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抓住了她的雙手，“筱筱，別鬧了。”

莫筱夏想抽回自己的手。江楓沒有放，“筱筱，別怕，我在這兒呢。”

莫筱夏突然想起了她第一次遇見楊小樹的時候，她說，別怕，我在這兒呢。

她鼻子酸酸的，忍住想要流出的淚，轉瞬就被擁入了一個懷抱，“筱筱，沒事，我在這兒呢，別怕。”

……

☆、46

鄰居們取得的勝利因為老人的突然離世而讓人再也高興不起來。

莫筱夏給江城打電話，他沒有接，她發信息過去告訴他自己還要多待一段時間，她拿著手機，許久沒等到他的回信，她想或許他這會正跟林夏在一起，兩個人甜蜜如初，哪還記得她。或許他也不會在意她會不會回去了。

老人下葬以後，莫筱夏在院子裏坐了許久，看著太陽從正中到西下，她木然的坐著，仿佛傻了一樣。

她從來不知道媽媽的懷抱是什麽樣子，她記事起就跟老人生活在這個小小的一片天地，一老一小相依為命，春夏秋冬，一年又一年。老人盡自己所能滿足她的一切需求，來讓她生命中的缺憾沒有那麽多，可現在她最大的遺憾就是這個唯一的親人也沒有了，在她還沒有能力讓老人過上她想象中的好日子的時候，老人就這樣突然去了。

江楓坐在她的旁邊，柔聲勸慰，“筱筱，沒事的，別怕。別怕。”

莫筱夏回過頭看他，忍不住想借他的肩膀靠一下，卻聽到有人敲門的聲音，以為是鄰居過來，莫筱夏急忙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的人卻讓她吃了一驚。江城一臉陰郁的站在她面前，他穿著白色的襯衫，領帶半松，手裏拿著車鑰匙，他的頭發已經長出些許，依稀能看到頭頂的燒傷已經愈合。額角的碎發或許是因為汗濕緊密的貼合在額頭上。

莫筱夏楞楞的沒有說話，表情看起來十分呆滯。

江城的怒火就瞬間熄滅了，“到底什麽事要留下這麽久？”

莫筱夏張張嘴，剛想說什麽，眼淚就落了下來。

江城卻註意到她衣服上的白花，楞了一瞬才反應過來，“出什麽事了？你怎麽不通知我？”

明明過年的時候自己還給老人拜年，怎麽這麽快就……

江城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情以後，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心平氣和的問，“老人的事都辦妥了？”

莫筱夏點頭。

推開門看到院子裏躺椅上愜意半躺的江楓，仿佛主人的姿態，江城的臉就有些難看，“你怎麽跟到這兒來？”

“哥，我可不是尾隨過來的，我跟筱筱從小就認識，忘記告訴你了，我舅舅家就在與這裏相隔兩條街的地方。”

江城有些火，“你叫你嫂子什麽？”

江楓不以為意的攤攤手，“這裏又沒有外人就不用裝了。”

江城深吸口氣回過頭看莫筱夏，她低著頭小聲的解釋，“我什麽都沒說，他自己猜出來的。”

江城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平靜下來，“沒什麽事就回去吧，你待在這兒幹什麽？”

江楓站起來走向了莫筱夏，突然伸出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做出隨意的親密姿態，“我多陪她待幾天啊，哥，你工作那麽忙就先回去吧。”

眼前的情景在江城的看來是那麽的刺眼，他沖莫筱夏伸出手，沈聲道，“過來。”

莫筱夏疑惑的看看他，又看看江楓，不知道他們哥倆在做什麽，於是站著沒動。

江城再次提高了聲音，“過來。”

莫筱夏還是沒動。

江城的火就有些不可抑制，但還是努力壓制要自己想發火的沖動，“老人靈堂在哪？我去拜一下老人家。”

“這裏馬上要拆遷，正在收拾東西，老人下葬以後就都收了，等搬到新家再設。”

江城點點頭，“那我進去休息會兒。”

莫筱夏想追過去，肩膀上的手卻加大了力氣。

江楓笑盈盈的看著她，“我哥怎麽這麽大火，你離他遠一點兒。省得平白無故的受氣。”

莫筱夏用力掙脫了他，“我進去看看就出來。”

江城剛躺下，手上的電話響了，他看了眼來電，關掉了手機，長出了口氣，感覺這一個月真是讓他筋疲力盡。莫筱夏不在的這一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沈妍挺著已經顯懷的肚子去家裏示威，葉如畫對婚外生子十分厭惡，因為有莫筱夏先入為主，所以無論如何不能接受沈妍。江正東卻不同意打掉這個孩子，對於他來說，只要是自己兒子的孩子，誰生的有什麽關系，由此又牽扯到江正東曾經的私生子問題上，家裏鬧的雞飛狗跳，阿姨每天都是踮著腳走路，怕不小心一點兒動靜，勾起家裏的戰火。江城唯一慶幸的是幸好江楓不在。

林夏趁機讓他跟父母提出他已決定離婚的打算。

他卻不知為什麽，始終沒有說出口。林夏不滿他的猶豫不決，兩個人發生激烈的爭吵之後，某一天早起他打開房門，林夏就站在門外，一臉委屈，雙目含淚。他不能再像以往那樣對她拒之門外，尤其是在醫院那一次推心置腹的交談之後，他更沒有對她避而不見的道理。他們同進同出，後來有一天晚上，林夏沒有離開，也順理成章的發現他和莫筱夏在分房而睡。林夏突然就明白了什麽，她逼迫他快點宣告與莫筱夏的結束，而他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猶豫不決，或許如果決定了結束，就真的結束了，他們不會再有任何牽扯。

於是接下來就是每天都在爭吵，沒完沒了，江城突然就想不起來林夏以前的樣子，他想她從來不會是這樣咄咄逼人，步步緊逼，只要有她出現的地方，她永遠是焦點，永遠是別人目光的追隨處。他問林夏，這四年到底發生了什麽讓她變成了這樣？林夏哭了，哭的梨花帶雨般嬌弱，她說是因為他沒有給她足夠的安全感，她才會這樣，他是不是不愛她了，他想，他怎麽會不愛她，從他看見她的第一眼，他就想，如果她能屬於他，他會甘願放棄一切，即使她曾經拋下他，他恨她入骨，可他卻沒有辦法停止愛她。他想或許他只是太累了，需要好好的靜一靜。

上午趙建東去H市，他本來是要一起去的，不知怎麽就開岔了路，一路奔向這裏。才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感覺仿佛過去了很久，有些東西就是覺得不一樣了。

莫筱夏看房門並沒有關，直接走了進去，“晚上要住這裏嗎？”

江城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本來他是想吃完飯就走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看見江楓也在這兒，他突然就覺得他不能走。

“你晚飯想吃什麽，我一會兒出去買菜。”

江城看她眼皮紅腫，知她心裏此刻並不好受，靠著床頭坐了起來，“老人不是剛做完手術，怎麽這麽突然？”

莫筱夏有些茫然，腦海中想起大夫曾經說過的話，突然就覺得後悔，“腦出血，很突然，那天她出門的時候臉色就不太好，她最近血壓不太穩定，她自己做主把藥加大了量。”

“血壓的事不是鬧著玩，你怎麽不勸著她，帶她去醫院。”

莫筱夏看江城表情嚴肅，心中便是一驚，“是我害死了她嗎？都是我的錯，對不對？”

江城看她眼淚漣漣的擡頭望向自己，意識到自己說的重了，心中一軟，“不是的，別多想。老人年紀大了，這樣的事不可避免。”

莫筱夏低著頭，淚珠就一顆一顆的掉了出來，“可她都沒有來得及見我最後一面，她一句話都沒有留下，我知道她不可能長命百歲，可我當初千辛萬苦的帶她去看病，我就是想讓她多陪我幾年，可我沒想到，還是這麽突然……”她再說不下去。

江城起身走過去，雙手扶住了她的肩膀，那是江楓剛才扶過的地方，他突然就有些生氣，江楓怎麽能攬她的肩，

他深吸口氣，沈聲道，“生老病死，再正常不過。她如果見到你，留下的最後一句話，也會是讓你好好生活，不要自怨自艾。“

“是這樣嗎？”她擡起頭，眼巴巴的看著他。

他知道她此刻的脆弱無助，用力點點頭，“春節那天她送我走，親口告訴我，即使有一天她不在了，她也期望你能好好生活。她最大的希望就是你能過的幸福。已經這樣了，不要再多想，她如果知道你這麽傷心難過，她也不會好受的。”江城想到那天老人親自托付自己照顧莫筱夏，可如今再想，自己恐怕要違約了。

莫筱夏看著眼前的男人這樣柔聲的勸慰自己，心中有難以言明的依戀不舍，向前一步輕輕將頭靠在了他的胸前，江城聽到她抽噎的聲音，心裏覺得堵的慌，他輕輕拍她的後背，“沒事了，都沒事了，誰能長生不老呢，我們不也是嗎？。”

熟悉的懷抱，讓人安定的氣息，她想起除夕那天在這個懷抱中看的煙火，她想以後或許再沒有機會靠在這樣的懷抱，就讓她籍著心中的傷心再放縱自己一次，最後一次。

門口傳來江楓的笑聲，“你們在做什麽啊？筱筱，你不是要出去買東西嗎？我跟你一起去吧。”

莫筱夏擡起頭來滿臉緋紅。

江城的臉色已經變的鐵青。

☆、47

晚飯吃的讓人頭疼，莫筱夏沒有心情，做了簡單的三菜一湯。知道江城愛吃肉，湯是燉的大棒骨，在小火上熬了一下午，掀開蓋就聞到撲鼻的香味。

莫筱夏沒有什麽胃口，本就不想多吃，江楓不住的給她碗裏夾菜，“筱筱，你這幾天都瘦了，多吃點。”

“筱筱，這湯溫度可以了，我餵你喝點兒吧。”

“筱筱，我給你撕點骨頭上的肉吃。”

江城啪的一下把筷子摔到桌子上，“江楓，你吃飯能不能給我閉上嘴。”

江楓十分無辜的看著他，“哥，你給我表演一下閉上嘴怎麽吃飯？”

莫筱夏覺得頭都大了，“我不餓了，你們吃吧。”

“筱筱，你哪兒不舒服。”江楓在身後柔聲的問。莫筱夏只覺得她什麽都不想說。

家裏的東西已經開始打包，因為江城晚上要住兒這，莫筱夏便翻箱倒櫃的找他要換的衣服，看見那件紫色的地主服，就有些征。

江楓跟過來探過頭看，“筱筱，這是誰的衣服，這麽難看。”

“我的。”江城大步走過來，很自然的拿過衣服去衛生間洗浴。

江楓沖莫筱夏做個鬼臉，“我哥更年期到了吧，老是發脾氣，為了防止意外，晚上我也住這兒吧。”

莫筱夏一楞，“你們哥倆是要存心折磨我啊，這裏一共就兩張床。”

江楓做作的想了想，“我跟你一個房間。”

莫筱夏險些被他的話嚇暈過去。

江城顯然聽見了他們的對話，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邊擦頭發邊說，“要睡也是我跟她一個房間，什麽時候輪到你了。”

“哥，你真是入戲夠深的。回去演就得了，在我面前演什麽大勁。”

“即使我們是演戲，那也輪不到你插一腳。”

江楓冷哼一聲，“從認識的年限來看，我跟她相識在前，你才是後來者。”

江城的面色變得鐵青，“江楓，你是存心跟我作對嗎？”

“哥，你不能吃著碗裏占著鍋裏啊。”

“你什麽意思？”

“我什麽意思，你不知道嗎？一個大著肚子的在家裏待產，一個從美國跑回來的追著你不放。”

“江楓你是忘記我給你擦了多少屁股了，是吧？”

“我又沒求著你給我管那些破事。”

莫筱夏突然有一種想遁地的沖動，她轉身就往外走，“你們哥倆隨便吧，我去外面旅館住一夜。”

江城和江楓互看一眼，終於閉上了嘴。

最終的結果莫筱夏選擇自己在小廳裏睡沙發，哥倆終於沒有意見了。看江城進了房間，莫筱夏有很多話想問他，於是跟著他進了房間，只是看他腳步有些微頓，突然反應過來，他剛受過傷，又是骨裂又是燒傷。

忍不住問，“你的腿好了嗎？”

“還有些疼。”

“你開了這麽久的車。”

江城有些惱，“你也知道我開了這麽久的車？”

莫筱夏低下頭小聲嘀咕，“我又沒讓你來。”

江城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言語。

莫筱夏給他洗好衣服，熨燙好，掛在了床尾，看他靠在床頭一臉倦態，想想心中要說的話，卻又不知道是不是合適開口。江城擡起頭看了她一眼，“有話就直說。還是你已經有了新的打算。”

她和江楓之間的互動，讓他覺得十分不爽，她這麽久沒回去，莫不是他們已經。江城不願意再往下想。

莫筱夏知道他這一個月都沒有著急聯系她，自然是不需要她再粉飾太平，她們之間的關系應該已經不用維持，他心裏肯定有了主意。

“我們的戲是不是不用演下去了。”

江城的表情就是一頓，煩躁的摸出根煙點上，“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跟以前一樣，工作生活，一切照舊啊。”莫筱夏努力笑的輕松。

“還待在這裏？”

莫筱夏努力想了想，“這裏馬上要拆遷，我也說不定會去哪兒？你準備怎麽對他們攤牌？”

江城有些煩躁，擡起眼看窗外，除夕的那天他就在這裏聽了一夜的煙花爆竹，他還記得煙花綻放時，她眼中的流光溢彩，仿佛寶石一樣璀璨。

“沈妍把家裏鬧的很僵，我會借此機會說我們離婚了。”

“離婚？”莫筱夏有些不解，“為什麽不直接告訴他們真相？”

真相，什麽是真相，江城突然在想，他當時決定跟她有一場假的婚姻，到底是為了什麽？他想，如果是離婚，那麽她就是他的前妻，而不是一個毫無關系的路人。並且江楓如果想跟她有些什麽，那是他前嫂子，他也會顧忌的吧。這樣，不也很好嗎？

“有很多其他的牽扯，這樣解決比較好。”

莫筱夏不知道他含糊的說法到底是什麽意思，也只能迷糊著點頭。

第二天江城便要回去了，看了一眼坐在院子裏低頭玩手機的江楓，冷聲問，“你什麽時候回去？”

江楓沖他笑笑，“又沒人想我，我回去人嫌狗煩的。我還是在這兒躲清靜吧。”

江城的臉色有些冷峻，莫筱夏低著頭便不敢看他，看著他上了車，轉身要回去。江城卻立住了腳步，“這邊的事了了之後，你回去一趟。”

莫筱夏茫然的看著他，“離婚還需要我跟你去家裏說明嗎？”

“不用。”江城低下頭看她再不像以前那樣，嬉皮笑臉的一口一個老公圍著他叫的親切，而是拘謹的站在離他一定距離的地方，他明白這一切真的到此為止了。

“家裏有好多你的東西……”他沒有再說下去。

莫筱夏低聲的說，“林小姐是不是嫌那些東西礙事。”

江城的身體就僵在了那裏，他看到微風吹起了她的劉海，細碎的發絲，飄起又落下，他突然想伸手觸摸那柔軟發絲，那會是什麽樣的感覺，是不是跟眼前的這個小人一樣，讓人只想用盡真心去疼愛。如果以後真的就見不到她了，他竟然會覺得不舍。他艱難的收回了手，“沒有，你回去聯系我。”

莫筱夏沒有回答，看著江城的車遠去，她想，其實那個城市很好，你也很好，可我一點兒也不想回去，我不知道看見你跟別的女人重歸於好，我應該表現出什麽樣的情緒，我是該高興，還是該悲傷，可我想，我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

江城回去的第二天，江楓也回去了，他問莫筱夏有什麽打算，莫筱夏想了想，如實回答“走一步看一步。”

江楓笑笑，讓她回去的時候聯系他，然後也離開了那裏。

拆遷在即，她只能打起精神收拾東西，房子不大，零碎的物件卻不少，好多都是老人留下來的老物件，留著無用，扔了卻又可惜，於是只能裝進箱子裏，一個個封起來，終於把家裏的東西全部收拾利落，差不多10多個大箱子，請了搬家公司幫忙搬到租的房子裏，然後整個院子就這樣空了，而不久這個院子也不覆存在，取代它的是一幢幢高樓林立，過去的終究是找不回來了，她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裏待了許久，她仿佛看到牙牙學語的嬰孩圍在老人膝下吐字不清的咿咿呀呀，她仿佛看到梳著羊角辮的孩童背著書包推開門進來，跑跑跳跳。她抽了抽鼻子，努力不讓眼淚落下來，她想，再見，過去。

時間一下子就開始充裕起來，每天早起沒人再期待她做早點，也沒人打電話安排她做各種各樣的姿態，她一時也不知道做什麽好，吃完晚飯她會在小城的林蔭道上散步消食，會突然想起春節的那次廟會，手裏牽著的手掌溫暖寬厚。她想，她竟然真的很想念那個城市，那個城市裏的那個人，那裏曾經發生的一切。但是那一場夢真的到頭了。

她開始想尋找新的工作，卻不想又接到了江城的電話，她看著手機屏幕上的來電一時就莫名心跳加速，在他對他說他會宣告離婚之後，他還給她打電話，她心中竟然有一絲莫名的竊喜。

“你還沒有回來？”電話那邊的江城聲音低沈，聽不出喜怒。

“嗯，我正在找工作。那邊……”那邊沒有了他，她還能去哪兒呢，不回去也是正常的。

那邊許久沒說話，能聽到他打開火機點燃香煙的聲音，仿佛是空曠的地方，有回音回蕩。

“你明天回來吧，我找到你父親了。”

無異於晴天霹靂，莫筱夏簡直被雷劈的傻掉了，“我父親？我怎麽會有父親？”

“沒有父親，你難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江城頓了一下，“需要做個親子鑒定，如果沒錯的話，你還有外祖父和外祖母。”

莫筱夏簡直驚愕的說不出話來，“我……，我不是被拋棄的……我……”。

“你回來再說。”江城不待她回答，準備掛斷電話。

莫筱夏小聲的誒了一下。

“又怎麽了？”江城已經有些許煩躁，“不能見面再說嗎？”

“我馬上回去。”莫筱夏想了想又小聲的說，“謝謝你。”

江城掛斷了電話，轉過身雙手撐住窗臺望著樓下的街道，人流熙攘，他想起那一年的夏天，她經常會過來談事，他偶爾會在這裏看著她和白楊一道下樓離開，並聽不見他們說什麽，但她側著頭哈哈大笑的樣子，便讓人覺得一定是很高興的事吧。她高興的時候總是笑的眉眼彎彎，可她又很愛哭，一哭起來，就像個委屈的孩子，怎麽也止不住眼淚。他想，如果她真的是宋昔的女兒，是不是她就會留在這個城市，他就不用在突然想見到她的時候開那麽遠的車，他想，很長時間沒有看見她了，他早起下樓的時候會對著空落的廚房失神，連他也不知道他竟然會這樣不適應她不在身邊的日子，他確實很想她，卻不知道是為什麽。或許只是他願意就這麽自欺欺人下去。

☆、48

“是，你的母親在你8個月的時候遇車禍身亡。你的父親還健在，他已經組建了新的家庭。你要見誰？”

江城在趙建東的幫助下找到了張慧當初的未婚夫。在某稅務部門有著不低的職位，提到張慧當年的事，他顯然沒料到這麽多年還會有人提起。他很坦率的承認，在他們分手時張慧確實已經懷孕3個月，至於她打沒打掉孩子，就不知道了，因為張慧當時對他恨之入骨，幾乎不給他任何解釋與見面的機會。

江城鼓起勇氣再一次找到張慧的父母，張慧的父母依然對此事避之不談。可當他說他有可能找到了張慧遺棄的女兒時，兩個老人頓時泣不成聲，如實相告，張慧當年確實生下一個女孩，未婚先孕再加上張慧又是公職在當時的情況顯然是不允許的，所以只能送給了離這裏不遠的一個城市裏沒有孩子的父母。並且除了給他們適當的撫養費，還定期去看望孩子，誰知道在某一天回來的路上就遭遇了車禍。張慧出車禍之後，他們曾去找過孩子，誰想到那對夫妻因為意外懷孕，再加上聯系不上張慧，把孩子遺棄在了醫院的門口。

他們找遍了那座城市，以為這輩子都再見不到當初的那個孩子了，也決定讓這件事爛在肚子裏，從此誰也不再提起。江城拿出照片的那一刻，只看到莫筱夏與張慧肖似的眉眼，他們便連醫院的鑒定都不要求做，便一口認定那孩子就是莫筱夏。

莫筱夏覺得大腦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我有父親，我有姥姥姥爺。”

“是，他們都健在。”

莫筱夏低下了頭，“可他們為什麽遺棄我？這麽多年了，卻突然告訴我，我還有親人。”

突然就覺得有些口幹舌燥，擡起頭看看四周，也覺得奇怪，江城帶她來的這個地方，,進門的時候，她曾看了眼招牌，是一家西餐廳，可是自從他們進門，既沒看到有服務員，也沒看到有其他客人，她想這店如果是還沒營業，怎麽就敞著門讓他們進了。

江城意識到她的心不在焉，揚眉問，”怎麽了？“

“為什麽都沒有個服務員啊，我有點……”

江城想了想，站起了身，”去樓上看看。“

”這不好吧，主人不在，我們坐了這麽半天……“

江城擡頭瞥了她一眼，她便乖乖住嘴了。

順著吧臺後面的樓梯上去，二樓是個有樓下面積一半大小的起居室，除了小臥室，廚房、衛生間也一應俱全。

莫筱夏驚訝的打量著眼前的房間，”我們上來幹什麽啊，我是想喝水，不是要上衛生間。“

江城站在二樓的窗戶前俯視下面的街道，嬉笑打鬧的學生，親密挽著手的情侶，舉著小紅旗的游客，熱鬧非凡的小街道，如果經營得當，可以讓她在這個城市有一片立足之地。

”這是給你的。“他終於說出這句話。莫筱夏有些不敢相信似的，“給我的？”

莫筱夏大著膽子開口，“可當初你說的是給我一筆錢啊，我不想要房子。”

江城不悅的回過頭看她，“這房子我租了兩年，租金已經付清，不能退。”

如果她要了房子，是不是以後她就真的要留在這個城市。可是如果她留在這兒，如果某一天遇見他，而他身邊依偎著的是別的女人，她想，她會難過的吧。

她低聲的說，“我以前跟著你拋頭露面，好多人都見過我，如果有熟人看見我，我怎麽解釋啊，太尷尬了。”

江城聽到她的話，險些沒忍住要笑出來，“我又不是明星政要，我的前妻在某個胡同裏開了家咖啡店應該不至於轟動全城吧。何況我也不認為熟識我的人會有心情來條胡同裏瞎轉悠。再說了，如果真有見過你的認出你，你怕麻煩，大可以說他們認錯人了。這個城市這麽大，一個人在這裏的某個角落生活，跟一滴水進了太平洋也沒什麽分別。”

是啊，這個城市這麽大，可他偏偏就遇見了她。

江城看莫筱夏垂著頭似乎在猶豫，又說，“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家小店嗎？你家那裏開這樣的店也不會有什麽生意，這兩年的收入都歸你自己，兩年到期之後，你不想再續租，隨時可以走。”

他說的很有道理，白給的東西，沒有不要的道理，雖然不是現金，但這樣的地方，想必房租也不會便宜，只是前妻，前妻，莫筱夏不停在心裏默默的念叨這個詞，擡起頭來故作輕松的沖他笑道，“那謝謝你，我的前老公。”

江城看她不再反駁，放下心來，只是聽到那句前老公時，心中怎麽就覺得那樣別扭，“跟他們相見的事，你再考慮一下。”

江城看莫筱夏精神恍惚，顯然一時難以接受這個事實，需要一段時間緩沖。

莫筱夏有些猶豫似的，半天才開口，“我想想再說，好嗎？”

江城點點頭。

莫筱夏看他沒有生氣，又問，“我想把自己的東西拿走，今天方便嗎？”

意識到她這麽小心翼翼是緣於什麽，江城心中有些不快，不自在的冷哼了一聲，轉過身朝樓下走去，“方便。”

當初搬過去的時候江城執意不讓她帶太多東西，屬於她的不過是一些書本紙筆之類零碎的物件和日用品。幾分鐘的時間已經裝好收進包裏，從房間出來，江城正坐在露臺的椅子上抽煙，眉頭緊皺，仿佛在想什麽煩心的事，煙灰落到了衣服上也毫無知覺。

露臺上的花盆裏紫茉莉長的十分茂盛，隱約有幾個花苞似乎馬上要開的樣子，她種它們的時候，他們還在這裏討論開店的事情，那時候他倆還是一對夫妻，至少在外人面前是一對恩愛的夫妻。

江城聽到她出來的動靜，看她兩手空空，有些驚訝，“你帶的東西呢。”

莫筱夏指指包裏，“當初來的時候就是這麽來的。”隨手把房子的鑰匙放在了小桌上，“那我就回去了。”

江城看著那把鑰匙就覺得格外的刺眼，她這是以後都不會再進這個家門的意思吧，心頭的火噌的一下就起來了，“你確定全帶走了？”

莫筱夏不解的看著他，一時沒有動彈。

江城就有些惱，起身徑自進了房間，大力的將衣櫃裏的衣服和包一件一件的拽了出來扔在床上，“帶走，全帶走。”

看莫筱夏站著沒動，又拉過她的手，拽著她直接到一樓，指著沙發，“你買的這些，全帶走，還有廚房那些……”江城突然覺得有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的，他無力的松開了她的手，“房間裏所有你買的東西，跟你有關的東西全帶走，全部帶走。省得讓我看見就煩。”想了想又補充，“眼不見為凈。”

莫筱夏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生氣，就有些害怕的看著她。

江城看她沒有下一步動作，轉身幾步又走近她，聲音沙啞，仿佛在極力壓制著自己的怒火，“你怎麽了？傻了嗎？鑰匙都交出來了，還要留著這些東西做什麽，礙事礙眼嗎？……”不過幾天沒見，前幾天他還興高采烈的給她找房子，而今天她就把鑰匙交了出來，這是以後都不會再有牽連的意思了吧，是不是下一次在大街上看見他，也可以目不斜視的經過了……。”

江城突然就說不下去了，既然真的要這樣，那這個房子裏不要留任何跟你有關的東西，省的我看見它們就會想起……，就會想起你曾經就在這裏 ，在離我這麽近的地方。就會覺得連高興的時候，笑的都那麽無力。

江城轉過身點燃一支香煙，拼命的抽了一口，看著煙霧散開，才仿佛是緩解了心頭的那股憤恨。

莫筱夏聽他說的沒頭沒尾，莫名其妙，心裏有些委屈，極力不讓自己掉出眼淚，仰起氣得通紅的小臉，看著他背對著自己的身影問，“你這人脾氣怎麽這麽大，總是無緣無故對我發火，就算這些東西是我買的，本來也是你的錢，跟我有什麽關系，如果是林小姐不喜歡看見這些東西，你也大可以扔了算了，至於對我發脾氣嗎？你總是對我這麽兇，我真是忍你忍夠了，反正我們的合作已經終止，我該得的也得到了，以後我再也不要順著你，也不要受你的氣了。”莫筱夏因為生氣，說的語無倫次，但是卻始終倔強的仰著頭，她想從今以後她終於可以理直氣壯的跟他吵架了。反正她以後也不要靠他生活了。

江城艱難的轉過身來，眼前的女孩，因為氣憤，眼眸裏隱約有水汽氤氳，粉嫩的唇瓣微微撅起，她生氣的時候總喜歡撅起小嘴，她不知道她那個樣子，總會讓人覺得她是在撒嬌，總會讓人有想吻她的沖動，他用力將手指握緊，一字一句仿佛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問，“該得的都得到了？”

他搖頭苦笑，“你以前很聽話，照顧我，那都是因為……，因為我們的合作關系，因為你拿人手短，換句話說，為了錢，是這樣嗎？”

莫筱夏不妨他會這樣問，怔了一瞬，她的回答對他來說有什麽意義呢，他已經不需要她了，她只想快點離開這裏，她沒有躲開他的註視，亦是一臉正色的回答，“當然是了，不然你以為？誰會跟錢過不去？”

江城痛苦的轉過臉不再看她，““你馬上離開，走。我不想看見你。”

聽到她毫不猶豫的轉身，開門走出去，然後一切又重歸寂靜。江城擡頭看見了烤箱旁放著的備忘錄，她總喜歡把每天做的東西記下來，有時候突然有奇思妙想也隨手記下，他會在後面寫上簡短的意見，同意或者不好，每當他寫的是不好，她總會追著問他，為什麽不好，他不喜歡哪一點，他一直以為是因為她在意他的看法，其實不過是為了哄他高興罷了，他應該知道的，他早應該知道。

☆、49

莫筱夏感覺她就像在做夢，轉眼她就在這個城市有了一家店面，她想起她剛到這個城市的那一天，交叉的立交橋，熙攘的車流，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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