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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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七天一早,節目組請來的專業化妝師就位,給八位嘉賓開始做妝造。

正所謂歲月從不敗美人。

即使特意做成老年妝造,仍然可清晰見盈盈美目,優越骨相和通身體質俱在,仍舊閃閃發光。

戲臺經過節目組的改造,褪去幾分鄉土氣息,多了些裝飾道具,卻又保留了幾分農村的質樸,微妙的糅雜出一種城市人向往的氛圍。

節目組昨天就在微博發布了直播預告,直播間的人數在不斷增加。

現場坐著的是村裏的村民,其中大半都在前些天的運動會上見到過,是熟悉的面孔,並且滿座的人數不多,對音樂會來說稍顯冷淡,卻極大減少了冷盈對擁擠攝像的恐懼。

嘉賓在臨時搭出來的幕間候場,姬玉握著冷盈的手,欣賞冷盈的造型。

“……”冷盈在她的視線下稍稍有些害羞,罕見地拿手遮住了下半張臉。姬玉新奇,確認道:“姐姐,你害羞了。”

冷盈:“……”

她輕咳一聲,沒有正面回答。

姬玉琢磨著,不由得傻笑起來。哎呀,害羞什麽呢?

她表示:“和我想象中的很像。”

雖然是老年妝造,但化妝師並沒有刻意給她們扮醜。

風采依然。

姬玉指了指自己:“我也老了呢。”

冷盈笑著看她,莫名有幾分真切面對的惆悵,時間無情流逝水,若幹年後,她和冷盈是真的會變老的,還會面對死去,無怪乎古往今來多少帝王將相乃至平民走卒都想要長生不老。

在浩浩湯湯的時間前,人力終究是渺小的。

戲臺上,主持人報幕到冷盈。

冷盈起身,松開姬玉的手,“我去了。”

站定在臺上。

冷盈握著話筒,深吸一口氣。

臺下坐著熟悉的面孔,正對著自己的是數個直播機位。

她仿佛回到過去。

可手指間殘留的溫度又告訴她,她並非孤身一個人。

“在唱歌之前,我想和大家說幾句心裏話。”

冷盈知道,觀看直播的人有自己的粉絲。說來也奇妙,她還保留有粉絲,明明她已經盡可能從事幕後工作了。

“潘導說,今天音樂會的主題是追憶似水年華,嘉賓們要回答一個問題,當你現在老去,最遺憾沒做的一件事是什麽。這個問題我想了兩天。

“終於,我可以站在這裏,給出我的回答。如果我現在老去,我最後悔的是有一封信沒有寄出去,這封信的初稿,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寫好了,它躺在一個APP的漂流瓶信箱裏,我很猶豫是否要將它寄出去,等我終於做好決定的那一天,APP的漂流瓶停止維護,收不了信,也發不了信。於是,它成了我的一個電子墓碑。”

在幕間聽著的姬玉整個人怔住。

臺上,冷盈很輕地在笑,“那封信的內容,我每個字都記得很清楚。但那是初稿,時過境遷,那封信的內容也有了一些改變。今天,原本的收信人也在現場,我想把標題告訴她。

“是寫給向日葵的一封信。”

向日葵和絲瓜。

姬玉和冷盈。

“屏幕前的大家,是什麽時候認識我的呢?也許,早就聽過我的名字,但真的見到我,是在那一檔親子綜藝吧?我記得很清楚,小學畢業的暑假,母親冷杏鳴說有一個親子綜藝,我們一家要去。錄制了半個月,我認識了幾個同齡或者不同齡的朋友。

“上初一的時候,節目正式播出,大家一瞬間都認得我了。我走在學校裏,會有人說,瞧,那就是冷盈。有廣告找過來,有劇組找過來,一瞬間什麽東西都朝我湧來了,什麽都唾手可得。與此同時來的,是漫長且無聲的漲潮,潮水漸漸包裹我,讓我失去自由。

“這話聽起來有點像無病呻吟。嗯,我現在回看,的確像小孩子的無病呻吟。但一個小孩子,她會飄飄然,她會惆悵,也會狠狠摔下。放回回家的路上,總是有攝像機追著我拍攝,擁堵的路口,總是有人出來問我父母的情況。初二那年,母親和父親吵架吵得很厲害,媒體爭相報道婚變。放學的時候,我想去吃糖人,沒有坐車,走路去的。

“我用五毛錢買到一串兔子形狀的糖人,猶自沾沾自喜,計劃著要吃得久一點。轉頭碰上好多攝像頭。它們問我,母親真的要離婚嗎,我會被判給誰,婚變是否有經濟糾葛……問題太多,和潮水一起湧向我。我在臺階上摔下去。

“冷盈這個名字,從那天起,短暫的出現了兩三天,伴隨著醫院的名號一起,後來就沈默了。在病床上躺著,那時候我總覺得誰都是錯的,我想再次面對攝像機,想告訴它們,那場婚變傳聞只是新電影的炒作手段。

“最終沒有說。冷杏鳴摔了我的手機,摔了我的吉他。我也不想說話了。今天舊事重提,我同樣無意指責誰,但這件事的確是我人生中最為重大的轉折點之一,因此,我在拿到新手機的時候,喜歡去小眾APP探索一些自留地。我在孤山APP上找到了她,今天這封信的收件人。

“我在病床上面對著雪白的天花板,她在異國他鄉面對不熟悉的社會環境,我們同病相憐,可她比我堅強。她陪著我聊天,我卻從每天的聊天裏品味出她仍舊在頑強生長,向著陽光,向著太陽,和我這種開始想要躲在架子後面的絲瓜不一樣,她是朝著陽光的。

“她治愈了我。她常說是我治愈了她,只是我認為,她治愈我更多。離開冷盈,姬玉會有不一樣的朋友,向日葵的世界太大。離開姬玉,冷盈的世界就變得很小。

“我畏懼失去,我不敢言說。年少的那封信裏,我狂妄且大膽的說喜歡,漂流瓶出於主觀亦出於客觀原因沒有送出去,我心裏多多少少是松了口氣的,我當時想,天意如此,那做一輩子朋友也很不錯。況且那時候的我才多大?年少時的喜歡,豈敢承諾一輩子。

“發覺她喜歡我,我更不敢置信。天底下會有這樣的好事嗎?再者說,騙自己久了,自己也當真了,我總說□□人不如做朋友長久,她願意遷就我。但感情不會遷就人類的怯弱。我要感謝她回國,感謝她站到我的面前,感謝她讓我認清言不由衷的謊言。”

冷盈側過身,視線穿過帷幕,看向那兒的姬玉:“今天站在這裏,我將這封信寄出去。省略中間種種不提,最後只有一句話想說。姬玉,我們在一起吧。”

轉而,她正過身,笑起來,“做計劃的時候,預留的回答時間是五分鐘。感覺我超時了,不過,這裏不是城市的場館,延長使用不需要花錢,潘導一定不會介意。”

她示意音效師開始伴奏,將原定的曲目唱完。

臺下掌聲雷動。

她應該退場,讓姬玉上來唱歌了。但她沒有退。

冷盈走到舞臺邊緣,道具遞來一個凳子讓她坐,又將吉他遞給她。姬玉從帷幕間看到這一幕,還在恍惚,工作人員匆匆跑來告訴她,冷盈要在臺上給她伴奏,最後兩人再一起合唱。

姬玉大步往舞臺的方向走,氣勢很足,一往無前的穿幕布,夕陽醉人。

她握著話筒,和冷盈對上目光。

“我的回信是,好。”姬玉面向鏡頭,“至此,我認為我的人生沒有遺憾,不存在遺憾沒做的事。我希望大家的人生也可以做到不留遺憾,遺憾固然很美,不遺憾更令人圓滿。”

她開始唱冷盈給她寫的那首歌。

不知不覺地淚流。

一首曲畢,冷盈起身上前,用袖子給她將淚水擦掉,開玩笑道:“粉底不錯,沒花妝。”

姬玉噗嗤一笑,心態瞬間調理好了,和她將情歌唱完。

給向日葵的一封信。

這封信來得太遲,也來得剛剛好。

對姬玉來說,已經是一生遺憾的圓滿。

對冷盈來說,太陽落下,寄出這封信,放下心結,是另一場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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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向孤山山下,覓盈盈。

盈盈入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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