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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阿圓,喜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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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阿圓,喜歡我嗎?”

暮色四合裏, 小娘子眼眸亮晶晶如寶石,盛滿了笑意,聞時鳴擡手將那半邊八字胡粘回去。

“小點聲。”他拍拍她, 程寶金還騎馬在旁邊呢。

程月圓點頭, 還是饒有興致地琢磨他的扮相,把他的尖頂帽摘了拿在手裏玩, “怎麽是夫君來?”

“公務忙完了, 過來看看。”聞時鳴將車簾掩得更緊一些,本來以假充好的食貨, 也屬於市署管理範疇。

青篷馬車自西市喧囂中悄然駛離,七拐八繞,專挑那僻靜窄巷, 將人流喧囂遠遠拋在身後。

半途大雨忽至,啪嗒啪嗒地敲打馬車青篷。

程月圓覺得有幾分冷時, 馬車停了。

這是城郊一處背靠荒丘的院落, 院墻高聳斑駁,僅一扇厚重木門緊閉, 門楣無匾, 院墻內隱約可見幾座低矮棚屋的輪廓,檐下掛燈, 在雨幕裏散發昏光。

程寶金沒料到會下雨,早被打濕了一身,下馬後抹了一把臉上不斷流淌的雨水, 卻正好找了借口。

“少夫人和貴客先等著, 我去跟作坊主家打個招呼, 叫人拿傘和蓑衣出來接你們進去。”

“有勞程掌櫃了。”

程月圓應好,他轉身叩響門環。

叩門聲淹沒在雨聲裏, 許久,才有身形敦實、裹著油膩皮圍裙的漢子,披著油布不耐道,“誰啊?”見是程寶金,他面色一楞,“你怎這個時候來?”

程寶金挪著濕水後更胖的身軀,身形一閃,擠了進去,“有貴客訂貨,快快叫人來接待。”

等了一會兒,程月圓和聞時鳴被迎了進去。

雨勢太大,縱然有蓑衣和油紙傘,不免還是沾濕裙裾衣角,程月圓拿帕子擦著,聽見自稱是作坊主人的趙響陪笑道:“貴客,這是十斤上等的獐子肉,已經給貴客包好了。銀錢您同程掌櫃結算便好。”

聞時鳴扶了扶尖頂帽,蹲到荊條框前驗貨。

“你的貨很好。”

他說話音調停頓奇異,惹得趙響豎起耳朵細聽,卻見他從腰帶掛著的小皮革囊裏,隨意掏出幾個金餅,塞到了他手裏,“我還要大貨,先看作坊地方、人手和獐子肉炮制方式。”他態度隨意,卻不容置疑,儼然是行家裏手談慣了大生意。

趙響和程寶金對視一眼。

兩人明面上還是山貨鋪子和供貨作坊的關系,來拿貨就算了,怎好越過程寶金,去跟趙響談。程寶金樂呵呵道:“郎君好眼力!這作坊專供上等野味……”

他話未說話,叫程月圓斜插了一句:“大貨要是談成了,往後我們鋪子再來拿貨,東家讓幾分利可好?”

程寶金回看她一眼,這少夫人萬事不操心,竟也是個精的,趙響聽了更是點頭:“這是當然!沒有兩位介紹,我還做不成著筆大買賣了。”

趙響向工人使了個眼色,打傘將聞時鳴從待客的小屋引向棚屋,“貴客要看,這邊來,我們炮制獐子肉共計十二道工序,道道都是精心費功夫的……”

雨勢漸漸少了一些,變得細細密密。

程月圓還在低頭擦她紅石榴裙上的臟汙,嘆了口氣,“程掌櫃來過這裏吧?凈室在何處?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條裙子了,竟就這樣沾了泥汙。”

程寶金探頭看不遠處,被幾個工人圍起來的聞趙二人,隨手一指西北角的小木屋,“趙東家的讓利,正好給少夫人拿去裁新衣,往後多多都都,不愁。”

程月圓“嗳”了一聲,撐著傘去了。

棚屋下的橫梁,就掛著幾只粗粗屠宰過後的獐子屍體,瞧著很像是那麽回事,程月圓隔著細密雨幕,便看出獐子肉的狀態呈現異樣僵直,不過是特殊熏制過,拿來做樣版的樣子貨。

她身形一閃,遁入小木屋,又趁無人註意,繞到棚屋背面,此間院落的更深處。一股腥臭味,裹挾在雨天濕潤的泥土氣息中。她循著味道去,卻見一間土胚房,門窗緊閉,還上了一把銅鎖。

程月圓在窗格紙上戳了一個洞,那股腥臭愈發濃烈,就是在裏面。她將發間一根鍍金簪拔下,慢慢地塞入銅鎖孔洞中,俯身貼耳,一點點撥動擰轉。

“哢噠”一聲,銅鎖開了。

程月圓打開門來,先是被會出來的蚊蠅閃得閉了眼,再睜開,瞳孔一縮,土胚房擺滿了半人高的缸,大塊腐肉腌在濃赤色醬水中,一旁丟著剛剝下來,未來得及處理的馬皮、馬蹄等零碎,看來都是病馬。

她回身掩上門,要將銅鎖掛上覆原,手才觸上,身後驀地有人喊了一聲:“你在做什麽?”

程月圓回頭,手借著衣袖,哢噠一下摁回鎖,喊她的是個身形矮小,套著黑皮圍裙的工人。

“我和程掌櫃一道來的,想借凈房一用。”

“凈房不在這邊,在那兒,這裏是處理殘品的,味道沖著呢,你莫過來。”

工人揮手攆她,看她轉身往凈房方向去,又仔細檢查那一道銅鎖,忽而瞇了瞇眸,朝程月圓看去。

小娘子明明走到了一半,卻也回頭在看她。

棚屋下,聞時鳴正在聽趙響天花亂墜地介紹如何熏制蒸曬,才不損失獐子肉原來的風味。

忽然有個小個子工人提燈跑來,欲言又止。

趙響皺眉:“沒看見正在接待貴客嗎?”

工人看著他:“後邊肉房的門鎖上了,東家開門。”

趙響一瞟,肉房就是放病死馬肉的地方,銅鑰匙就在工人腰間掛著,他怎麽會開不了門。是有情況,他回身吩咐兩個工人陪著聞時鳴,“底下人做事冒冒失失,叫貴客見笑了。”

說罷一邊佯裝斥責,一邊走了。

聞時鳴頷首,看著工人一路說什麽,趙響一路聽,腳步一頓後,兩人去到之前待客小屋找程寶金。

待客小屋裏。

程寶金正優哉游哉地喝著茶水,聽完工人的話,面色變得難看起來,“你確定她發現了?銅鎖被動過?”

“沒親眼瞧清楚,但那女郎裙裾沾了醬色,是進來屋裏才有的。”工人抹了一把黑皮圍裙,掌心立刻呈現一種深赤醬色,“就是這樣的顏色。”

趙響在屋裏來回踱了兩步,“我去穩住那粟特人,你帶人把那女的捆起來,就說天黑了她先回城了。”

程寶金楞怔:“瘋了嗎?她就是命好嫁了富貴人家的婆娘,能看懂什麽門道,我去探探口風再決定!”

“肉房裏馬皮馬蹄馬頭一堆,瞎子才看不見,。”

趙響腰包裏揣了幾個金餅,心早就熱了,他的作坊早些年給官府端過一次,好不容易換地方攢起來,不能就這麽黃了,“你去找她探口風,她肯定假裝不知道啊,回頭就找人來查抄,再把你從鋪子裏踢出去。”

程寶金給他說得一滯,半晌又罵,“捆起來又能怎麽樣?平陽侯府動動手指,捏死你我還不簡單,求財而已,她不見了,事情鬧大,平陽侯府肯定過來找。”

“誰說要她性命了?”趙響不耐煩,指揮那過來報告不對勁的工人,“你帶著老陳老張,把她先捆了。她一人孤零零地就敢來到處看,只能算她倒黴。”

看人出去後,趙響才對著瞪眼著急的程寶金說,“捆了人打暈,衣服脫了把小衣留下,她醒來自然知道不對勁,我去威脅幾句就成了,要是讓大戶人家知道她不清白,不等著被休還能怎麽辦?多少劫財又劫色的假尼姑庵和假尚廟就是這麽幹的。”

幾個工人提了燈,要去堵程月圓,把院子各處都裏裏外外找了一遍,一襲裙裳耀紅如火的小娘子卻不見了蹤影,仿佛憑空消失了。

“東家,人不見了,找不著。”

“就這麽大點地,插上翅膀飛了不成,繼續找!”

趙響叫人去院外看了一眼,馬車還好端端停著,車夫在打瞌睡,他睨了程寶金一眼,“你還說那臭婆娘什麽都不懂,她要是不懂,去哪裏了?若獨自跑回城報信,你和我的財路就斷得徹徹底底了。”

程寶金煩躁地捋了捋胡子:“哎,就按你說的辦,你先去看那粟特人,哄他先把定金付了。”

程月圓正躲在院子廚房後頭的地窖裏,手裏握了一把砍骨刀。刀有點沈,但比那些處理馬肉的幹凈,她將石榴裙裏層的襯布撕下來,在刀柄處纏了纏。

她本不確定工人有沒有發現,但躲起來不一會兒,就看到他提燈急匆匆去棚屋找趙響,再接著,就是好幾人面色不善地四處搜尋。

假獐子肉作坊,算上程寶金,一共不到八個人。

院落棚屋、廚房、曬場、肉房各屋舍錯落,高矮不一,就像阿耶教過的,正適合躲藏追擊的地形,但程月圓有些苦惱,她還沒來得及通知聞時鳴,等會兒要是動手,不知會不會嚇到他,又不知要如何解釋。

雨應該已經停了。

地窖頂上有腳步聲,還有鵑子一聲一聲的叫,叫得比她在山林聽過的還要更抑揚頓挫些。有些奇怪。

程月圓握緊刀柄,屏息凝神,聽見地窖頂蓋被人打開,有人步履緩慢地走下來。地窖很小,堆滿糧食果蔬,還有個大木箱子,她一眼就會被發現。

她揪準了那道人影,揮刀一躍上去。

“是我。”

聞時鳴及時出了聲。

程月圓的刀堪堪剎住勢頭,又聽見頂上一陣瑣碎的腳步聲,聞時鳴一腳撩開那木箱,裏頭卻是幾張被處理好了的幹燥皮子,“躲進去。”

“一下子就被發現……”

“躲進去。”

他語氣加重了幾分。

程月圓拿裙擺裹了裹刀刃,對上他的眼神,很快矮身鉆了進去,很快,蓋子闔上,聞時鳴卻沒進來。

她聽見噠一聲,木箱鎖扣關上的聲音。

程月圓心頭一跳。

“做什麽要關上?”她咚咚輕敲幾聲,“夫君快把我放出來啊,快一些。”搜查的人隨時可能進來。

聞時鳴聲音很近,就是隔著木板都聽得清,好似人就守在箱子旁邊,坐在地上挨著她。

“放夫人出來做什麽?”

“跟他們拿菜刀拼命嗎?”

“那我不放。”

“啊啊,我很大力的,我不會輸。”

又不到真的要拼命的地步,把人打服就行。

程月圓急得想大叫,又怕聲音更快地引來作坊的人,腦門一額是汗,聞時鳴這個手無寸鐵的,把她關在箱子裏,自己赤手空拳在外面,是什麽道理?

地窖不是全密封的。

頂蓋疏疏漏下廚房裏的燈光。

那片光塊隨著廚房旁的人影經過,一陣陣亂晃。聞時鳴放松地倚著箱子,“不會輸也不行。”

小娘子咚咚地敲箱子無果,改了勸說之道,“那你進來,跟我一起躲,箱子裏還有空位。我們先躲著,真的要打架的時候再打。”

聞時鳴思考了片刻,把鎖扣打開。

“快點進來。”程月圓一下把他拽進去,掩上蓋子,這下鎖不了箱子了,她頂開一點縫隙,留神觀察。

聞時鳴卻還有閑心觀察她。

“為何不能我在外面?”

“會受傷的。”

“阿圓在外面就不會受傷麽?”

“不會,都說了我很大力的,就是我受傷了,康覆起來也很快,肯定比夫君快。”

程月圓用氣聲悄悄說話,聞時鳴的聲音卻像兩人在滄瀾館寢屋的睡前閑聊,而非在隨時有可能被發現的藏身陋室。她右手握著刀,只得用左手捂住他嘴。

“夫君別說話了!”

“阿圓為何寧願自己受傷都不要我受傷?”

聞時鳴雙手攥著她手腕,拉下來,還在一字字問,模糊昏暗的光透過木箱縫隙,恰好漏入他眼眸。

幽潭一樣的長眸裏,波光明滅,光影澹潭。

程月圓不合時宜地,想到她幫忙掩護完謝家子女逃離回來,被他按在小幾上親的時候,臉頰又發燙。

地窖上傳來越發迫近的腳步聲。

“棚屋搜過了嗎?”

“沒有人。”

“廚房也搜過了?”

“豆腐塊大小,一眼就看完了。”

“地窖呢?”

“不能吧,黑燈瞎火的,躲進去不就死路一條?被發現了逃都沒法逃。”

“搜了再說。”

“阿圓怎麽不回答?”

回答什麽?

她就是不想聞時鳴受傷,有什麽好問的?有什麽值得在這樣緊要的關頭打破砂鍋問到底?

程月圓氣,左手被他扣住,拿雙唇去堵住他那張碎得不合時宜的唇,洩憤似地用力咬了他一口。

逼仄幽暗的木箱裏,有一聲清朗的低笑。

聞時鳴衣袍上的熏香和藥味,漫漫而上,覆蓋過木箱裏皮子和木頭的味道,充盈她呼吸之間。她咬得氣憤,青年郎君的唇舌卻溫柔,輾轉含吮地安撫,似要將她所有急切都消化在一陣和風細雨裏。

親完了,就要打架了。

程月圓閉著眼,握緊了右手刀柄,她已經聽到了地窖頂蓋被掀開,作坊的人要下來的腳步。

“怦”,一聲更猛烈的響動,像廚房門被踹開,爾後是更多腳步聲和行走間刀柄碰撞的清冽銳鳴。

“什麽人?”

“東西市署聯合京畿衙門,審查黑作坊,有一個算一個,都出來協助調查,否則到牢裏去訊問!”

程月圓心神一松,唇上卻一痛。

聞時鳴懲罰似地拿牙尖磨了一下,又貼著她鼻尖輕蹭,“武候是一直跟在馬車後的,鵑子叫聲就行動的信號。便是他們還未趕到,我也不想看見夫人動刀。”

“阿圓還沒說,為何不想我受傷?”

原來這人早就勝券在握,此刻還在含著她的唇,低磁聲線,字字呢喃在耳邊有如逼問。

“阿圓,喜歡我嗎?”

“……”

程月圓丟了砍骨刀,憑感覺給了他胸口一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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