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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覆地說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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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覆地說抱歉

“哇哇哇嗚嗚嗚嗚——平門哥!”

與儀邊哭邊換了個陣地,把頭深深埋進男人單薄的被褥內。順帶狠狠抹一把眼淚口水,哭到興頭了,舉起被子一角就擤了個鼻涕。

要是平門的腿完好無損,當下就要給他來一腳。

“姐姐、姐姐……”

小聲啜泣的女孩,依舊趴在熟睡中的少女床上,和她呈十字架交疊在一起。仿佛沈睡中的人要是喪失了性命,她也會毫不猶豫地跟隨著她而去。

沒多久,女生被哭聲吵醒。睜開眼,看到兩大四小的眼睛緊緊盯著她。

“醫生!”

被緊急呼叫過來的燭醫生,只見少女滿臉依戀地望著他。

看來腦子出現了點問題。

粉色頭發的男子伸出兩指,試探她的視線跟隨能力。他試著跟對方對話,少女沒有回答,只懵懵懂懂地註視著她,像是剛睡醒一樣。

也的確是剛睡醒,作為遇難並且幸存下來的人員。在床上躺了超過半個月,大家都快不抱有希望了。

小鎮的醫院不多,就這一個。醫療設備還極其落後,基本停留在上個世紀。

鎮子上人有什麽頭痛腦熱,就特愛往醫院跑。反正是免費的,不用白不用。

尤其是輪的成員在這紮營,大刀闊斧更新了設備之後。愛看熱鬧,想看看眼界的人們也紛紛來到,把本就狹小的院所擠得水洩不通。護士從病房要藥房拿個藥都得擠上半個小時。

有餘力的人在那指揮管理,難得騰出一個病房,還得兩個人擠。

這不,基本喪失行動能力的平門,蘇醒了十來天,如今只能活動手指,就和不知何故沈睡的女生住在同一個病房。

燭醫生先掰開患者的眼,查看瞳孔焦距。他試著跟對方進行繪畫,女生只是孺慕地望著他。

人體是相當精密的儀器。一旦耗損,後來再怎麽維修,散盡千金,賣力修覆,也回不到全盛時期的狀態。大腦、精神、心理各方面受到的傷害,幾乎不可逆。頂多做到延緩、轉換。

燭醫生只聽伊娃說了一嘴,大概能猜測出事故現場是有多麽慘烈。是聽力方面出了什麽問題,還是腦部神經系統被巨石壓住後,壓迫了神經,亦或者見識到人間慘劇,精神和心理出現了問題,還得細查。

燭醫生撈出戴在脖子上的聽診器替她初步診斷。

少女乖巧地湊上去,“媽媽。”

燭醫生拿手術刀解剖腐屍都沒抖過的手,劇烈地顫動。

好消息是,患者醒了。

壞消息,她的意識沒醒。

之後幾天,世初淳逮著誰,叫誰媽媽。

小孩子以為在玩過家家游戲,抱著她的頭顱,拍拍她的腦袋,學大人的模樣說乖乖。

伊娃憐愛地揉了揉女生的臉,平門則用恢覆了的手臂遮住眼睛。

他是想要跟世初淳發展成家人關系,但絕對不是這種家人關系。

聞訊前來探望社內人偶的薇爾莉特、嘉德麗雅擁抱著許久不見的孩子。她們對視一眼,向輪下了通牒。“最遲三個月,我們就會帶走隸屬於C·H郵政公司的人偶,有什麽告別的話就趁現在說吧。”

“等會,當前還在戰亂,整體局勢動蕩,世初還是留在我們這裏比較……”伊娃出口否決。

“戰爭會結束的。”嘉德麗雅打斷她的話,堅定地重覆了一句。“很快就會結束。”

“這場無理的戰爭到底要用什麽的力量才能夠終結啊?”伊娃下意識否定,她隨即想到什麽,轉頭看向屋內,發起狠來,能夠屠殺光整個醫院的女性——

薇爾莉特·伊芙加登。

這一位接近半神的人形殺器,要是動起真格來,她和平門就算此刻身體無恙,也未必能贏得率先動手的機會。

薇爾莉特·伊芙加登,天生的戰爭兵器,因出眾的殺人天賦而被招入軍隊。

若非教導她的士兵,給予了她一顆溫暖的心。

她退役後遇見的許許多多的人,又教會了她愛的真諦。此時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估計就是一人能拿下一城的,絕不可與之為敵的殺戮之神。

“是你?”伊娃審視著金發人偶。

“不,是我們。”一舉一動,盡顯淑女風範的薇爾莉特,牽住同伴的手。在探索的道路上,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兩人齊聲說道:“由我們,由千千萬萬匯聚在利巴公會的我們,自動書記人偶。”她們會齊心協力,讓這場可笑的鬧劇落下帷幕。

正如兩位人偶小姐所言,不出三個月,薩忒爾女王在一位人偶的見證下,簽訂和平條約。

有一個就有兩個,在調動一切盡可能調動關系的人偶們的游說下,大部分國家基於國力不堪重負,迅速退兵。

有道是就坡下驢,甭管臺階是誰遞的,只有少量的地區還在觀望,好說歹說,算是保住了表面的安寧。

在醫生的重覆審查和護士們的悉心照料下,世初淳恢覆了意志。她忘掉了遇襲的經過,只模糊記了個大概。籠統可以概括為劇場遭遇襲擊、樓塌了、她陷入昏迷。

“忘了也好,記那些事做什麽。”伊娃緊緊地抱住失而覆得的夥伴。

平門抿著唇,一言不發。

世初淳清醒了,接過照看平門的事宜。她充當平門的拐杖,給他定制了輪椅,他想去哪裏,就推到哪裏。

伊娃的行為和她大相徑庭,她跟工匠下單了溜冰鞋,送給平門。“瞧你身嬌肉貴的,世初都比你快下地。”

見他籠絡人心的招數,稱讚,“喲,演技不錯,你不該當魔術師,而應當轉行去做話劇演員。”

世初哪裏都好,就是太容易受到欺騙。不論是內心的自我欺蒙,亦或者來自他人瞞騙。

二人獨處的閑暇,伊娃依靠在門邊,懶洋洋地打著哈欠。

她示意不按套路走的搭檔,見好就收,別整那麽多幺蛾子。“怎麽樣,平門,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

“沒有。”平門回答。“一輩子都得不到的。”

伊娃嘖嘖稱奇,未開口就先放棄,真不是平門的風格,她以為他會更說一不二一些。想來是多有留情。

“嘛,反正我也不看好你們。”

一個是專門剝奪他者性命,處決犯人的艇長,一個是呵護著周邊事物,稍有損毀就忍不住傷心的人偶。不同的價值觀導向頂多做到求同存異,而非水乳交融。

“你的心思我不屑揣測,可若是你因自己的私心,幹涉了世初要走的道路,我不介意替她狠狠揍你一頓。”

“世初那孩子,過得很辛苦。”想不再難過,把活蹦亂跳的心臟變作糙硬的頑石,可終究人非草木,相遇過程平添瓜葛。

平門暗道:“吃裏扒外。”言談模糊,沒指明說的是誰。

見到溜冰鞋,世初淳怕平門見了傷心,就偷偷藏起來。平門艦長的雙腿下不了地,一沾地就狂打顫。

她轉念一想,孩子們正缺玩具,就跟伊娃要了工匠的聯系方式,量了尺寸,定制了小孩子專用的溜冰鞋。

與儀和津雲在鄉野滑冰,世初淳就拖著平門的輪椅,兩人倚著欄桿觀看。

花開花落終有期,幽徑盡頭是別離。開春,世初淳送了出院的平門一根拐杖。

幾天過去,精巧的包裝仍然沒迎來開封的契機。它靜悄悄地躺在禮盒裏,好像收禮的人不開啟,送禮的人就不會走。

“不去送送嗎?”提前和世初淳告別的伊娃,很是灑脫。人,在相聚中成長,在分離中惦記。縱有萬千不舍,到底還是得舍。

“不了。”平門伸出手,接住一朵落花,“見多了的場面,沒有再見的必要。”

“不後悔?”伊娃歪頭,“緣起緣滅,這可能是你們這輩子的最後一次碰面。”

平門的手撐著扶手,最終還是沒有動身前往碼頭送行。

海鷗翺翔,聲聲催促旅客。浪潮洶湧,排斥著接送人員的靠近。

盡管世初淳一再安撫兩個小娃娃,先前也為她的離開做了漫長的鋪墊。分離在即,仍是沒能停下他們的哭泣。

“為什麽要走?為什麽不能留下來?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滿腹疑惑的與儀,尚在以為身邊的人、事、物都會天長地久的年紀,不明白並非凡事打破砂鍋,都能得到滿意的答案。

世初姐姐不是說一不二的平門哥、雷厲風行的伊娃姐,她耳根子軟、心腸軟,嘴巴和胸口、手掌沒有一處不是軟的,連她制作的陪伴玩偶都是軟的,他特別喜歡,哪裏都喜歡,喜歡得不得了。

津雲肯定和他是一樣的心情,才會跟他一起,一人抱一只腿,攔住姐姐的去路不讓她走。

他自以為跟平常一樣耍賴撒潑,心軟的姐姐就會和往常一般遷就他們。他和津雲最終會得償所願。

可他到底是要失望了。

“姐姐你不喜歡我們了嗎?比起我們,你更喜歡其他的姐姐?就不能和我們待在一起?我們大家都在一起,團團圓圓的,不好嗎?”

此前一言不發的津雲,環抱著世初淳大腿。她的頭埋得深,好像便能就此變成樹袋熊,跟以往似的被少女抱著走。

受與儀激發,半封閉內心的孩子低聲乞求。“不要走。”隱隱有啜泣聲嗡裏嗡氣地傳出,濕潤的水漬打濕了棉質布料,“求求你,帶上我。求求你,不要走……”

世初淳只能蹲下身來,一手抱一個。她的手托著兩個小孩後腦勺,重覆地說著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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