聊，就和他搭話。
常欽問：“何出此言？”
這些日子，她也會偷偷摸摸看這群修仙弟子習武，感覺他們招式刻板，神情肅穆，似一個模子裏面刻出來的，她實在好奇。
他卻答：“修道先修心，心正則形正。”
他從儲物戒裏拿出一件衣裳：“溫姑娘，你的衣裳穿了許多天了，定是沒有替換的。這是咱們的宗服，你平日裏浣洗時可暫穿，雖不華美，倒也幹凈舒適。”
她怔了怔，然後接過，忽然道：“我在這裏打擾多時了，對你會不會有影響？”
他毫不猶豫：“有。”
溫鏡有些羞赧，他又柔聲道：“不過，溫姑娘你無父無母，也無依靠，暫時也沒住處，常欽豈可坐視不理？”
這悲慘背景自然是她隨口編的。
他側目看她：“待我有空，帶你下山，為你找個好營生，安身立命，養活自己。”
溫鏡垂眸。
妖的成形需要百年吐納，千年機緣，能修得靈智的萬中無一，正因如此，對危險的直覺比修仙之人更精準，她感知到他的命火愈來愈微弱了。
她心裏不覺一沈，鄭重告訴他：“你是個好人，我提醒你一句，這幾日你一定要小心行事，如果，你有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
常欽卻不以為意，笑著搖頭：“溫姑娘說笑了，我如何也是天瀾宗弟子，豈無能至需一位傷病未愈的姑娘保護。”
她不語，輕輕嘆息。
天地如爐，眾生皆炭。
它們妖精的命途，有的僅得一絲機緣就能化形，有的卻耗盡壽元也難逃劫數，這就是命數。
命數，是躲不過的。
所以，那天還是來了。
秘境試煉，地點是後山，惡妖肆虐，常欽和同門走失，護身石也丟失，被困在秘境之中。
她在他出發之前就有預感，特意送給他一線牽，就是為了能及時找到他。
她的靈力還沒恢覆，不能直接救他，本想通過什麽聲東擊西的法子為他引來同門求救。
可那秘境結界太覆雜，百步之內便隔絕外界，竟無法傳遞訊息。
待她趕去之時，常欽已精疲力盡，身上全是傷痕，搖搖欲墜。
她接過他，將他倚在竹背，拿起他的長劍，和那些妖怪廝殺。
這副身體到底是凡人，氣力本就虛弱，而她妖力也沒恢覆，無法使用術法，是以，並未抵擋多久。
這種情況下，勉強與之對抗只能落到下風，最好的辦法就是逃。
她用劍撐著身體，環顧四周，快速確定躲避路線。
好在發現一處極佳，才緩口氣，準備將他帶走，卻見一只失了伴侶的蠻蠻妖朝他沖過去！
她來不及多想，猛撲過去，將他護在身下，一道火辣的痛感襲來，是身後烙下深深的剮印。
常欽並未完全昏迷，是看到她擋在自己面前的，他想要掙紮起身但自己也受傷嚴重，無法挪動半步。
溫鏡疼得額上滿是細汗，但還是咬牙強撐，朝那只蠻蠻妖甩出最後一劍，然後拖著他，找到一個洞窟躲起來。
她再也撐不住，昏睡下去。
受了傷的溫鏡傷口皮肉外翻，潰爛感染，陷入了高燒之中。
卻又逢傾盆大雨落下，她只覺身子忽冷忽熱，嗓子似要冒煙，難受得不行。
凡人的身體就是如此無用，受了那麽一點小傷卻如此難熬，可她別無他法。
她昏昏沈沈，難耐至極，直到感知到有人在她冷的時候將她緊緊握在懷中，熱的時候又有一股涼意侵入體脈，才算撐了下來。
第二日，看管秘境的長老發現異常，二人才終於被找到。
只是溫鏡衣衫不整，領口松散，且二人孤男寡女共處一夜，弟子們不由竊竊私語。
常欽眉頭緊鎖，見瞞不住，索性告知實情，並當眾宣告，昨日她以命相救，這份恩情他不能不報，他定會保全她的清譽，承諾待她傷愈便三書六禮迎娶。
溫鏡救他只為償還，她對人間婚嫁其實毫無概念。
她想，反正她遲早要換軀殼，那麽這具身體大概率就是死了，他說的什麽迎娶豈不是個笑話？
她本想拒絕，但常欽執拗卻得近乎固執，一副若她不答應就要以死謝罪的模樣。
她也不知怎的，竟暫且應下。
身上的傷沒那麽快消退，她仍舊虛弱無力，眾弟子倒也和藹，有兩個女弟子還上來想要將她背走，卻被常欽攔住。
他將她抱起，垂首對著她笑，眼中的情緒和她往日裏見到的那些修仙之人完全不同，可她不明白那是什麽。
其實他的手臂碰到她的傷口痛得很，但她沒吭聲，因為，看著他的眼睛，這具身體的心跳莫名其妙地跳得好快。
宛若是春風拂過湖面蕩起的漣漪，一圈圈擴散開來，遮蓋住了其他所有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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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人間的凡人都喜歡供奉神仙, 可他們都只供奉那些家喻戶曉的大神仙，像我這樣一個小神仙什麽時候才能有人供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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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昆侖山上銜著不死藥去人間懸壺濟世的白鶴，機緣巧合化形成唇紅齒白的少女仙。
人間有糖糕蜜餞、有比昆侖山種樣更多的建築，還有熱鬧的街市, 她飛行之時每次路過都覺得心潮澎湃。
如今幻化成人，她對昆侖山有些厭倦, 便決定偷偷溜下山游歷。
她先去不周山看了斷裂的天柱遺跡, 再往東朝舞之地出發，據說那裏是第一個看到日出的地方，她喜歡日出。
可惜，因靈力低微, 她化成人之後, 飛行的能力卻下降了, 五百裏就得歇腳，這會兒她便正在歇腳。
途中，她剛好在山林看到一書郎背著筐畫像似要上街叫賣，她追過去看, 那畫像上全都是那些大名鼎鼎的神。
她不禁想：也有一人能供奉她就好了, 怎麽說，她也算繼青鳥之後奔波人間，為西王母濟世懸壺的使者，為何沒有人供奉她呢？
正想著, 忽然，她聽到了腳步聲。
她膽子小，一時間竟嚇得她變回原型, 本以為沒人發現，但……
“你們看，那是什麽？”有人指向她，她驚慌想跑，卻被會禦劍的人圍住。
其中一位弟子興奮道：“好漂亮的白鶴，抓回去送師父。”
於是，可憐的白鶴小仙被帶到天瀾宗，養在掌門院子裏，每日聽掌門傷春悲秋、哀嘆不已。
掌門最愛在屋中畫畫。
一日，趁掌門離開，她化為人身在畫室玩耍，便看到那幅畫。
畫中是一位身姿飄逸手中執著一柄玉如意的仙女神像，只是五官未補全。
她突發奇想，添了幾筆鶴紋瓔珞，並照自己的模樣將缺少的五官畫了上去。
“要是有人供奉我就好了。”她又想到這件事，正郁悶呢，聽到腳步聲，不知是玩心還是害怕作祟，未用術法擦掉那畫痕跡便“嗖”地鉆入畫中。
張天玄回來看見畫中添了模樣，衣裳上添了鶴紋，空中似殘留半抹仙氣，正覺奇怪，玩笑道：“莫非真是神女下凡？”
小白鶴仙卻以為他在說自己，便在畫中捏著嗓子：“本仙蹤跡隱藏極深，竟被你發現，也算有緣。我乃天上仙女，司掌祥瑞，那是本仙的畫像，好好供奉本仙，自保你宗門氣運昌隆。”
張天玄不由一訝：“敢問仙女是何方尊神？”
“之後自會知曉。看你似有煩心事，可願說與本仙聽聽？”
“吾天瀾宗乃天下六大派之首，可近年同輩長老接連仙去，人丁雕零，後輩靈根駁雜，吾甚憂心。”
小白鶴仙憶起曾聽西王母身旁青鳥所言，人死後有氣，點魂燈、以靈玉或靈草供奉，極可能孕育相同魂魄的天然靈胎，便道：“不若為故去長老建聖所，以靈玉靈草溫養十年必見成效。”
張天玄看起來遲疑，小白鶴仙又道：“若是不信，你便將一小妖魂魄封入那聖地中，依此法供奉試之。”
張天玄沈吟片刻，竟真的捉來一只曾在村中搗亂的桃花妖，將她斬於劍下，放入暗室，每日，以香火靈玉供奉，竟真孕育出純粹而更精進的靈胎。
自此，他將這居於他畫中的小仙視為明主供奉，並為英靈供於聖地“萬魂封”。
小白鶴仙很享受這樣的供奉，只是，不巧的是，後來她被巡游的英招神君發現，強行抓了回去。
張天玄仍舊日日供奉，卻不知，那畫中竄入了另一縷殘魂。
其實那以執念而生的憶繭妖到來，卻也和天瀾宗有關。
穿著赤焰霓裳嫁衣的女子踉蹌而行，強撐三日後終於暈倒在空桑山山腳。
“姑娘？姑娘？”
溫鏡倒地之前，有一焦急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那一襲青衣匆匆趕來，一副俊俏凡人樣貌映在她半闔上的視線中。
和話本中常見而套俗的愛情故事開頭一樣，他救了她。
曾是大妖的溫鏡如今寄生在這樣一個虛弱的凡人身體裏，靈力盡失，完全探不到妖氣。
是以，他只以為她是哪家新婚夜被退婚的新娘，貼心安慰她，要送她回家。
她拒絕了。
因她看見他眉心浮現命裂之相，預示著不日將有大劫。
她雖是凡人口中的十惡不赦的妖，也曾做過噬魂奪魄之事，但在知恩圖報方面，她不比這些虛與委蛇的凡人差。
這次救命之恩，她得回報回去。
其實她是厭惡這群修仙人士的，畢竟她的肉身就死在一個修仙人手裏。
是的，她早就死了，本體早已不存，淪為一個妖靈，若沒有載體的支撐，她是會入輪回的，可她修行到此不容易，她不願入輪回。
恰好，她剛逃離的魂魄撞上這奄奄一息的凡人，見她只剩最後半魄，沒有回還的可能，便奪舍了她的身體。
但這具身體虛弱至極，她的魂魄也需要養精蓄銳，是以，她謊稱身體還需靜養月餘，冒昧在貴地打擾，期望暫時以這具身軀待在此間。
俊俏凡人看她確實虛弱，又或者是她借用的這具凡人身體著實楚楚可憐，他動了惻隱之心，偷偷將她安排在廢棄的丹房別院。
俊俏凡人叫常欽，是個溫柔敦厚的人。
他時常關切她吃飽喝暖，看她不茍言笑，以為她心傷未愈，常常教她以道法解心結，還會變各種紙鳶戲法逗她開心。
因為他，她對修仙之人的印象漸漸改觀。
上一世她一時糊塗，也是運氣不好，聽信了湮境還有寂墟宮裏面老妖怪的話，在人間為非作歹，幹了不少壞事。
再活一世，她想明白了，她要安分守己，和這群修士井水不犯河水。
再說，如今她在山上住得安安穩穩的，而且每日還有人逗她開心，這種感覺也不錯。
“你們修仙的怎麽都一個樣？”
某日，他又來送飯，她無聊，就和他搭話。
常欽問：“何出此言？”
這些日子，她也會偷偷摸摸看這群修仙弟子習武，感覺他們招式刻板，神情肅穆，似一個模子裏面刻出來的，她實在好奇。
他卻答：“修道先修心，心正則形正。”
他從儲物戒裏拿出一件衣裳：“溫姑娘，你的衣裳穿了許多天了，定是沒有替換的。這是咱們的宗服，你平日裏浣洗時可暫穿，雖不華美，倒也幹凈舒適。”
她怔了怔，然後接過，忽然道：“我在這裏打擾多時了，對你會不會有影響？”
他毫不猶豫：“有。”
溫鏡有些羞赧，他又柔聲道：“不過，溫姑娘你無父無母，也無依靠，暫時也沒住處，常欽豈可坐視不理？”
這悲慘背景自然是她隨口編的。
他側目看她：“待我有空，帶你下山，為你找個好營生，安身立命，養活自己。”
溫鏡垂眸。
妖的成形需要百年吐納，千年機緣，能修得靈智的萬中無一，正因如此，對危險的直覺比修仙之人更精準，她感知到他的命火愈來愈微弱了。
她心裏不覺一沈，鄭重告訴他：“你是個好人，我提醒你一句，這幾日你一定要小心行事，如果，你有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
常欽卻不以為意，笑著搖頭：“溫姑娘說笑了，我如何也是天瀾宗弟子，豈無能至需一位傷病未愈的姑娘保護。”
她不語，輕輕嘆息。
天地如爐，眾生皆炭。
它們妖精的命途，有的僅得一絲機緣就能化形，有的卻耗盡壽元也難逃劫數，這就是命數。
命數，是躲不過的。
所以，那天還是來了。
秘境試煉，地點是後山，惡妖肆虐，常欽和同門走失，護身石也丟失，被困在秘境之中。
她在他出發之前就有預感，特意送給他一線牽，就是為了能及時找到他。
她的靈力還沒恢覆，不能直接救他，本想通過什麽聲東擊西的法子為他引來同門求救。
可那秘境結界太覆雜，百步之內便隔絕外界，竟無法傳遞訊息。
待她趕去之時，常欽已精疲力盡，身上全是傷痕，搖搖欲墜。
她接過他，將他倚在竹背，拿起他的長劍，和那些妖怪廝殺。
這副身體到底是凡人，氣力本就虛弱，而她妖力也沒恢覆，無法使用術法，是以，並未抵擋多久。
這種情況下，勉強與之對抗只能落到下風，最好的辦法就是逃。
她用劍撐著身體，環顧四周，快速確定躲避路線。
好在發現一處極佳，才緩口氣，準備將他帶走，卻見一只失了伴侶的蠻蠻妖朝他沖過去！
她來不及多想，猛撲過去，將他護在身下，一道火辣的痛感襲來，是身後烙下深深的剮印。
常欽並未完全昏迷，是看到她擋在自己面前的，他想要掙紮起身但自己也受傷嚴重，無法挪動半步。
溫鏡疼得額上滿是細汗，但還是咬牙強撐，朝那只蠻蠻妖甩出最後一劍，然後拖著他，找到一個洞窟躲起來。
她再也撐不住，昏睡下去。
受了傷的溫鏡傷口皮肉外翻，潰爛感染，陷入了高燒之中。
卻又逢傾盆大雨落下，她只覺身子忽冷忽熱，嗓子似要冒煙，難受得不行。
凡人的身體就是如此無用，受了那麽一點小傷卻如此難熬，可她別無他法。
她昏昏沈沈，難耐至極，直到感知到有人在她冷的時候將她緊緊握在懷中，熱的時候又有一股涼意侵入體脈，才算撐了下來。
第二日，看管秘境的長老發現異常，二人才終於被找到。
只是溫鏡衣衫不整，領口松散，且二人孤男寡女共處一夜，弟子們不由竊竊私語。
常欽眉頭緊鎖，見瞞不住，索性告知實情，並當眾宣告，昨日她以命相救，這份恩情他不能不報，他定會保全她的清譽，承諾待她傷愈便三書六禮迎娶。
溫鏡救他只為償還，她對人間婚嫁其實毫無概念。
她想，反正她遲早要換軀殼，那麽這具身體大概率就是死了，他說的什麽迎娶豈不是個笑話？
她本想拒絕，但常欽執拗卻得近乎固執，一副若她不答應就要以死謝罪的模樣。
她也不知怎的，竟暫且應下。
身上的傷沒那麽快消退，她仍舊虛弱無力，眾弟子倒也和藹，有兩個女弟子還上來想要將她背走，卻被常欽攔住。
他將她抱起，垂首對著她笑，眼中的情緒和她往日裏見到的那些修仙之人完全不同，可她不明白那是什麽。
其實他的手臂碰到她的傷口痛得很，但她沒吭聲，因為，看著他的眼睛，這具身體的心跳莫名其妙地跳得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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