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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九十章 “我不想讓你去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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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九十章 “我不想讓你去那裏。”……

顧行淵站在大理寺東堂, 燭火無聲燃著,廊下微風起,拂過他衣角。他神情沈冷, 眼眸深處卻像壓著一場即將傾覆的風暴。

他已經不再是那個第一次登堂入仕、尚還心存敬畏的官。他重來一世, 他要的, 是改命。

陸雲深被關在內獄,尚不知局勢何在,但陸家卻早已得訊。不到半日,陸長明便衣冠整肅, 帶著家仆拜帖踏入大理寺,站在顧行淵書案前。

“顧大人, ”他語氣平和,神色淡定,“犬子頑劣, 不知所犯何事, 願以家法責治, 還請大人高擡貴手。”

顧行淵擡眼看他, 眉目如刀鋒。

這一世,他早已知曉前世陸長明於朝堂上如何借著一封密折, 將沈淮景一舉拉下。那封折子字字句句, 皆是刀刃, 而今他手中的人, 就是那把刀的柄。

“陸大人, ”他語氣極輕,“你是官,不該不知,大理寺辦案, 講證據,不講情分。”

陸長明微頓,笑意不變:“自然。但既說是查案,總該給個由頭。”

顧行淵緩緩起身,手指在桌案上輕輕一抹,低頭拂去一點灰塵,神色冷靜如水:

“銀案舊卷,戶部五年前失銀數目與軍需劃撥時間重合,恰逢貴府在青州的糧行入賬暴增,賬面上,有些數字太巧了。”

陸長明眸光微凝,臉上終於有了些許變化。

顧行淵卻像沒看見,只繼續說道:“我知這案子牽連極廣……”

陸長明盯著他,片刻後,語調一緩:“顧大人,辦案得理,不得情,太鋒也易折。”

顧行淵靜靜看著他,片刻後淡淡一笑:“陸大人放心,我向來惜刃。”

陸家這根刺,他留著怕紮手。

從大理寺出來時,天色已暮,街角的香鋪剛點起頭爐檀香,香煙裊裊,散在夜風中。

顧行淵騎馬行至半途,卻不知怎的,韁繩一轉,竟又到了晉國公府門前。

他望著那道熟悉的朱紅府門,一時沈默。門前燈火尚亮,仆役往來有序。他站在馬下,手握韁繩,久久沒有動。

他不是沒想過進去,只是……沒有由頭。

想了好幾句,皆覺突兀。正躊躇間,忽聽身後一聲車馬轆轆。回頭望去,果見一輛內府制樣的馬車自坊市那頭而來,車簾掀開,是沈淮景。

他一襲常服,神情溫和,顯然是才自外返。

他一眼便看到了顧行淵,略一楞,隨即含笑拱手:“顧大人?怎在此處駐足?”

顧行淵行禮:“偶經此處,恰巧路過。”

沈淮景含笑點頭:“既然恰巧,不如入內一坐?”

顧行淵略一猶豫,卻也不好推辭,只得頷首:“多謝沈相。”

兩人一道入府,移步至正廳。府中早有仆人備好茶水,燈下燭影微搖,照得廳內一片暖光。

顧行淵端坐不語,茶盞溫熱在掌,似在思索什麽,卻遲遲未開口。

沈淮景也不催,慢條斯理飲了一口,方才放下茶盞,語氣不疾不徐:“顧大人今夜至此,可是為某事而來?”

顧行淵手中動作微頓,低頭一看茶湯,竟倒映出自己的影子。他輕輕一咳,沈聲道:

“啊……沈相,我……倒也沒什麽要緊事。”

他想了一下,硬扯出個理由,“只是聽長公主殿下說,您是書陽的老師,我來昭京時間尚短,官場諸事多有不懂……便想著,若有機會,向沈相請教一二。”

說著,語氣越發平穩,姿態卻略顯僵硬,話雖如此,他的眼神卻不自覺地飄向廳外的方向。

那方向,正是通往後院女眷居所的小徑。

沈淮景目光微動,端茶的手頓了頓,忽而輕輕一笑,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顧大人這是……在等小女?”

顧行淵一口茶還未咽下,便被這話嗆得險些脫手,眉頭一皺,咳了兩聲才堪堪壓住。

“咳……咳……沈相言重了,我……”他話沒說完,卻到底沒再接下去,只低頭抿了一口茶水,掩去眼底的一絲狼狽。

沈淮景卻沒有再追問,只輕輕笑了笑,轉頭吩咐仆人:“去,看看大小姐回來了沒有。”

顧行淵手中那只茶盞,終於握緊了些。

堂中茶香未散,氣氛還帶著幾分略顯尷尬的沈靜,忽而,一名家仆跌跌撞撞地從外頭沖了進來,臉上急得發白,聲音都帶了喘:“相爺——不好了,大小姐她……她和英國公府的世子打起來了!”

話音一落,堂中一靜。

沈淮景茶盞輕輕一頓,眉頭卻不曾動一下,仿佛早已習慣這種“日常驚悚”,慢條斯理地道:“所謂何事?”

倒是顧行淵第一個站了起來,身形帶風,聲線一沈:“你說什麽?”

他冷峻的眼神落在那家仆身上,嚇得對方一抖,結結巴巴道:“老奴也不清楚前因,只聽人來報,說……說英國公世子的腦袋被小姐打破了,還、還在那兒躺著呢……”

沈淮景聞言非但沒露出驚訝神色,反倒嘆了一口氣,放下茶盞,語氣波瀾不驚:“顧大人,我這女兒就這脾氣,從小養得野了些。你剛來京中,對她不甚了解,那日鬧到公堂上的事,其實……也不過是她慣會惹事罷了,旁人說什麽,我也聽得麻了。”

顧行淵卻盯著他,緩緩道:“她什麽樣子,我自會看清。”

他頓了頓,聲音微啞,卻分外堅定:“我不在乎她在京城別人口中,是個什麽樣的人。”

沈淮景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茶水晃了半分。

他擡眸看向顧行淵,二人目光交匯。

片刻後,沈淮景忽然笑了笑,意味不明地嘖了一聲,將茶一飲而盡,語氣似真似戲:“顧大人這番話,若讓京中那群酸儒聽見,怕不是得氣得拔須。”

顧行淵未接話,只是轉頭看向那家仆,冷聲吩咐:“帶路。”

家仆連連應是。

他正欲邁步,身後卻傳來沈淮景慵懶淡定的一句:“既然顧大人都要親自出馬,那我這做父親的,便不摻和了。”

他慢悠悠擡手理了理袖口,語氣懶散卻別有深意:“還勞煩顧大人,把小女帶回來。”

顧行淵背影一頓,未言語。

可那一下頓足,已然洩露了他此刻心底驟起的風。

沈淮景望著顧行淵疾步而出的背影,終是忍不住輕輕搖頭,嘆道:“怪事。也不知阿之這是撞了哪門星宿,竟能叫這樣一位出類拔萃的男子動了真心……”

他語聲微頓,擡手將茶盞輕輕合上,指尖掠過盞蓋邊沿,輕聲自語:“趕明兒,得去定國寺上兩炷香了。”

顧行淵疾馳至街口時,坊間已圍了個水洩不通。

他翻身下馬,長靴踏地,人未至聲先至,冷厲威勢震得人群自覺讓出一條道來。

遠遠便見沈念之立於人堆正中,發髻微散,幾縷發絲垂落鬢側,眉眼淩厲,身形挺拔。一襲淺杏羅衣沾了些塵,卻不顯狼狽,反倒如一柄寒光畢露的出鞘長劍,生風而立。

而她身前不遠處,英國公府世子秦翊庭正抱著腦袋坐在地上,半邊額角血跡斑斑,狼狽不堪。

顧行淵神色微斂,目光掠過翻倒的案幾與散落的瓷器殘片,再落到沈念之那護著一名女子的身影上,眉心不覺一緊。

她卻未動,只站在那裏,將那名女子穩穩護在身後。

“我再說一遍,”沈念之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你摸良家女子的屁股,是什麽行為?”

“我讓你道歉,不是請你,是命你。”

秦翊庭咬牙,依舊嘴硬:“她不過一下人,我碰她一下怎麽了?你也太小題大做了。”

沈念之聞言輕輕一笑,那笑意卻寒如刀鋒。

“是嗎?”

她掌中香木折扇不知何時已斷,露出鋒利的扇骨,像是半寸未藏的刀鋒。她步步逼近,眸光如箭,灼灼生威。

“你摸她一下,算輕薄。”

“你拒不道歉,算惡劣。”

“我最見不得男子輕薄女子。”

話音未落,手起扇落。

“啪——”的一聲脆響,秦翊庭整個人被打得歪了腦袋。

圍觀人群倒吸一口涼氣。

他忍痛怒吼:“沈念之,你瘋了!”

“瘋?”她挑眉,語氣譏誚,“我若真瘋了,你怕是見不到明天日頭。”

“你這個瘋女人,這樣蠻橫,哪個男人以後敢娶你。”秦翊庭惡狠狠的說道。

“娶我?呵,秦世子,我沈念之,何時會將男人放在心上,何時又會把嫁人當作一件重要的事情呢?”

正這時,一道低沈清冷的聲音響起:“沈娘子。”

沈念之微微一怔,回首便見顧行淵快步而來,身形挺拔,眉目冷肅。

他眼角掃過她肩頭那處被扯開的衣襟,眸光倏沈。下一瞬,已站至她身前,將她牢牢擋下。

他擡眸,掃向眾人,語氣平靜卻壓得全場一靜:“此事大理寺接下,旁人退避。”

顧行淵隨即轉眸看向秦翊庭,嗓音如常,冷而沈穩:

“秦世子,方才你之所為,已有三人可作人證。”

“若有半句妄言,我不介意親自將你押回大理寺。”

“此番,失德在先,拒責在後。”

他說到這,語調微頓,眼神不動聲色地壓了下去,語氣平平卻字字帶鋒:“為了不鬧到公堂上讓你父親難堪,你還是趁早,跟這位娘子道個歉為好。”

秦翊庭冷哼一聲,咬牙反駁:“顧大人,那沈念之打我呢?我是不是也可以告她一狀?你身為大理寺卿,總不會只護著她吧?”

他話音剛落,顧行淵身後,沈念之卻輕笑了一聲,語氣懶散帶笑意:“顧大人威風得緊,我倒不介意再吃一樁官司。”

她語調明快,卻帶著幾分調侃,像是借勢起風,也像是試探人心。

顧行淵垂眸看她一眼,神色不動,聲音卻忽而放緩,低得幾乎只她能聽見:“我來晚了。”

那一刻,風正好掠過,拂起她鬢邊碎發,吹散了眉間那抹淩厲,也輕輕撩動了心弦。

沈念之怔了一瞬,望著他看了兩息,忽然咬唇一笑,將手中那柄染著血跡的折扇一把塞進他懷裏,眉眼彎彎:

“我打人的證據,顧大人可是收好了?”

顧行淵低頭看著那柄折扇,指腹在扇骨那抹血跡上輕輕一觸,眼角微跳,將扇子還給了她。

“你何時動的手?”他淡淡開口,語氣依舊清冷從容,唇角卻似勾了一絲看不出的弧度。

“我可什麽都沒看見。”

這話一出,秦翊庭臉都氣紅了,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指著顧行淵怒道:

“顧行淵!你這是罔顧律法、徇私枉斷!她打了我,我都流血了,你卻不聞不問,還想替她遮掩?”

顧行淵不動聲色,神情沈靜如水,語氣卻冷得像鐵:

“秦世子若想提堂,自可上折,但在此之前——”

他微頓片刻,眼神如刀落向秦翊庭,一字一句:“依《大昭律》,庶民男子當眾調戲良家婦女,若情節輕者,杖十;重者,枷示三日;再犯不悛者,押交廷尉問罪。”

“你方才當眾輕薄女子,且態度囂張、拒不認錯,證人三名俱在,若本官要循律處置,你怕是得先在這街口挨一頓板子。”

話音未落,街上已一陣騷動,眾人低聲議論,連那名被護在沈念之後頭的女子也忍不住低聲抽泣起來。

秦翊庭臉色忽青忽白,嘴唇哆嗦了半晌,也沒敢再吭聲。

沈念之卻在一旁看得饒有興致,靠著旁邊一張桌子站著,手指慢悠悠撥了撥袖口上那道輕微的灰痕,笑瞇瞇地開口:

“顧大人這嘴,倒比我手裏的扇子還厲害。”

顧行淵側過臉來,朝她看了一眼,神情仍冷,卻語氣低了些:“下回遇上這種事,叫我出手就行。”

沈念之拂了拂衣角,轉身便走,裙擺在地面拂出一抹瀟灑。

顧行淵沈默著跟在她身後,目光落在她背影上,神情深沈。

她邊走邊揚聲道:“霜杏,走,去平昌坊。”

霜杏一聽,立刻應了聲:“好嘞,小姐!”她快步追上前,順手將方才落在地上的簪子拾起,小心擦了擦,遞回沈念之手中。

“小姐的簪子,剛才掉了。”

沈念之接過,眉眼微挑,嘴角一勾,似笑非笑地掃了顧行淵一眼:“嘖,方才為了教訓人,連簪子都飛了。”

霜杏在一旁笑彎了眼:“小姐威風!”

顧行淵上前一步攔住她的去路,語氣仍淡,卻帶著一絲無聲的催促:“你阿爺在府上等你用晚飯。”

沈念之眨了眨眼,偏過頭望向落日餘暉的方向,像是忽然興致又起,扇子輕搖,語調懶洋洋的:

“不想回,回家太悶了。”

她唇角微挑,目光在他身上打轉,忽地笑了一聲:“我想去平昌坊喝酒。今日天這麽好,不喝兩盞,豈不是辜負了這晴光?”

顧行淵眉頭一沈,依舊站在她身前,長身玉立,一襲玄袍擋得死死的。

沈念之笑了,扇子輕點地面,眼波瀲灩,眼神卻是熟悉的那種戲謔與不羈。

她慢悠悠靠近一步,玉扇一挑,直戳在他胸口上,語氣懶得像是春風裏捧著一捧酒:

“怎麽,顧大人,這是打算管我飲酒作樂了?”

語氣輕浮,笑意撩人,眉眼風流得仿佛毫不在意地撒網。

顧行淵卻不躲不避,只垂眼望她,一眼望進她眉眼之間的疏狂。

她的眼睛極漂亮,清亮含笑,卻偏偏沒有半點溫度。

下一瞬,顧行淵擡手,一把扣住了她指在他胸前的折扇,骨節分明,力道沈穩。

他低聲開口,聲音沈得像壓在心口:“我不想讓你去那裏。”

沈念之怔了怔,隨即輕笑出聲。

她收回扇子,啪地敲在自己掌心上,一圈圈地繞著他踱步,像是看一件新奇玩意,嘴裏慢悠悠道:“顧大人,你不想讓我去平昌坊找伶人喝酒,是你在意?”

她頓了一下,眼神像是捕捉什麽似的,微微一笑,“還是說你想陪我?”

話落時,她已站在他身前一步之遙,擡眸望著他,眼神像雪後寒星,明艷清銳。

顧行淵看著她良久,終是擡手,極輕極緩地替她拂去額前幾縷風吹散落的碎發。

他指腹微涼,指尖拂過她額角的那一瞬,像是落下一道薄薄的雪。

他眼裏有光,聲音卻極靜極穩:“都有。”

沈念之原本還帶著笑,一瞬卻啞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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