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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原來是你,竟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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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原來是你,竟然是你。

“或許你已經不記得了。我之所以能出現在你的識海裏, 是因為我和你結下了契約。”金光在空中轉一圈,“我已經死了許多年,如今剩下的意識不過是一抹靈魂印記。你在神劍山底和金合歡樹結下死契, 自此你我二人因果交纏, 只有你死, 我才能徹底得到解脫。”

“我不明白, ”施頌真荒謬到幾乎失笑, “你願意幫我出去, 可又希望我死?”

“準確地說,我希望你能死在孟逢春面前, 這樣我在消失前至少能欣賞一下他痛苦的樣子。”

“你覺得他會為我的死亡痛苦?”施頌真匪夷所思。

穆元青聲音忽轉柔和:“他愛你,當然舍不得你死。還是說, 你連這點都沒看出來?”

十五年前, 穆元青聽信純鈞劍靈一面之詞,去往九陽山尋找神劍。孟逢春騙他還有兩柄神劍被封印在九陽山,金合歡樹的契約就是打開封印之門的鑰匙。執迷神劍力量的東陸劍修一時輕信,誤以為合歡樹的契約可以用來交換神劍,最終在合歡樹下求得契約, 打開了那扇門。

但鬼道之門通向的世界沒有神劍,只有死亡。純鈞劍靈以施頌真的肉身為引, 從冥河中喚回沈睡的少女亡魂。作為一命換一命的代價,在施頌真跨出鬼道之門的那一刻, 穆元青魂魄永遠化作了金合歡樹的傀儡,日日承受業火焚身靈魂殘缺的痛苦無法死去。

只有下一個傀儡出現,穆元青才能獲得解脫, 魂魄重回幽冥的懷抱。

被業火日日折磨,穆元青殘魂失去了部分記憶。他不記得孟逢春從冥界帶出來的靈魂是誰, 只記得自己恨孟逢春入骨,即便知道孟逢春身為純鈞神劍註定靈魂不滅,依舊日日詛咒其早死。早先穆元青誘哄施頌真打開鬼道之門,只是為了自己早日超脫。但他在浮川弱水裏看見孟逢春和施頌真的對峙,看見殘忍的純鈞劍靈沾染情愛跌落凡塵。

那一刻穆元青忽然意識到,孟逢春愛著這個和他契約的孩子,而且愛得很深。即便施頌真為了別人向他拔劍,純鈞劍靈也不舍得傷她毫分。

那就更應該讓施頌真早點去死了。只要施頌真願意為那只狐貍去死,不僅他可以從無止境的痛苦中解脫,死前還能看見孟逢春因為嫉妒和悔恨痛苦終生。

這是一個殘缺的靈魂能對神劍發起的最大報覆。

“他愛我又如何?”施頌真古怪地笑,“你想說,因為他愛我,我就得死在他面前?”

“如果你能放棄他卻願意為別的男人去死,他會很痛苦。我需要他的痛苦,你也一樣。”穆元青諄諄善誘,“忘了嗎?幻境中的你已經發現了,他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他是你最信任的人,可他和那些叛徒一樣,都欺騙了你。”

施頌真沈默片刻:“你錯了,我從來不希望他痛苦。”

即便孟逢春對她有所欺瞞,施頌真依舊是世上最希望他能永遠幸福的人。神劍劍靈註定不老不死,而施頌真無論是飛升成仙還是在人間老去,都沒有辦法陪他一輩子。早在和純鈞劍靈相遇的那一天起,施頌真就明白了,和屢次遭遇背叛而無法相信的她一樣,孟逢春也是個孤獨的人。

他溫和又寬容地對待所有人,恰恰是因為他從未正視過任何人,從未將任何人放在平等的地位上對待。人族在神劍眼裏不過是朝生暮死的蜉蝣罷了,你會對一群蟲子生氣嗎?

即便她是孟逢春千萬年來唯一承認的純鈞劍主,他們終有一日將會背道而馳。

“即便這樣你會一直困在這裏?你明知道你不出去那只狐貍就一定會死!”穆元青聲音擡高,幾乎氣急敗壞,“你簡直不可理喻!”

“我不希望逢春痛苦,也不會為任何人的痛苦去死,”施頌真奇道,“怎麽會有人隨隨便便因為別人的一句話就想死?你才是不可理喻。”

她不再理會金光的喋喋不休,擡頭看去。滾滾烏雲結成一片,遮住了識海本來蔚藍的天。隱隱有雷聲從烏雲中傳來,雲山卻是堅硬的巖石質地,如山如岳。

是孟逢春。想要出去,必須打破他的禁制。

“真會給人出難題,”施頌真看著空無一物的雙手,“不過沒關系。”

她縱身一躍,離弦之箭般向烏雲直射而去。穆元青惱羞成怒的吼聲被風無限割裂拉長,施頌真瞳孔中的雲山迅速靠近!

“轟隆”一聲巨響,施頌真重重撞在結界之上!

沈重如山的烏雲裂開一條縫隙,被巖石彈飛的施頌真撞破冰面墜入海中,張口待要咳嗽,冰冷的靈力海水倒灌而入,嗆得施頌真幾乎喘不過氣來。

“你這樣沒用的,只會徒增痛苦。靈魂受傷可比肉身難治得多。”穆元青冷靜下來,聽不出是誠懇建議還是冷嘲熱諷,“和我交換吧,這樣我們都能得到解脫。”

施頌真沒有理睬,身影虛幻些許的少女拖著濕漉漉的身軀躍上冰層,再次向烏雲猛沖而去。

石破天驚的一撞!

烏雲裂縫擴大,有了準備的施頌真在空中停一停,毫不猶豫開始撞第三次、第四次……縫隙迅速擴大裂開,蛛網般須臾遍布整片天空。

本我消耗至幾乎透明的“蜘蛛”停在蛛網中心,撫摸著堅硬如巖石的烏雲。

“到此為止了,逢春。”

她手下微微用力。“哢嚓”一聲,結界應聲而碎!

——

桃樹下的施頌真驀然睜開雙眼,對上一雙疲倦猙獰的陌生男子面孔。她和對方大眼瞪小眼片刻,禮貌出聲問:“請問你是?”

說話間,施頌真滾動的咽喉觸及下陷的刀鋒,一縷血絲順著脖子流下來。憔悴的中年修者明顯吃了一驚,握刀的手顫了一瞬。

“你不記得我了?”

“我應該認識你?”施頌真抱歉地笑,“不好意思,我不記得了。如果你我二人有舊怨,可否先等等,我要先去找一個人。”

她往四周看去,只見自己身處一片陌生山谷,不遠處草叢上躺著另一位沈睡的年輕姑娘。暗沈業火直上雲霄,染紅了大半天空,看不到業火的盡頭。空氣也被火焰烤化,扭曲了人的視野。湖邊開花的桃樹枝被灼燒半枯,花朵卻依舊鮮艷,是業火的赤紅。

……這是逢春說過的神劍山?

施頌真伸手推開對方的刀鋒坐起,身上蓋著的白衣滑落。中年男子一驚,將匕首逼得更緊。施頌真微微蹙眉,攥住利刃的手指用力。

“叮叮”兩聲,碎裂的鐵片跌落塵埃。施頌真垂手,鮮血順著手指流下來,染紅了純鈞劍靈的白衣。

“我說過,等我找完人就回來。”施頌真聲音冷下去,“別擋路。”

“就是你要找的那位大人托我在這裏看著你,他現在不想見你。”

施頌真打量對方:“逢春讓你看著我?他是太低估我了還是太高估你?”

純鈞劍主素來遲鈍,但對殺氣極其敏感。她看得出來,對方剛才是真的想殺了自己,不知為何又遲遲不下手,像是有所忌憚。

她不明白逢春為什麽會將自己交給這種人,也不想明白。

“你攔不住我,不想死就讓開。”

葉全非不知道為什麽施頌真會醒。孟逢春將施頌真交給他時說過,施頌真的本我意識被鎖在了識海中,輕易出不來。也只有在施頌真昏迷的時候,葉全非才敢打神劍劍靈的主意。

純鈞劍靈能幫葉雪衣獲得劍心續命,其他神劍劍靈也能,當然包括新生的神劍施頌真。葉全非十多年來為葉雪衣的心疾翻遍古籍,關於劍心了解的比尋常人多得多。神劍劍靈在世間傳聞中是永生不死的,但也有一種說法,說他們死後能化作劍主的心臟。和葉雪衣的臨時劍心不同,神劍劍靈本身化作的心臟能保劍主一世平安,再無任何後顧之憂。

如果施頌真能成為葉雪衣的劍心……可那純鈞劍靈絕不是好惹的。即便葉全非趁施頌真被封印了神劍之身時殺了她奪取神劍之心,暴怒的孟逢春挖地三尺拆了五境四海也會殺了葉雪衣。因此葉全非才會欲殺不殺,難以決斷。

無論是聽孟逢春的話還是以做父親的私心殺劍靈取心,葉全非都不能放施頌真走。

“對不起,我不能讓你過去。”

葉全非掣出長劍,渡劫的靈力威壓從這個男人身上升起,蓬萊島縱橫劍氣讓施頌真微微皺眉:“東海的人?”

“換了失憶前的你來,我不是你的對手。可你不是。”葉全非劍指施頌真,“那位大人沒有高估我也沒有低估你,只是事實如此。”

同境界的修者亦有差距。若是渡劫期的施頌真站在這裏,葉全非在她手下走不過三個回合。但被封印神劍之身又失去兵刃的十七歲芙蓉劍無法做到,何況她方才強行打破孟逢春的禁制,靈體在識海內受了不輕的傷。

因此葉全非如此有恃無恐,眼下他的修為狀態無不勝過施頌真太多。

渡劫期東海劍修語氣冷硬:“他願意救我的女兒,所以我必須聽他的,你得留在這裏等他回來。”

只是化神的施頌真折下一枝桃花,單手指向葉全非:“你可以試試看。”

——

神劍山,黑石廣場。

無數插在廣場中的斷劍忽然齊齊嗡鳴,一身霜雪舊衣的青年涉過業火,鬥笠下煙灰的眼瞳倒映著業火的赤紅。青年所過之處業火驟然分開,讓出一條道來。

他踩上黑石臺階的那一刻,廣場內原本羸弱的火苗驟然大盛。

“我就知道你會回來。”

孩童的聲音從石柱頂端響起。孟逢春擡頭看去,龍淵劍靈站在龍淵石柱上,俯視這位偏要逆天而行的兄弟。

黑石廣場的盡頭,最後一位神劍劍靈自長眠中短暫蘇醒。青年女子睜開金色瞳孔,確定沒有外侵者後又翻身沈沈睡去。

昔日的純鈞劍靈摘下鬥笠:“她提前離開了神劍山,你沒有告訴我。”

“我又不欠你的,為什麽要通知你。”龍淵劍靈嗤笑一聲,“她想借我的力量從這出去的時候我沒理她,已經算是幫了你大忙。你不對我感恩戴德,現在還跑來怪我?”

“可她還是出去了。”

“是啊,頂著業火反覆焚身的痛苦也要離開這裏。”孩童詭譎地笑起來,“我猜她這麽拼死往外跑,不是為了去找你吧。”

孟逢春眼角微微繃緊一瞬,很快又放松。他不再理會龍淵劍靈拙劣的挑釁,緩步走到一根石柱前。那是純鈞神劍誕生的地方,如今裏面空空蕩蕩,白發青年的手輕易穿過了它。

沈睡的石柱被喚醒,對面前似曾相識的孩子發出疑問的轟鳴。

“你想召回純鈞?”龍淵劍靈看稀奇地吹聲口哨,“你把本體搞丟了?”

孟逢春回答溫和而冷漠:“那已經不是我的本體了。”

神劍劍靈無需石柱也能召回神劍,然而孟逢春在斬斷神劍因果後失去了和本體間的聯系,無法輕易做到這一點。點點銀光自孟逢春指尖傾落,飛快在石柱上勾勒出神劍線條輪廓。孕育神劍的石柱感知到純鈞劍靈發生了某種本質變化,不安地呼喚失落在外的孩子立即歸來。

孟逢春從靈獸袋中拎出白狐,隨手將它扔進去,奄奄一息的天狐仿佛在經受某種驚人的痛苦,整只狐貍在石柱中扭曲成一團。當純鈞劍回歸石柱的那一刻,天妖的心臟會被神劍牢牢貫穿在石柱上。神劍回歸神位的力量足以斬斷一切因果,包括那份該死的替身契約。

這就是孟逢春為謝扶舟選定的最後結局。

黑石廣場外的業火傳來異樣動靜,是純鈞回來了嗎?孟逢春漫不經心回頭,永遠溫和永遠淡然永遠安之若素的眼瞳驟然一片空白。渾身焦炭的人族蹣跚走在業火中,每一次舉步都會有血從漆黑的胳膊上流下來,沒等落到地上便被高溫烤至虛無。

對方已經看不出人形了,但孟逢春知道那是施頌真。失去前世修為的劍修無法劈山裂海,自然無法分開業火結界,只能靠肉身硬抗。上一次施頌真能成功離開神劍山,是因為她的靈魂得到神劍不死因果,被業火灼燒也能恢覆如初。可如今浮川弱水賦予她的身體只是脆弱的血肉之軀,被業火焚燒後再也無法痊愈,只化作碎裂的飛灰湮滅開去。

孟逢春眼睜睜看著施頌真蹣跚向前,一步一步,軀體化作焦炭;一步一步,焦炭灰飛煙滅。十七歲的人族施頌真死在了神劍山的業火裏,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業火摧毀了那具殘破重傷的身軀,一層層毀去浮川神力的束縛,最後剩下的只有少女透明幹凈的靈魂,隨著業火的灼燒一步步變幻成人。

十五歲的施頌真淚水盈滿眼眶又被迅速灼幹,只因知曉了那一份背叛。巨量信息猝不及防擠入少女腦海,曾經忘卻的記憶紛至沓來。

“是你。逢春,原來是你。”

赤霄劍靈神情木然:“我怎麽也沒有想到,竟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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