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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85章 他是一棵善於偽裝的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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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85章 他是一棵善於偽裝的建木

玻璃瓶裝著六枚淺褐色的藥丸, 掐住瓶口的手指用力,藥丸碰撞,發出微不可察的聲音。

郁沐倚著欄桿, 海風拂動他的短發, 深秋蕭索的低溫令指節發白。

他將手揣進兜裏,身側高高的路燈是臨海長廊上為數不多的光源。

瓶子裏裝著混合了超微量建木之血的、壓制魔陰身的藥物,制作這東西對他來說易如反掌。

他已經在約定好的集合地等了二十幾分鐘,雖說有點久了, 但他向來有充足的耐心。

海上, 建木巨樹的葉片在風暴中簌簌響動,濕鹹的霧氣向外蔓延。

他轉動著手中的藥瓶, 百無聊賴地打發時間, 與此同時,一道道根系將各地的聲音傳遞給他。

“快, 先把這位先生轉移到安全的地方。”

“來人,拿鐵鏟把這段樹根挖斷,這下面可埋著應星大人留下的手稿!”

“雲騎聽令,別讓孽物突破防線。”

“……”

“我都讓你別來羅浮,我算的卦絕對準, 你看,建木不就生發了?”

“班輪為什麽突然停運了?這樣下去,什麽時候才能到家。”

“……”

“很遺憾, 根據雲騎的報告, 除了鶴長所在的小隊和……受害人郁沐, 戰場中心沒有其他生還者。”

說話的人是景元。

郁沐手裏的瓶子猝然停止了旋轉。

他眉梢一挑,在意識中拉近距離,那是一株生長在磚縫中的細弱枝葉, 它嬌小、隱蔽,正仔細聆聽著大地的回響。

“……”

短暫沈默後,熟悉的男聲壓抑著嗓音,故作鎮定道。

“走吧。”

騰起的風聲模糊了周遭的環境音。

“他們先前在說什麽?”郁沐心不在焉地擺弄著手裏的瓶子。

枝葉誠實地將自己聽見的內容反饋給郁沐。

一段不算漫長的對話,三人的話音此起彼伏,中間交雜著少許沈默的片段。

郁沐聽了許久,他從未如此仔細地反覆品味什麽,以期從寥寥無幾的沈默和嘆息中有所收獲。

成果當然是‘無’。

他神情淡淡,掌心裏,一株金色的幼苗開始生長,它十分茁壯,親密地挨著他的手指蹭蹭,像在傳達某種安慰。

“你想多了,我沒有難過。”他回敬幼苗的安撫,撥弄了下對方的根莖。

幼苗頓時癢的縮了回去。

這時,天邊傳來一道破空的低音。

郁沐收回豐饒之力,仰天眺望,只見一艘通體漆黑的梭型星槎正從低空快速靠近。幾個眨眼後,星槎懸停在棧道不遠處一片空曠的、適合起飛的空地。

艙門滑開,白珩身姿瀟灑地跳下,一拍黝黑的前機蓋,眉飛色舞道:

“看,郁沐,我新搞到的座駕帥氣嗎?”

“這是什麽型號?”郁沐繞著星槎轉了一圈,好奇道。

“當然是與傳奇飛行士,白珩大人我,最相襯的型號。”

白珩驕傲地揚起下巴,儼然一只臭屁的陽光小狐貍。

“真厲害。”郁沐捧場地鼓掌。

見其他人沒來,白珩便拉著郁沐在星槎內部轉了一圈,一提起星槎,白珩就打開了話匣子,喋喋不休說個不停。

在講到導索系統和自動巡航時,有人從外面敲了敲星槎外殼,白珩意猶未盡地探出頭,發現是刃。

刃將身後的長弓遞給白珩。

白珩趕緊試了試弓身和弓弦,興高采烈,“天吶,應星,這正是我需要的,不愧是你!”

郁沐湊上去,指腹在弓弦上一抹,感受到極強的彈性和爆發力。

“罕見的高級材料……這弓該不會是你從工造司的寶庫裏偷出來的吧?”

“是征用。”刃抱臂,燭瞳可疑地瞥向遠方,振振有詞:“不是偷。”

“哦~”

白珩笑嘻嘻地沒再追問,這事她也幹過不少。就是可憐工造司的老師傅們,第二天一早發現好不容易打造的神兵被神不知鬼不覺地盜走,又要把胡子吹到天上去了。

沒過一會,鏡流也來了,畢竟一艘星槎停在這裏,目標巨大,只不過她來時,周身繚繞著高油食物的香氣。

“這味道是?!”白珩耳朵頓時立了起來。

鏡流把拎著的隔油紙袋遞來,誘人的香味立刻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居然是現炸的小吃!

一時間,郁沐和白珩的肚子都發出了咕嚕的叫聲。

現在已是深夜,這群人從中午開始就沒吃過東西了。

“是狐狐炒餅,還有芝麻菜紅豆沙?”白珩在袋子裏翻看,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不禁感慨:“鏡流,你是順路去金人巷了嗎?”

“沒,我專門去的。”鏡流道。

“嗚嗚,你真好。”白珩狠狠咬了一口炒餅,這是她許久未嘗過的家鄉特產。

一只白毛狐貍立刻冒出了幸福的泡泡。

郁沐拿了一袋松軟的蜂蜜貘貘卷,鏡流也在吃東西補充體力,刃不需要進食,但還是自覺地站到了鏡流面前。

鏡流面無表情地打量他,目光中帶有明顯的不爽。

刃緩緩伸手,光明正大地討要。

鏡流瞥了眼自己的袋子,冷笑一聲,拿出了一塊結實的高能量堅果酥,連著包裝紙放在刃手裏。

“你牙口好,你吃。”

刃:“……”

郁沐從貘貘卷中擡頭,好事兒地瞄一眼,感慨:“在陳水糖鋪買的?”

“你怎麽知道?”鏡流詫異道。

郁沐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心有戚戚,看向刃的表情帶上了幾分同情。

刃呆呆地歪頭,心中升起一絲不妙。

“小心啊。”郁沐語氣幽幽,“他家的堅果酥可是號稱百分百真料,糖體結實到連神策將軍的陣刀也劈不開的。”

刃舔了下自己幸存的虎牙,不滿地看向鏡流。

這個女人,該不會是想光明正大害他吧?

“這麽誇張的廣告詞,一定是噱頭吧。”白珩打圓場的一笑,誰知郁沐和鏡流都不說話。

她意識到了什麽,一縮脖子,咋舌,“不會是真的?”

郁沐:“景元應該不會閑到親自試一試……不過硬是真的硬。”

他剛說完,天上傳來一道凜冽的氣息,如同從天而至的鋼鋒長矛,破開薄霧,蒼龍雙目凜凜,俯沖而下,氣勢驚天動地。

擊雲揮動時,天邊的雲水都為之震顫。

龍尊的身影轉瞬間逼近此處,隱隱威勢令眾人皆感到不適,對方根本沒有收斂長槍的鋒芒,帶著滿身從戰場歸來的煞氣。

丹楓落地,雲吟在周身散開,雙目冷銳,一眼就盯住了人群盡頭的郁沐。

除了冷酷和陰郁,他眼中什麽都沒有。

郁沐眸光閃爍,輕微眨動後,抹去了眼中的深意,他隨性地倚在欄桿上,全盤接受對方的隱晦敵意,咬了口手裏的貘貘卷。

隨後,他在丹楓虎視眈眈的目光中,擡起頭,舔掉了唇邊的碎屑,將手中的粉色面點遙遙一遞,如同舉杯致意。

“吃嗎?”

他身後,古海深沈的波濤在嘯叫,巨樹的陰影於霧氣中徘徊,籠罩著他渺小的身軀——他幾乎與那棵若隱若現的巨木融為一體。

郁沐身上,甚至還套著丹楓給的外套。

這恍惚的一幕刺中了丹楓的心,望著對方平靜從容的臉,怒意忽地從心頭席卷而上。

他的袍澤受建木蒙騙,將孽物當作摯友。

他受建木愚弄,將宿敵當作戀人。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擺出無辜又淡然的姿態,作為獨一無二的觀眾,靜靜欣賞著他們的反應。

多麽荒唐。

丹楓大步邁出,擊雲的槍尖在石板路上拖行,發出刺耳的噪音。

白珩站在一旁,一邊啃著狐狐炒餅,一邊把食品袋子遞到丹楓面前:“丹楓,要不要吃……點?”

丹楓疾步掠過,沒看她一眼,仿佛她是一團會說話的空氣。

他眼中只有那招搖的、可恨的、狡黠兇悍的建木。

“額。”

白珩訕訕收回手,十分尷尬,對著身旁的鏡流悄悄道:“他怎麽沖著郁沐去了?”

鏡流不答,轉而看向景元,從對方臉上沒窺到一絲有用的東西,除了……景元一直握著他的陣刀,石火夢身。

一絲古怪的感覺在腦海中流連,鏡流蹙眉,再度看向丹楓。

這時,丹楓已經站到了郁沐面前。

他同樣沒有收回擊雲。

龍尊的陰影從頭頂覆下,遮住或明或暗的燈光,擊雲斜垂著指向地面,距離很近,只要丹楓輕輕擡手,銳利的槍尖就能夠將他開膛破肚。

郁沐垂著眼,依舊是那副沒什麽情緒的、波瀾不驚的面容,幾秒後,他眼皮淡淡掀起,晃了晃手裏的貘貘卷。

“給你留了一個,口味還……”不錯。

丹楓閃電般伸手,立即掐住了郁沐的手腕。

他的手指如同烙鐵,緊緊鉗住郁沐,不令他有半分移動的可能。

郁沐疑惑地歪頭,起初,他仿佛不明白對方為何突然有此舉動,蹙眉兀自思索,很快,在丹楓深深壓抑的眸光中,他恍然大悟。

他嘟噥了幾個音節,拼湊出一句完整的話:“要我餵你?”

丹楓的胸膛劇烈地起伏,手攥得更用力了,他眼裏露出了幾分難以置信。

郁沐……不,建木在說什麽?它怎麽敢說這種話。

“真是的,想被人餵就早說,我又不是不答應。”

郁沐低嘆一聲,淺褐色的雙眼擡起,乍一看人畜無害,他攏上丹楓鉗住他的手,輕松地將龍尊僵硬的指節一點點掰開。

丹楓一驚。

建木的力量始終超乎他想象。

“喏。”

郁沐直直地盯著他,將貘貘卷遞到對方唇畔,微微一推,壓在下唇上。

“你……”丹楓短促地開口,嘗到了一絲甜兮兮的蜂蜜味。

“別讓他們等太久,丹楓。”郁沐輕聲道:“你也不想耽誤你們去討伐絕滅大君的時間,對嗎?”

丹楓如遭雷擊。

郁沐的目光澄明、清澈,透露著無比直白的警告。

這一刻,他終於從對方這具溫和平庸的皮囊裏,窺見了一絲駭人的影子。

隨後,那影子越發咄咄逼人。

松軟的貘貘卷如此甜蜜,卻在對方強硬無比的牽引下變得毫無滋味,丹楓咬緊牙關,仿佛這是一次不可落敗的對抗,關乎到往後不可逆轉的命運。

郁沐:“……”

他的龍非常抗拒,因為被逼迫,露出了屈辱又憤怒的神情,還帶著點沒由來的失望。

郁沐嘆息一聲,放棄了投餵。

他遺憾地放開了對方的手,在擊雲的顫動越發劇烈的前一秒。

重新倚靠回欄桿上,露出可惜的表情,一口咬住剩下不太完整的貘貘卷,嘟噥:

“只是一口貘貘卷而已……很難吃嗎?”

丹楓後退一步,狠狠抹掉唇角的甜蜂蜜,他閉上眼睛,平覆呼吸。

他還沒失去理智。

在來時的路上,景元攔下他,試圖讓他冷靜,事實上,他無需任何人勸解,他一直非常客觀、理性。

他知道面前這具人類軀殼下潛藏的是什麽。

遠超令使的孽物,藥師完美的造物,戴著假面、在懵懂的烏合之眾中翩翩起舞的表演者,一個定時炸彈般的怪物。

「在我們準備好消滅它之前,必須努力營造順從的假象,讓它沈溺於成功欺騙世人的美夢裏。」

「我們必須維持這岌岌可危的平衡,所以,請暫時當作不知道吧,丹楓。」

他反覆對自己強調、告誡、以理性壓抑怒火,可顯然,當他看到郁沐的一瞬間,他就失控了。

他該用擊雲把建木釘在地上,逼迫它露出孽物的真容,最後和對方同歸於盡。

他發瘋了般想這麽做,以此結束這永無止境的苦難和循環。

氣氛變得很古怪,誰都沒說話,直到景元出聲,打破平靜。

“既然諸位都到了,我們討論一下之後的作戰計劃吧。”

郁沐吃完了貘貘卷,拿出裝藥的玻璃瓶,扔給鏡流,道:“一次一粒,可咀嚼吞咽,藥效一個系統時,我的任務結束了,你們討論吧。”

“等等。”景元立刻叫住他。“接下來的任務,你必須同去。”

郁沐回以一道疑問的眸光。

白珩非常驚訝:“景元,之前不是說好,不讓郁沐上前線嗎?”

“之前是的,但現在情況有變。”景元凝重道。

“絕滅大君有以歲陽之姿入人心境的能力,它恐怕會利用建木,再度強化自身影響他人墮入魔陰的能力,我們需要一位優秀的軍醫,尤其是像郁沐這樣,能壓制魔陰的丹士。”

“另外,在先前阻止鏡流暴走的戰鬥中,他表現出了不俗的自保能力。”

“可是……”

“當然,我也有我的私心。”景元嘆道:“郁沐如果能在戰爭中獲取相應的軍功,說不定能抵消他包庇罪的懲罰。”

白珩眼睛一亮,立刻改口:“請務必讓他參加,景元將軍!”

景元看向郁沐,“可以嗎?”

郁沐聳肩:“你也沒給我拒絕的餘地吧。”

景元收起石火夢身,“諸位,來開久違的戰前會議吧。”

“好哦!”白珩蹦蹦跳跳地跑過去,然後是鏡流、刃。

郁沐走在最後,丹楓沈默地向前,他雖收起了擊雲,但走姿依舊有些僵硬,不算自然。

郁沐的惡趣味倏然大盛,他加快腳步,一把勾住丹楓的手。

丹楓立即轉過頭,湖綠色的眸子裏閃過驚駭,隨後,又被狠狠壓住——他不能讓建木看出絲毫異樣。

他的手指微微一抖,又被郁沐緊緊攥住。

郁沐先發制人,眉眼落寞,好不可憐:“不牽著我走嗎?你……在幽囚獄裏還牽著我的。”

丹楓唇角輕輕抽動,他頭一次露出如此木訥僵硬的、不知該作何表情的模樣。

如果他依舊是一條小龍,此刻應該瞪大眼睛,立起尾巴,像一根長條筷子般挺直,拼命鉆進墻角去了吧。

郁沐想。

他忍住笑意,得寸進尺地把自己的手掌都貼進去:“丹楓,你牽著我走吧,一會要去打絕滅大君了,我害怕。”

丹楓懷疑自己聽錯了。

害怕?

他?

這棵建木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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