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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 家裏的持明有巢,很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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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 家裏的持明有巢,很溫暖。……

郁沐爬出被窩,理好床鋪,持明仍然在睡,臥盤著,像一個青色小丘。

郁沐盯了持明一會,走過去,抱起對方,上下掂量了幾次,又捧住龍頭,高舉,在重力的作用下,龍軀抻成一長條,在空中微微卷曲、晃動。

尾巴拖地了好多,已經可以整個放下了,昨天才只有半個巴掌那麽寬的。

“果然不是錯覺,比之前長了,也重了。”郁沐想。

他從幽囚獄將丹楓拐,不,撿回來的時候,丹楓尚且維持著人形,但自他拔出對方身上的鎖龍針後,失去鉗制的持明便一卷雲水,化成了龍身。

郁沐檢查了下對方的鱗片,曾經遍布龍軀的創傷已經愈合大半,氣息強勁,或許不日就會醒來。

按理來說,即便是「不朽」的龍裔,恢覆速度也不應該這麽快,但誰讓對方咬了不該咬的東西呢。

郁沐揉了揉手臂上的傷口,一片銀杏葉從指縫中探出,幼嫩的葉脈上有一處凹陷,狀似牙印,表面破損,金黃的汁液凝固在齒痕邊緣,如同熔煉過的黃金,色澤鮮亮。

它似乎不安極了,一個勁地晃動,但郁沐盯了它幾秒,又覺得像是炫耀,最終,他面無表情地,狠狠把葉片按了回去。

他不允許任何一片葉子,舞到自己臉上來。

手臂上的繃帶有點散了,郁沐重新換藥,隨後給自己蒸了一碗浮水蛋花湯,配上一碟貘貘卷,坐在外廊上慢慢吞吞解決早餐。

仙舟是中控模擬天氣,一年四季分明,氣溫適宜,無戰事時生活悠閑愜意。

如今是夏季末尾,早上八九點鐘陽光正溫和,長樂天的小販起得早,郁沐聽力好,大老遠就能聽見說書和叫賣的吆喝聲。

他放下碗碟,給自己沏了一杯茶,是前幾天向「不夜侯」老板娘學來的秘方,但也不知是哪一味放少了,總沒有老板娘沏出來的甘甜清爽。

捧著茶杯,他回頭看了一眼,陽光塗滿外廊的每一處地板縫隙,宛如流淌著淺淡的金水。半開的門扉內部,碧玉般的持明叼著尾巴,眼角的緋色像一簇火苗,靜靜地在雪白的被子裏燃燒。

它時不時從喉嚨裏滾出幾聲低沈又細小的龍吟,睡得很香。

郁沐想了想神策府那只成日叼著景元衣擺滾來滾去的雪團子,聽說貍奴睡覺的時候會發出兇悍的星槎啟動聲,與之相比,持明還算斯文。

坐了一會,他拿出玉兆,確認今日行程。

“去地衡司上交昨晚的任務報告,丹鼎司……今日沒有坐診,下午三點有個研討會……波月古海岸邊在開展‘仙舟持明一家親聯誼交流會’?這是什麽活動。”

隨手翻著今日的日程表,郁沐停在一個奇怪的活動欄,點進去,仔細閱讀,“……為了關愛空巢持明,我司舉辦了近距離聆聽持明煩惱的親民活動,旨在拉近與持明一族的關系……”

空巢持明?

郁沐情不自禁地回頭看了一眼被窩裏的持明。

家裏這只有巢,很溫暖,應該不算被關愛對象。

他視線又落到玉兆界面上,想點關閉,卻被一行小字吸引:

“報名參與即可獲贈持明經典造型手辦盲盒,有機會開出龍尊稀有版特典,先到先得,送完為止。”

龍,尊,稀,有,版,特,典!

郁沐呼吸一滯。

0.01秒後,他手臂上突然竄出一片嫩葉,狠狠pia在了報名按鈕上。

界面上瞬間跳出一行字:

“恭喜你,已經成功報名本次活動,丹鼎學堂戶外課時+2,請按時前往參與活動哦~”

郁沐收起玉兆,擡手拄著下巴,思考一會,起身,在屋裏走了一圈,最終停在角落的書櫃前。

他端詳片刻,拿來紙巾,仔仔細細在櫃面上擦出一方空位,用手指比劃幾下,確認這裏足夠放下一個手辦,滿意地結束清理工作。

這時,墻壁上的掛鐘發出提示聲。

該去交報告了。

他拿出昨晚寫好的報告裝進藥箱外夾層中,走向衣架,取下制服,剛要換上,就摸到半個殘缺不全的袖子。

“……”

郁沐緩緩拎起被患者咬爛、鏡流劈爛、冰柱刮爛的衣袖晃了晃,一粒紐扣剛好脫線,掉到地上,滾了一圈,撞在飲月的鼻尖。

持明打了個細小的噴嚏。

“入職時候說好的工作環境安全、人際關系簡單呢?”

郁沐略感疲憊,轉身離開,去找庫房裏的備用制服。

腳步聲遠去,臥室裏一下安靜了,陽光照在龍須上,持明在暗中睜開了眼。

仿佛被水霧籠罩著的碧色眼瞳沒有神采,它茫然地從被子裏擡頭,左右張望幾下,便向前挪了一截,一頭栽進敞開拉鏈的藥箱中。

像是嗅到了什麽,持明眨了眨眼,忽然,雲吟之水覆蓋全身,瞬息之間龍軀幻化,不斷縮小,整個鉆了進去。

它收起尾巴,徹底消失在了拉鏈敞開的裂口中。

過了幾分鐘,郁沐換上新的制服,並順手捎來幾個丹典,有幾本對他來說已經沒用了,打算捐給丹鼎司的書庫,但最近忙碌,一直忘記。

他把書塞進藥箱上層,拉好拉鏈,瞥了眼床上的被子堆,關門離開了。

——

從住所到地衡司公廨的路程不遠,徒步十五分鐘後,他走進地衡司。

白天的地衡司依舊人滿為患,郁沐將報告書拿出,放眼四望,在一個角落裏發現了羽偕,只不過對方脖子上戴了個扭傷圈,坐在椅子上,指揮身邊的文官寫材料。

“你怎麽這副打扮?”郁沐走過去,將報告遞給羽偕。

看見郁沐,羽偕一改嚴肅,愁容滿面地長嘆一聲:“小神醫。”

“我叫郁沐。”

“好的,小神醫,實不相瞞,我的人生一定出了問題。”

羽偕惆悵地拉開一張椅子,示意郁沐坐下聽故事,手順便敲了一下身邊偷懶的文官的頭。

“熬了四十年終於從代書秘書轉為主辦司員,結果遇上倏忽之戰,差點死在前線。

回來了好不容易官覆原職,屁股還沒坐穩,就因為飲月之亂,被差去持明糾紛調解崗幹活,成天不是被以淚洗面的持明甩巴掌,就是被憤怒至極的持明扇尾巴。

求調職寫了一千三百四十封信,總算回到地衡司,卻接了驚天大案子……”

“說重點。”在對方聲淚俱下試圖用他的衣擺擦鼻涕時,郁沐不近人情地阻止了對方。

“重點就是!為什麽我職業生涯第一次辦大案出外勤就因為撞見要犯被十王司拉去幽囚獄做了一整夜的筆錄啊!!”

羽偕的眼睛都成了流淚煎雞蛋,他指著自己的脖子:“更誇張的是,我居然在戰場上昏過去了,再醒來時,我的脖子腫了這麽大一個包啊!”

他用手誇張地比劃了一下,“這麽——大啊!受傷的雲騎傷勢都沒我重啊!這個該死的項圈,丹士說我要戴一整個月,我,我還要找對象的啊嗚嗚。”

羽偕把頭伸過來,撥開自己的頭發,非要給郁沐看他頸後青紫的淤傷,和發炎後腫起來的大包。

“是不是很離譜?我已經向判官們說了這一定是哪個藥王秘傳幹的,但他們非說當時在場的藥王秘傳都沒有行動能力,怎麽可能呢!我絕對不會出幻覺的,你也知道吧!”

羽偕拉著郁沐的袖子,哭唧唧道:“你可是我唯一的證人,當時只有你我在場,你要給我作主啊,我要抓到兇手,然後狠狠地!”

“狠狠地?”郁沐有點緊張地重覆他的話。

“打他的屁股!”羽偕惡狠狠地揮拳。

“……”

呲啦一聲,郁沐起身,凳子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聲音,好在地衡司內嘈雜,沒什麽人往這邊看。

“你怎麽站起來了,你去哪,你,你臉色怎麽這麽不好,你是被我嚇到了?我開玩笑的,我不喜歡打人屁股……”羽偕視線追著郁沐,焦急地給自己解釋。

“沒什麽。”郁沐面無表情地提起自己的藥箱,並不經意地擋在了自己的側腰處,“報告交到了,我先回丹鼎司了。”

“等一下!”羽偕連忙追出來,將桌上一個牛皮紙袋包裹的東西塞給了郁沐。

東西怪沈的,很有分量。

“這是?”

“你的獎金,基礎報酬加外勤補貼,還有戰地援護的津貼,給你按最高的規格申請的,這可是我加班做的申請單,一大清早拉著財務給我批的款,沒人比我更快了。”

羽偕眨了下單眼,配上他戴著的展開式扭傷圈,像一株笑容燦爛的向日葵。

郁沐拿著手裏沈甸甸的獎金,思索幾秒,走到最近的桌案前,抽了張紙,寫下一串藥方,遞給羽偕:“吃完這個,你的屏風就只用戴五天了。”

“什麽屏風……啊!”羽偕眼睛頓時有光了,“太好了小神醫,你簡直是救我於水火之間的恩人嗚!”

救人於水火啊……

救是救了,但這水火哪來的……

因為心虛,郁沐沒能回應,好在羽偕也不在意,他又自己樂呵了。

“那我豈不是能趕上半個月後的相親會?太好了!”

“相親會?”郁沐的目光變得有少許微妙。

“不要這麽看著我,是仙舟聯盟相親相愛一家人交流大會啦,我們都這麽叫的。

據說會上,其他仙舟的將軍和高層也會到場,固定五十年一屆,一百年前是方壺仙舟主場,上屆本該在曜青,但因為步離人進犯,被迫擱置了。這屆是我們羅浮,雖然以我的職位只是去湊數,但也能在表彰大會上領一個勤奮獎……”

其他仙舟的將軍和高層?一個神策將軍就很難纏了,這要是再來……

“小神醫?你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羽偕擔憂地看向他。

“沒事。”郁沐斂下眼道:“只是在考慮要不要辭職回老家了。”

“啊?”

“外面太危險了。”

“這倒是,誰知道長樂天會有藥王秘傳,還出現了仙舟重犯……”

“對了,這個案件的幸存者怎麽樣了?”郁沐轉移話題。

羽偕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他攥著藥方,躊躇幾秒:“你要不要,親自去看看?”

——

“已經清點完畢,這是最後的遺物了。”

“好的,記錄整理好之後,就送還給家屬吧。”

“老師,這個懷表已經變形了,分不清是誰的,裏面的照片也……”

“打包回證物室,這樣的遺物,還是別讓家人看到的好。”

郁沐站在門外,隔著薄薄的窗紙,聲音似遠非近地傳過來,屋檐垂下一線,分割開陰陽兩面。

不多時,門扉發出聲響,一群穿著地衡司制服的檢驗官走了出來,看見郁沐和羽偕,朝羽偕點了一下頭,便離開了。

郁沐的視線掠過他們提著的遺物袋,落到一個女性狐人手中的證物袋上。

那裏面有一塊破損的懷表,被金色的血肉融化了表殼和零件,顯得猙獰可怖。

那懷表應是放在緊貼心口的口袋裏,被從心臟迸發出的枝椏貫穿、吸收,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病人們呢?”郁沐沈默半晌,再開口時,聲線沒有一絲波瀾。

羽偕帶著郁沐往偏殿方向走:“幸存者只有你救下來的三位,還處在昏迷狀態,目前沒有生命危險,其他人都已墮入魔陰,淪為孽物,消散於世了,除了一具屍體尚存。”

羽偕推開偏殿的門,一隊身著精良鎧甲的雲騎在交談什麽,見有人來,為首的一名高大的雲騎走了過來。

郁沐認識對方,是神策府的雲騎侍衛長。

“郁沐醫士,又見面了,我正要去找您,既然您來了,我就開門見山了。”侍衛長無視了羽偕,對郁沐道:“將軍命我謄抄一份您的任務報告,並詢問您幾個問題。”

“好,我的報告在這位地衡司主辦官手裏,請稍後與他聯系。”郁沐指了指羽偕,又示意雲騎可以開始問了。

“第一個問題,您是如何判斷出患者們的傷勢和病癥,並正確配備藥劑的,原理是什麽。”

“報告上有。”

“很抱歉,您需要口述一遍。”侍衛長一板一眼道。

郁沐瞥了眼對方背在身後的手,以及鎧甲上泛出的些微綠光——是玉兆記錄語音時散發的光芒。

沒親自來拷問,或者像對待羽偕一樣,把他拉去幽囚獄審問一番,也不知道是這位神策將軍開恩,還是變相以一種柔和的方式對他加以防範。

罷了,以景元的脾氣,多半是後者。

看在對方讓他睡了半晚上好覺的份上,他道:

“兩百年前,丹鼎司從繳獲的豐饒民禁書名錄中整理了一批禁忌藥物名單,其中有一個殘缺的丹方叫‘充盈極樂散’。

據我的老師,曾經的緋權醫士長研究,最終完善了此散服用和註射相應的軀體轉化和痛癥演變,其中最典型的病情就是魔陰身爆發,肌肉紋理呈螺旋狀扭曲,位置較為固定,多位於軀幹。

我的老師在倏忽之戰前完成了相應的研究,制作出了初步的治療藥方,但他本人在倏忽之戰中死亡,戰後,我繼承了他的衣缽,改進了藥方。

說實話,我的藥方並未經過實驗,昨晚也是情急之下,不得不用患者試藥,我已經做好了為我的誤診負責的打算,好在,我的藥方有效,這也是我只配出了三支藥劑的原因。

至於有關‘充盈極樂散’的一切研究,我會在整理完成後發表在丹鼎司學刊上,當然,由於‘充盈極樂散’是禁忌藥物,老師為了此物不被有心之人利用,並未留下詳細的原始配方,我所公開的也只是相應的治療方案,供所有丹士研究。這是老師的成果,我沒有私藏的資格,唯獨這點,我在報告中著重進行了說明,請務必遵守,這是我作為……一個丹士的判斷。

你還有其他問題嗎?”

雲騎侍衛長沈默了幾秒,搖了搖頭:“足夠了,感謝您的配合。”

“不客氣,請問,昨晚保護我的雲騎在哪?我想看看他們的情況。”郁沐轉頭,看向羽偕。

“在右側病房,他們還在靜養。”侍衛長突然道。

“謝謝。”

郁沐說完,走向雲騎們所在的病房。

走了幾分鐘,羽偕像是回過神來,先是自己嘟噥了一串有的沒的,緊接著好奇問道:“你還有這麽厲害的師父?怪不得是小神醫,小神醫的師父肯定也是神醫吧?”

“嗯。”郁沐腦海裏浮現出一個有些佝僂的身影,語氣罕見地溫和了一點:“是個還挺有意思的老頭。”

“多有意思?”羽偕問完,又苦著個臉:“難道只有我的師父天天打我戒尺嗎?”

“他為了治療孽物,特意練習了用左手診脈。”

“啊?”羽偕一臉茫然,“等等,給孽物診脈?這是新的地獄笑話嗎?”

“怎麽不算呢……”郁沐思索片刻,沒說出下一句話。

畢竟,那個為了尋求理論藥效最大化的藥材,膽大到拎著斧頭一個人去砍建木樹根的緋權,是個徹頭徹尾的藥王秘傳。

而藥王秘傳給身為孽物的他診脈,似乎,也蠻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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