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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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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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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的來說, 冠軍侯與長平侯並沒能在穆祺手上拿到什麽可行的建議;司馬宣王或許並沒有最頂級的軍事才能,但以其行事之謹慎縝密,性格之陰狠老辣, 卻也絕不會露出任何可以被輕易拿捏的弱點;長板不算長短板不算短,這樣四平八穩、密不透風的人物, 恰恰最能克制天下一切的奇謀詭計, 以至於衛、霍二人推斷良久, 都實在找不到什麽能迅速克敵制勝的妙方。

不過, 不能克敵制勝不代表一無作為。兩人對著地圖推斷了很久, 覺得拿司馬懿沒辦法不代表拿起它的守將也沒辦法。以蜀軍獲取的消息看,司馬懿尚未正式至中軍拜印接任,僅僅只是以侍中的身份傳遞書信遙控各處防務。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 即使司馬氏威望深重、權威崇高,沒有親臨軍中走完正式流程, 調換人手確定無可爭議的合法性, 那他下達的命令難免就要打幾個折扣;如果這個時候甩出幾粒真正動人的誘餌,是很有可能調出大魚的。

“魏軍已經戒備森嚴;如果他們借助地利, 牢固堅守, 那等閑也動搖不得。”霍去病點了點地圖:“但只要攻其必救, 說不定也能把軍隊給引出來。”

穆祺道:“攻其必救?攻哪裏?”

“街亭。”

穆祺愕然不語,不由看了霍將軍一眼, 直到見到兩位軍事顧問都是一臉正經, 絕無嬉笑, 才意識到人家是老老實實在發言,而不是借著典故在搞抽象;所謂“愕然”, 純粹是他穆某人玩梗過度,把神經都搞得不正常了。

當然, 如果排除這點微妙的影射感,那街亭還真是兩軍爭奪的要地;因為它居高臨下、地勢險要,正對著渭水最關鍵的幾個渡口。掌握了街亭就掌握了渡口,掌握了渡口就掌握了渭水,掌握了渭水航運,就能以低廉得多的代價運輸糧食——軍法第一要義就是後勤,後勤第一要義就是運輸;而水上運輸比之陸地運輸的損耗,少說也能節省一半以上。所以自古名將組織戰役,陣勢多半都要沿著大江大河一路展開,要不惜一切代價的控制住關鍵的水運樞紐,保證後勤萬無一失。

曹魏的守軍經驗豐富,不會不明白這個人盡皆知的道理;所以只要蜀軍進逼街亭,那些坐守堅城的將領多半就要按捺不住,冒險出城救援——當然,在正常情況下,這個選擇其實是相當合理的;畢竟當初袁紹烏巢慘敗的教訓還歷歷在目,天下有識者無不觸目驚心,有這樣沈痛的教訓在前,誰又敢疏忽糧道的樞紐?

不過很可惜,在敵我指揮的水平相差過大時,有些常理是不能頑固照搬的;考慮到線下的局勢,如果魏軍執意要救援街亭,那就等於離開城墻和工事的庇佑,放棄人數的優勢,主動鉆到山裏與蜀軍較量組織度與戰術機動性,那個結果嘛……

冠軍侯簡短解釋完構想,隨即不再多言,只是回頭望向親舅舅。而長平侯並未開口,只是俯身端詳著標註了地形及等高線的高清地圖(由穆祺友情提供),一寸寸計算行軍的路線——軍事任務既要看事,也要看人;如果司馬懿已經抵達了魏軍軍營主持大局,那這點誘餌是動搖不了他的——區區一個街亭怎麽了?喪失水利優勢又怎麽了?大不了就把軍資全數轉為陸運,苦一苦國庫,罵名皇帝來擔;反正魏國的國力遠勝西川,那就是把損耗拉到天上去,也決計動搖不了司馬懿堅守的決心。

堅定守住,就有辦法;堅定守住,就有辦法。既然是要堅定守住,那就什麽誘餌也別想亂了宣王的道心!

任爾千路來,我只一路去。真要遇到司馬宣王這種極品老烏龜,那衛霍也只能幹瞪眼而已。但還好,還好,天下沒有幾個人能有宣王的心性,司馬氏能夠忍住,不代表其他的將領能夠忍住——所以關鍵還是要抓住這個僅剩的時間差。

“最多只有十二天的時間。”長平侯在地圖上掐了一道,大致推敲出了日程:“十二天裏,必須打一個大的殲滅戰;否則再也沒有機會。”

必須在十二天裏盡量消滅魏軍的有生力量,否則等到宣王出馬接管全局,他們要啃的就是天下數一數二的烏龜殼子了!

冠軍侯垂目思索,同樣伸手在地圖上掐了一道:

“山間不利近戰,但如果有足夠的強弓,那也可以做到。”

兩人不再說話,而是一起轉頭,望向了在軟墊上正襟危坐的皇帝。自從大半個月前被送到丞相帳下,華麗開啟朝九晚五的社畜人生以後,兩位將軍就養成了新的習慣,每天晚上都要將大致的戰局與作戰的思路向陛下做簡短的陳奏,然後伏請陛下“指點”——當然啦,大家都非常明白,遠隔一個時空的老登對北伐前線摸門不熟,所謂“指點”,更多只是為了彰顯參與感而已;但無論如何,這個照顧自尊心的形式還是要走,更何況,有時候把皇帝陛下哄得高興了,搞不好還會有什麽意外收獲呢。

果然,皇帝陛下矜持莊重地哼了一聲。

“如果只是要一點強弓勁弩,那也不算什麽。”他緩緩道:“不過,事情還是要做好。”

霍去病俯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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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懿是在走到一半時接到的蜀軍突襲街亭的消息。畢竟是五十的人了,長途奔馳精力不濟,不能不在中途的驛站暫歇,他也正是在驛站中收到消息,知道前線蜀軍又有異動,似乎正在轉移攻勢,威逼街亭。

收到情報的時候,司馬侍中還在仆役的服飾下燙腳。他只看了一回戰報,立刻起身,一腳踏翻水盆,踩著濕淋淋的赤足奔出,厲聲命令隨侍的幕僚寫信,警告前線絕不許輕舉妄動;無論蜀軍如何挑戰,都一定要戒急用忍、百般克制,無論如何不能離開堡壘一步,否則必定軍法從事雲雲——倉促寫畢,迅速送出,甚至強行征用了驛站中為往來欽差準備的快馬,真是一點體面也不顧及。

不過,就算如此急如星火,到底還是晚了一步。知道蜀軍即將攻擊街亭,最坐不住的是陳倉的守將郝昭。這也是情急無奈的事情。雖然借助陳倉城墻扛住了蜀軍攻勢,但先前在箕谷一波橫推的效力還是顯現了出來。因為防線被破、形式告急,隴右的州郡大為震動,天水、南定兩郡,甚至已經顯露出了投降的意圖。

天水、南定兩郡要是真的投了,那無疑於把陳倉隔絕在內,真是孤城空懸,呼天不應;所以,哪怕是為了穩定一下岌岌可危的局勢,郝將軍也不能不從城中擠出人力,嘗試銜尾追擊蜀軍——沒錯,從先前的結局看,蜀軍的戰力確實相當可觀;但畢竟是以客淩主,畢竟是人老師疲;如果追擊的魏軍能夠與街亭守軍緊密配合,來個前後夾擊,兩面包夾芝士,那說不定也還能一舉翻盤呢?

——總的來說,決心是重大的、想法是美好的;而結果嘛,結果就是蜀軍行進至一半,回身邀擊陳倉追兵,於渭水上流展開激戰,大破之;水為之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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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司馬懿日夜兼程,終於抵達中軍大營,等待著他的就是兩個慘淡到不能再慘淡的消息:街亭已經失陷,渭水糧道再不可靠;陳倉追軍損失殆盡,力量空虛之至,恐怕城破也就在三五日之間。

除了這兩個大消息以外,還有不少惡劣的小消息,比如魏軍連敗後士氣頹靡之至,天水郡估計是鐵定要投;比如陳倉守將郝昭被慘烈的戰局氣得嘔血數升,估計命不久矣——但這些事情都無所謂了,司馬懿翻動了屬下陳來的文書,臉上已經再沒有了表情。

不過,在默然許久之後,司馬侍中卻並未表示出任何憤怒與異樣。他只是命下屬嚴格保密,不許再談論前線戰敗的消息;同時又命沿線部隊收攏敗兵,盡量從他們口中問出街亭慘敗的詳細戰報,匯總後再呈交給自己。

大致做出部署之後,司馬侍中左右環顧,忽然問出一句:

“諸葛亮現在還在漢中嗎?”

下屬微微愕然,小心稱是。司馬侍中再沒有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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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被臨頭敲了一棒,但魏軍的組織架構還在,司馬懿的手腕也還在;他拜印不過數天,就派人巡視前線各處堡壘、一一安撫人心,妄言動搖者一律斬首,嚴令堅守不出,據城自保,不能妄動一步。而另一面,司馬懿帶來的幕僚亦迅速搜羅了敗兵詢問情報,並派出探子親臨街亭失陷的戰場,大致還原出了整場戰爭的原貌。

從事後搜集的消息看,郝昭籌劃的這場戰役還真沒有多大問題;雖然蜀軍戰力強勁,但陳倉追軍加上街亭守軍,人數上應該還要多於攻城的部隊,以多敵少,不是不能打一打;而雙方一開始的聯絡配合,確實也相當之成功。在陳倉追兵銜尾趕上蜀軍後衛時,街亭守軍也已經整裝待發,預備兜頭攔截蜀軍先鋒,令其首尾不能相顧,軍勢自亂;再兩面包夾,迎頭來一個痛擊。

這個策劃一點問題也沒有,即使司馬懿親自上場,恐怕也玩不出更多的花活了。但根據敗兵的描述,這個任務執行到一半,棋盤就被人直接掀了——陳倉的追兵倒是追上了蜀軍,但還未來得及展開陣勢,蜀軍就突然變向,後軍改為前軍,前軍改為後軍,先以強弓勁射,再調轉過頭來一波沖鋒,直接撕開了尚未展開陣勢的追兵,當面一拳放翻。

但這還不是結束,又根據街亭陷落後逃出的兵卒給的消息,蜀軍應該是花了半天的功夫解決陳倉追兵,然後再次變向,重新調換方向,又迎頭對上了街亭的軍隊——因為敵手士氣正旺,也因為猝不及防、孤立無援(追兵自己都寄了還怎麽援?),街亭守軍同樣是迅速潰敗,把戰局輸了個幹幹凈凈。

情報整理完畢,經手的裨將都是一陣詭異的沈默。先變向毆打後軍,毆打完畢再轉向毆打前軍;這看起來只是在行進中調個彎轉個頭,利用時間差搞出的小動作,但只有真正接觸過一線指揮的軍官,才明白這麽個戰術到底有多麽離譜——這麽說吧,平坦空曠的操場上給幾百個乖乖的學生變個稍微覆雜點的陣型,那都得十幾個體育老師吼破喉嚨叫半天;更何況狹窄崎嶇的山路之上,統領的還是蜿蜒漫長、前後不能相望的數萬部隊?

臨敵變陣,從來是兵法大忌;因為搞不好你的驚天妙妙陣法還沒有施展,自己的部隊就因為混亂而自相踐踏沖突,直接來個當場炸營;所以現在的主將行軍,靠的都是肌肉記憶——在出兵營時就花費時間把陣勢練好,以嚴刑峻法勒令士兵恪守紀律、不許動搖;日後行兵出征,就按之前練好的陣勢排布,等閑不能更換——僵化、死板、老套,可考慮到三國的平均水平,能把這一套僵化戰法練熟的將領,已經算是可靠的高手了。

當然,兵法還有一條大忌,那就是狂妄的以凡人的智慧來估計天才。臨敵變陣對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來說都是自尋死路,但世上總會有那麽百分之零點一的例外;譬如韓信背水一戰,就曾經展示過一回佯敗誘敵,臨水變陣的操作;秀得敵軍頭皮發麻,當場輸了個一敗塗地——所謂隨心所欲而不逾矩;這樣的操作已經脫離了一般的技術,而近乎於入道的地步了。

一般來說,遇到這種已經把軍事指揮玩成藝術的人物,尋常將領輸得再慘,其實都不算什麽異事。但關鍵在於……這個操作到底是由誰執行的?

議事的營帳內靜了片刻,傳看過文書的諸位將領一齊轉頭,看向坐在主位的司馬侍中。

司馬侍中並沒有露出什麽表情。事實上,自拜印接管前線所有軍權之後,他基本就是這麽個神色——冷漠、平靜、泰然,從不因為任何慘敗的消息而動容。今天也是同樣,他望了一眼平鋪開的文書,再次開口:

“諸葛亮還在漢中麽?”

坐在左近的刺史郭淮楞了一楞,小心開口:“……應該——應該還在吧。”

這句話答得毫無底氣,與數日前迥異。正常來說,諸葛亮肯定是待在蜀軍後方,節制大局;而如今蜀軍主力恰恰屯駐於漢中,所以說諸葛亮應該就在漢中,邏輯上沒有任何問題。

可是,諸葛亮可能在漢中,但諸葛亮在漢中也實在有點不可能——畢竟吧,他如果真在漢中的話,那又是誰指揮的街亭戰役呢?

可是吧,有這個指揮能力的人,也實在——實在不可能很多呀!

大家都有些茫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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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事後的偵查證明,諸葛亮應該還是待在漢中主持大局,並沒有老夫聊發少年狂,搞飛身前線那一套奇葩操作。

這個證明的論據有二。其一是魏軍嘗試著向漢中做了一次試探性的進攻,希圖摸清蜀軍的底細;結果誘餌部隊被迅速吞掉,其作戰風格於先前相差無二,正是諸葛氏的做派;其二嘛……其二則是魏軍仔細勘查了蜀軍攻擊街亭時的戰場,發現山路崎嶇,且往來足有數百裏——就算諸葛亮真發癲了夢回十七,不講武德的來騙,來偷襲,那坐著三輪車在山路上狂奔數百裏,還要勞心勞神兼顧一線指揮,怕是老骨頭也得顛散了吧?

綜上所述,攻占街亭的應該只是蜀軍分出的兵力,作為掩護的疑兵而已。

……所以,到底又是誰在指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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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要進入攻堅階段了。”

這是街亭戰役打完之後,長平侯為皇帝陛下做的匯報。

當時駐紮將近的漢軍已經離開單於庭,借著天氣回暖迅速穿過草原,趕往漠南與大將軍所在的主力會合。而戰事已畢,劉先生也完完全全空閑了下來,可以有更多的時間騎馬打獵曬太陽,以及聽手下講解另一個時空的激烈戰局,同時指手畫腳、高談闊論、滿足他遠程微操的快感。

這種遠程微操當然沒有任何意義。但長平侯冠軍侯也從不敷衍搪塞,每一次都是老老實實,將情形交代得非常仔細。這一次也是同樣。雖然街亭戰役看似大獲全勝,光鮮亮麗,但衛青卻依舊非常清醒,直接看出了問題的本質。

“司馬懿確實不好對付。”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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