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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 他的被窩長出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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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 他的被窩長出了一個人……

丹楓不知道自己在哪。

萬物被灰白霧氣侵奪,自斑駁地平線擡起的視線迷茫四尋,毫無落點,龍吟鼓動,迫切又艱難。

身體的感知比任何時候都要模糊,它似乎細長,卻被鐐銬緊束,蜿蜒曲折。細嫩的枝條嵌入鱗片之間的縫隙,在水波的蕩漾中不斷摩擦。

很奇怪的感覺,並不疼痛,卻充斥著無處不在、難以擺脫的不適。

丹楓頭痛欲裂,身體傳來的觸感如此鮮明,記憶零散,洪流滾滾,他再次回到那片塵霾遍布的土地。

一團巨大的、肉芽橫生的龐大根系在卷曲扭動,它一如曾經般鮮活可怖,自天際垂落的雷霆也未能將它徹底斫斷。

強烈的怒意自胸膛湧出,填滿千瘡百孔的靈魂,丹楓掙紮著想要爬起,他的手臂變為龍爪,殘破的皮膚裂開,血一滴滴落下。

他不可遏制地向前挪動,試圖阻止倏忽的離去,只可惜,他做不到。

從始至終,他只能看著。

倏忽越走越遠,那樣龐大的根系在地面蠕動,步履卻越來越快,它像個大獲全勝的得意之徒,根須向上搖動,嫩芽萌發,癲狂地向天際伸展。

可惡!

丹楓低下頭去,脊背在隱隱顫動,他匍匐在地上,失去知覺的龍軀流出血來。

就這麽放它離開嗎,還有沒有人能阻止,還有誰活著……

騰驍將軍,鏡流,景元,應星,白珩……

白珩。

想到這個名字時,丹楓腦中閃過了那艘自天墜落、如同燃火弓矢的星槎。

還要再來幾次。

丹楓疲憊又憤怒地闔上了眼,再度失去戰友的苦痛已經生長在這具軀體中,無時無刻不在消磨這顆堅韌的心。

戰場盤旋著一股灰白色的煙霧,腐朽的味道混合在風吹起的地表浮塵中。沙礫剝奪了丹楓的視線,他低低地咳了一聲,忽然聽見了一聲詭異的響動。

就在遠處。

他猛然揮散面前的霧霭,向前看去,只見那團疾行的根系突然停住了步伐。

肉瘤畸變的豐饒巨物生出面龐,它們或扭曲,或殷勤,或憤怒,或畏懼,情緒百狀,朝同一個方向伸展而去,像是在與什麽東西溝通。

倏忽在做什麽?

丹楓挺起上半身,過往與豐饒民對抗的經驗在向他示警,催促他盡快行動。

拼盡全力,丹楓用手臂支在地面上,折斷的龍骨碎片因力道的傾斜卡進筋脈中,他咬緊牙關,洩出了一聲急促的喘息。

血洇了一團。

就在這時,一股前所未有的、攝人心魄的豐饒氣息從遠處爆開,一道道金黃色的虛幻枝條自斑駁的土壤裏生發,潛藏著的威壓令丹楓的血脈應激似地奔湧起來。

那是遠在倏忽之上的、僅此於「豐饒」藥師的力量,流淌著極端純粹的生命力,不朽地豐育著整片土地,渾厚深沈,卻又令丹楓感到無比熟悉,仿佛已經在無邊歲月中回望數度。

剎那間,巨大的倏忽根系在這力量中被侵吞,一道璀璨如烈陽的金光盛放,包裹住了對方。

丹楓從未聽過那樣歇斯底裏、瘋狂絕望的尖叫。

不成人言的音浪向外沖擊,一波波蕩起塵埃,地表龜裂,空氣震動。然而,在這抵死反抗中,那團金光巋然不動。

幾秒後,金光開始變換。

丹楓的瞳孔微微震動,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一幕。

被吞噬的巨大根系殘骸像是被融化的冰雪,起先奮力掙動,尖銳的枝幹向四方伸展,卻無法突破金光的包圍。不多時,那金光逐漸向內收束,開始咀嚼。

是的,咀嚼。

一陣惡寒爬上丹楓的脊背,隨仙舟征戰數載,他從未見過如此景象。

金光像一個巨口,幹凈利落地咬斷枝幹,吸收莖葉,吞吃叫喊,它越收越小,最後,融合成了一道光點。

倏忽的氣息徹底消失了,世界歸於沈寂。

——結束了嗎。

當丹楓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他看見光點中,伸出了一截柔軟的黃金葉。

那是一片末梢纖細、微微搖晃的嫩枝,形狀飽滿的銀杏葉自枝幹處生長,滴著露水的清香。

緊接著,金光凝聚成了一個人形。

丹楓篤定,那不是人,而是孽物。

只有孽物,才會從一位豐饒令使的血肉中生長出來。

瀕死感襲來,壓倒了一切困惑不解,求生的本能令他伸手,顧不得骨片紮進鱗下的疼痛,試圖召出擊雲,卻忽然掌心一痛。

丹楓一怔,再回過神時,他已經被綁住了。

染血的利爪被新生的金黃枝葉纏繞,絞緊,無法收攏,不知從何而來的枝條自地面拔出,如同刑具,將他死死勒在地上。

丹楓喉嚨裏擠出一聲痛楚的龍吟,一片銀杏葉從側面伸來,攀上他的臉頰,找尋什麽一般,延伸到了他的唇畔。

哢嚓。

持明的牙尖研磨,帶著難以消融的恨意,將那枚葉片狠狠咬成兩段。

清新但苦澀的汁沾上唇舌,化為金色的水液,從唇角流了出來。

被悲慘分屍的銀杏葉落到地上,半死不活地卷曲起來,融化進了泥土裏,

那一瞬間,丹楓徒然感覺自己被一道來自遠處的視線鎖定了,無與倫比的壓迫感和被凝視的刺痛令他渾身像是燒了起來。緊接著,有東西在向他靠近。

他擡頭望去,試圖看清對方,但不知為何,他被剝奪了視野。

目力可及的一切變成一團灰影,浮浮沈沈,水浪的聲音一下高過一下,木門碰撞,有一雙手觸碰到了他的身體,他怒不可遏,使盡渾身力氣拍了過去。

——

啪。

郁沐被懷裏的飲月用尾巴結結實實地扇了一巴掌。

他抱著因做噩夢而不斷翻騰、彈動、試圖掙脫的龍,盯著對方身上虛虛搭著的金色枝葉,沈默片刻,騰出手來,揉了揉自己腫起來的臉頰。

不愧是尾部肌肉一等一發達的持明,力道十足,差點把他的頸椎抽斷。

“好疼。”郁沐頗有怨念地碎碎念,“明明已經很輕了,為什麽還是不滿意。”

他這麽說著,聽從心意生出的枝條們紛紛搖曳起來,它們不舍地從持明身上松開,有的偷偷將嫩葉從鱗片底下收回,將長長的、碧玉般的龍軀坦露在郁沐面前。

為了不被刃發現,郁沐不得已在對方發出聲響後遠程綁住了飲月,並仔細著控制好了力道,沒再發生勒疼對方或者二次傷害的事故,可似乎,對方仍有所不滿。

應該不疼才對,他想,或許飲月比他預估的更嬌氣一些。

按住像條綠色小滑泥鰍一樣擺來擺去的飲月,郁沐伸出一條粗壯的枝條勾來毛巾,用胳膊夾住尾巴,仔仔細細擦幹,出門,抱回了臥室。

在歷時半小時的清掃後,光潔一新的臥室迎來第二位客人。

註視著因不安而盤起的飲月,郁沐對它現在的狀態十分費解。

按理說,龍相形態的飲月已經逐漸脫離了龍狂的影響,先前意外攝入的葉片汁液也代謝幹凈,一個系統時前還好好的,沒道理病情反覆。

難道是浴缸裏放的助浴球過期了?

郁沐神色一凜,疾步折返,心裏暗罵化外奸商害龍不淺,拉開門,走到浴缸旁定睛一看,撈出了池子裏飄著的幾片嫩葉。

一指長的銀杏葉柔軟,卷曲,邊緣殘留參差不齊的咬痕,以及被齒面研磨後的坑窪凹陷,葉脈斷裂,金黃的汁液已經幹涸,清晰地反映出先前自己遭受過的對待。

他視線下移,一一數過去。

水面漂浮著五片葉子,意味著飲月咬了最少五次,上次飲月吮了一片就很成問題了,現在五片……

郁沐天塌了,他飛速推開門,幾乎瞬間就挪到了臥室前,焦急開口,沒等喊出聲,就五雷轟頂般定在了原地。

灰褐色的瞳孔因過分激動褪去了偽裝,一抹金色隨著心緒蕩漾,如同暈染開的顏料,慢慢爬上了淺淡的眼珠。

他的被窩裏,長出了一個人。

第一眼,郁沐瞥到了對方比被子還白的頸項,鎖骨深刻的線條向下延伸,逐漸變得平坦。

郁沐扒著門框的手指用力,哢一下,鑿穿了一整塊門板。

他趕緊收手,抿了抿唇,移開目光。

做好心理建設,郁沐強迫自己得體,第二眼看見的是對方頭頂挺立的龍角,整體剔透如青玉,頂在蓬松的枕頭中央,看起來圓潤又堅硬。

果然,天然的龍角就是比龍師們後天培育的要好看。

郁沐思索著,不多時,又否定了自己的判斷。

不,丹楓的龍角是最好看的。

在他走神期間,被子裏發出了一點難耐的短促低吟,惹得郁沐又看過去。

閉目之人眼尾那抹飛揚的紅在灼燒,郁沐情不自禁地回憶那雙眼睛睜開時,投來的淡泊又倨傲的目光。

他向前一步,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麽,不由自主地邁步,腳尖突然被擋住了。

低頭一看,是一截龍尾。

比平時更為粗壯的龍尾從被子裏延伸出來,不安地擱在地板上,擋住郁沐的去路。

飽滿亮潤的鱗片整齊排布,堪比翠玉,削薄細密。

郁沐腦子裏跳出兩個不雅的字。

想摸。

可能是因為被碰到,又或者是赤著上身所以寒冷,被子裏人蹙起眉,肩膀一縮,那張清冷的臉上多了一絲淡淡的不適。

郁沐屏息,跨過龍尾,不遠不近地跪在丹楓旁邊,左右思量,視線亂飄,最終誠懇地垂下眼簾,憑著記憶,把丹楓蓋到腰間的被子往上遮了遮。

蓋住白如銀雪的胸膛,郁沐重重舒了口氣,肩膀一輕,整個人松弛下來。

柔軟的黑發順滑,彎曲散落著,如同漆瀑,在郁沐的掌根處蹭了一下。

果然洗幹凈了,頭發的觸感都比在幽囚獄時候舒適很多,郁沐手指撈起丹楓的頭發,悄悄地摩挲了兩把。

手感真好。

再摸一下。

手感真真好,再……

咳,不能再摸了,不能趁人,龍之危。

做醫生的,怎麽能對病人產生不正當的感情呢,這是行業大忌,是醫德有失,是枉為仙舟人。

郁沐表情嚴肅地告誡自己,手上卷著對方的發梢繞了一圈,戀戀不舍地搓撚。

實際上,他一直有個問題想問:

持明龍尊的尾巴連接的究竟是脊椎或者尾椎上的哪塊骨頭,又是怎樣的生物構造,勾纏時的力度如何,比起四肢,在控制上有沒有獨道的要領。

好比貍奴和尾巴是兩個生物,郁沐和他的銀杏葉也同樣無法共用一個腦子,他實在需要人授業解惑。

但眼下,龍尊無法解答他的困惑。

丹楓似乎做了噩夢,沒過一會,額頭便滲出了細密的汗。

他嗓子裏溢出不安的呼吸,輕而急促,隨著吸氣,頸側的青筋浮起,在皮膚下顯出輪廓。

郁沐垂眼,隱在陰影裏的視線無比專註。

他曾將自己珍藏的所有記憶反覆閱讀、揣摩,確信任何一幀片段都不如此時這麽近。

光線明亮,氣氛安靜,沒有閑雜人等打擾,沒有雲水阻隔,他可以看清丹楓臉上的每一絲痕跡。

丹楓的神情總是淡漠,眉目的線條和輪廓透著點疏離,或許是本人性格所致,唇形好看,但唇瓣削薄,抿得很緊,哪怕在睡夢中也不肯放松絲毫。

他很少有安寧沈睡的時刻。

萬載日夜受舊業負累,為責任所擾,唯有與同袍把酒時堪獲一點慰藉,而最後,這丁點慰藉也化為烏有,徒作杯影。

如果丹楓能在此刻醒來就好了,郁沐想。

他想看到對方的眼睛,重新品味那幽青雙眸裏的冷傲和覆雜,但此刻的丹楓只能弄亂他的床鋪,發出或深或淺的呼吸。

對方依舊未能真正醒來。

或許不日便會,只要再耐心等待一段時間。

好在,郁沐從不畏懼等待。

郁沐伸出手,燈下,手掌的陰影幽暗,投在丹楓的臉上,龍角的光澤在暗處更為明亮,對方似乎感知到了什麽,但無法躲閃。

他輕輕的、溫柔地,撩起了綢緞般的黑發,按在了丹楓的後頸上。

他有一件事想要確定。

入手的頸後皮膚很光滑,沒有半分傷疤,突起的頸骨存在感極強,硌著指腹,令他的手指微微分開,覆而並攏,確認骨骼的位置沒有問題。

他沈默地、合乎禮儀地檢視著對方的頸項,一點點,沿著脊骨的觸感向下。

龍尾在地板上摩擦,丹楓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半天後,郁沐收回手,稍微安心了點。

景元將丹楓收押在幽囚獄的決定非常明智,想把手伸進十王司的地盤又不被發現,僅靠龍師是做不到的,即便有背後黑手推波助瀾,也難以在丹楓身上取得什麽有效的成果。

如此一來,郁沐就更沒必要摻和進仙舟人的家事中了。

藥王秘傳渴求慈懷藥王的失傳靈藥,持明為延續族裔的化龍妙法不惜鋌而走險,仙舟唯恐建木殘骸再度生發,世人各有立場。

但眼下,管他什麽龍師長角、持明失髓、倏忽血肉、大變魔陰,哪怕這艘仙舟立刻傾覆,也跟郁沐全無關系。

現在的他,只想知道被窩裏的人還能不能起來吃他蒸的魚。

他鍋裏可還燉著那麽大一盆名貴水產啊,教他一個人怎麽吃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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