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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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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錦竹,如何了?”

許長安撐著傘從外頭進來,一身湖藍色藏金繡雲紋長衫,頭頂白玉發冠將頭發整齊束起,平日裏清亮有神的杏眼如今眼神裏難掩倦意。

昨日才剛到溧水,現在剛從溧水縣衙客棧,一路奔波,連語氣都免不了染上些疲憊。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謫仙一般的人物如今竟因著這疲乏顯出幾許煙火氣,一旁為許長安斟茶的侍女青荷忍不住在心裏想到。

剛剛接到這個案子的時候,她就派下屬錦竹先他們一步前往溧水。原因無他,賑災糧最易出現的問題就是糧食被貪,官員為了中飽私囊不顧災民死活。

讓錦竹隱瞞身份先去,為的就是打探當地實情,免得日子久了當地官員把一切痕跡都掩埋了。

“回公子,初到溧水縣那幾日,我從縣衙布置的施粥棚裏領到的都是粟米湯,粟米占三層,湯水占七成。而且……那三層的粟米裏還參了麩皮。”錦竹憂愁地回道。

“各處的粥棚都是如此?”許長安聞言喝茶的動作一頓,擡眼皺著眉問道。

“是的。”

朝廷半個月前才派了賑災糧來,而現在災民們依舊吃的還是沙子粟米,那朝廷派的糧食去哪了?

“麩皮粟米?呵,我今日瞧見的可都是插筷不倒的白粥啊……”許長安瞇了瞇眼睛,用力握了握手心的紫檀念珠,想起方才溧水縣丞崔守植回的話。

這是許長安上任的第一個案子。

溧水縣因決堤遭受水患,幾乎大半個縣城都被水淹沒,朝廷緊急派糧賑災。可溧水縣知縣劉顯榮卻因災民暴亂,被意外推入湖中溺水死亡。

原本作為大理寺丞,只需看過州府提上來的的案卷判罪即可,不必親臨溧水,只是這案子對許長安來說實在是有些熟悉,再加上皇帝囑托,所以許長安還是來了。

果不其然,看來此事真如陛下所想,大有蹊蹺啊。

“那你這幾日可有發現災民起義反攻?”許長安放在桌案上的手輕輕扣著桌面,想起那位崔縣丞對於知縣之死的回答,再次問道。

“並無,災民們哪怕領著參著麩皮的粥水,也依舊很安分,只等著災情過去再恢覆正常生活。”

許長安覺得有些奇怪。如錦竹所說,災民不是流民,災難發生前都有家有室。朝廷的賑災糧下來了,按理來說應當不會發生暴亂才對。

可那溧水知縣劉顯榮死在賑災糧到了溧水後的第三日,死因是被突然暴動的災民撞入水中溺水而亡。

“好,你先下去休息吧,晚上再隨我出去一趟。”許長安了解完情況,讓錦竹先下去,轉身朝另一位侍女青荷說道:“青荷,你同我去找三殿下。”

三殿下顧懷瑾,是當今聖上的第三子,也是此案的主判官,是許長安的頂頭上司。陛下讓顧懷瑾親查此案,一是因為此案涉及國庫糧倉虧空一事,二是為了給顧懷瑾增加籌碼,為將來立他為儲做準備。

正因這次茲事體大,所以陛下才派了她這位新任的大理寺丞來助他。

這些事情她自然要先告知顧懷瑾。

不巧,二人到了顧懷瑾住的房間,卻被告知殿下已經出去了。

許長安只好回去,等著夜幕降臨,和錦竹悄無聲息地出了客棧。

二人都穿著一襲黑衣,面上用黑巾覆面,確保彼此的面容不會暴露,趁著夜色往劉顯榮家中飛去。

許長安身段輕盈,黑色束腰的勁裝讓她纖細的腰肢更加不盈一握,若是在場有其他人,就不難發現她是女子。

她借著微亮的月光迅速而敏捷地穿梭在房檐之上,半點瞧不出這便是四體不勤手無縛雞之力的大梁狀元郎、如今的大理寺丞。

“公子,我們去劉顯榮府中做什麽?”錦竹不太明白這個時候穿成這樣去那地做什麽。

“驗屍。”許長安簡潔明了地回道,同時小心翼翼地註意著周邊的動向。

“驗屍?可是那劉顯榮死後不是被洪水沖走淹死的嗎?這有何可驗?”錦竹不明白。

“衙門在我們來之前給的是麩皮粟米粥,我們來了後給的是白粥,你覺得他們的話可信?況且,若是都按照衙門給的說辭,那我們來溧水做什麽,直接拿著他們呈上來的案卷判罪不就好了?”

“我們初到溧水,許多事情還是自己查證一下更妥帖些。”許長安言簡意賅,說話間動作不停,話音落下,二人已經一個利落的翻身進了劉顯榮家。

因是被洪水沖走了找了幾天才找到,劉顯榮現在還未下葬,遺體停放在靈堂的棺槨內。

二人合力打開棺槨,忍著惡臭檢查屍身有無異樣。如崔縣丞所言,遺體確實明顯呈現出被泡發的特征。二人拿出銀針,對著遺體各處施針,發現其他各處都無異樣。

除了喉嚨處,銀針迅速變黑。

二人相視一眼,許長安拿出新的新的銀針又試了試喉嚨處,果然與錦竹的別無二致。

許長安正打算取毒,卻在低頭的那一刻感受到腦後淩厲的掌風劈來,她迅速轉身並拉過錦竹撤翻到棺槨的另一邊,擡頭看到來者與她們著裝一樣,一身夜行服,瞧不清臉,三五人都身材魁梧,一看便是男子。

二人寡不敵眾,且那群人出手狠辣,招招直沖二人轉命門,為的就是取人性命!

許長安不願與其多糾纏,側身躲過來人的攻擊,拉著錦竹在纏鬥間一個飛身跳上了劉顯榮家的房檐處,走之前還放了一個炮仗,眼見劉家家丁沖出,擾了正欲追趕她們的那夥黑衣人後,二人迅速閃進夜色中,以最快的速度回了客棧。

二人迅速換回自己的衣裳。

“真是奇怪了,別的地方都沒有,就只有嘴裏和喉嚨裏有毒……”錦竹一邊給自己倒了杯茶猛喝了一口:“還有,那群黑衣人到底是什麽人?”擡眼看向許長安,忽而不再說話。

許長安沒有束發,穿著寢衣,長發如墨般鋪在身後。她筆直而挺拔地站在跳動的燭光之下,分明是比白日裏更隨和散漫的裝扮,卻少了一股親和之氣,多了一份泠冽疏離。

青荷和錦竹相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想,這才是她們熟悉的許長安。跟世人眼中光風霽月、清俊隨和的文人形象不同,許長安在她們眼中一直都是孤傲清冷、嚴謹疏離的,讓人忍不住跟隨,也讓人覺得安心。

許長安盯著手中的銀針若有所思的說道:“這種情況只能是死後再被塞了毒藥進去。”

“為什麽要給屍體塞毒藥?”錦竹依舊是不解。

為什麽?要麽是有人想要栽贓陷害,要麽那屍身根本就不是劉顯榮!

若是第一種,那可能性太小了,畢竟這一試就能試出來,若是第二種……那這問題就覆雜了。

況且,劉府遇到的那群黑衣人又是誰派來的?他們去劉府的目的又是什麽?

許長安臉色覆雜,她一晚未睡,天一亮就去找了顧懷瑾。

她將昨夜探得的情況告訴了顧懷瑾,只是言語間抹去了自己的痕跡。

“巧了不是,今日一早,崔守植剛派人來稟,說是劉家昨夜遭襲,劉顯榮的棺槨被打開了。”顧懷瑾慢條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盞,語氣不鹹不淡地說道。

許長安有些驚訝:“劉家遭襲,先去縣衙報了崔守植,而後才來告知殿下?”

劉顯榮並被畏罪自裁,相反,他是在賑災時在慌亂之中跌入洪水中溺死的。昨日她還同顧懷瑾去劉家慰問過;朝廷也尚未對溧水縣的官員調任出任何安排。

這崔守植對一把手的角色倒是駕馭得得心應手。

顧懷瑾對她的話挑了挑眉,而後無所謂地笑道:“既然崔守植來報了,那就麻煩許卿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查到些什麽。”

“殿下不一同前往?”許長安溫聲問道。

“此等小事,難道還要我親自跑一趟?此事交給許卿,孤十分放心。”

顧懷瑾十分不耐煩,說完這句話就讓許長安出去了。

“公子,這三殿下怎麽這般……”青荷在門外候著,裏頭的話聽了個大半,對於顧懷瑾這閑散的態度很是不滿。

許長安不似方才在屋裏時那般春風和煦,聽見青荷的話睨了她一眼以示警告:“他是主子我們是奴才,妄議君上,青荷,你的腦袋是不想要了嗎?”

她的聲音實在是冷,青荷被這話震得立馬認錯:“公子教訓的是,青荷知錯。”

見她被嚇得不輕,許長安緩了緩語氣:“多說多錯,在外頭不似在我屋裏。許多時候禍從口出,若是被有心之人聽了去,就是你公子我也有救不了你的時候,你可明白?”

至於顧懷瑾,她雖然不明白皇帝為什麽屬意這樣一個風流成性閑散無形的人為儲,但既然皇帝派了她來助他,那她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其他的她顧不著。

“你去叫上錦竹,隨我去一趟縣衙。”

“是。”

許長安到縣衙表明來意,讓崔守植帶著人去了劉顯榮家中,一來慰問受驚的劉家人,二來看看現場能不能找到什麽有用的線索。

許長安和崔守植同坐在馬車內,一身月白色祥雲金絲繡的常服襯得她越發清雋挺拔,與私下裏面對錦竹青荷時的寡言少語冷峻疏離不同,此刻她臉上掛著溫和的淺笑望向崔守植的眼神裏滿是真誠。

她一邊主動擡手為崔守植倒茶,一邊語氣輕緩地問道:“崔大人,鄙人初到溧水,許多人和事都不太了解,不知可否煩請崔大人告知一二?”,端的是一副謙謙君子的做派。

崔守植一個小小縣丞,哪裏敢受許長安這樣的禮,當下更是受寵若驚,滿是橫肉的臉上堆滿諂媚:“哎呦許大人這是折煞下官了!大人有話直說,下官一定知無不言 ,言無不盡!”

崔守植在這溧水當了半生的縣丞,什麽人沒見過。像京城裏來的大人物對著他們這些芝麻小官哪個不是趾高氣昂不放在眼裏的?鮮少見這般謙遜平和的,難怪人家年紀輕輕就平步青雲深得聖上信任呢,瞧人家那氣度!崔守植忍不住坐直了身子,心裏對著許長安的敬佩和恭維都多了幾分真誠。

“崔大人客氣。我來這溧水才幾日,見此地雖然剛遭受水患,但是賑災工作進行地有條不紊,災民也得到有效安撫,見著殿下的車隊也未見投訴狀者,可見縣衙辦事深得民心。不知劉知縣在世時是何景象?”許長安一邊端起茶盞喝著茶,一手慢慢地盤著手中的念珠,慢條斯理又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崔守植別的本事沒有,官場上洞察人心的那套倒是學了個七七八八。當下只以為許長安在試探他考察他,於是按下心中的雀躍,理了理頭緒,如實回道:

“劉知縣勤奮為民,他在時為著溧水殫精竭慮,原本就不大健壯的身體這兩年更是越發消瘦。好不容易溧水像點樣子了,這突然又來了水患,連人都溺死在洪水中了,唉,真是功虧一簣啊……”

崔守植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言語間滿是惋惜。

許長安聽到他說到劉顯榮時,手上盤著念珠的動作微不可查地頓了頓,挑了挑眉擡眼望了眼崔守植,卻不接話,轉而繼續問道:“我聽聞此次洪水是因為上游的堤壩決堤而引起的,不知這堤壩可有按時查修?往年可有出現過類似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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