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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聯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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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聯姻

書房裏,檀香在銅胎筆洗上結著細煙,窗外的老石榴樹沈甸甸掛滿果實,紅得灼眼。

江鎮岳裹著件淺灰開司米薄衫,坐在紫檀圈椅裏,目光落在文件上,卻像隔了一層霧,久久沒翻動一頁。

篤,篤,篤。

“進來。”

門無聲開了,江婉柔端著個素白瓷湯盅進來,聲音輕軟:“爸,聽您這兩天嗓子緊,讓廚房燉了雪梨排骨湯,潤一潤。”

江鎮岳放下文件,接過湯盅,白瓷溫潤地貼著手心。

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喉結滾動:“甜鹹正好,火候也老道,還是婉兒記得住我這老舌頭。”

“您喝著順口就好。”江婉柔嘴角彎起柔和的弧度,靜靜候在一旁。

江鎮岳又喝了兩口,放下湯盅,瓷底碰著紅木桌面,輕輕一聲脆響。

“婉兒,”他擡眼,目光裏有種審度的意味,“家裏這攤子事,你接手這些日子,裏裏外外處理得很好。”

“都是女兒該做的本分。”

“哼,比你那不成器的哥哥強百倍!”他鼻子裏哼出短促的氣流,話鋒卻陡然一轉,“賀家……最近聽人提過沒有?”

“物流賀家?奶奶喝茶時,倒提過一嘴。”

“嗯,老交情了。”江鎮岳拉開抽屜,摸出一張照片,指尖在光面紙上輕輕一彈,遞過來,“喏,老賀家的兒子,賀毅。人挺實誠。”

照片上是張全家福。賀家老爺子精神矍鑠坐在正中,旁邊立著個身量頗高的青年,穿一身藏青西裝,笑容幹凈,眼神像山澗裏沒被攪渾過的水。

“你倆小時候,還常在一處瘋跑呢。”江鎮岳的指節無意識敲著桌面,“我的意思……你們年輕人,如今該走動走動了。”

他頓了頓,那敲擊聲也停了,“賀家那張物流網,鋪得紮實,西邊尤其密實。咱們江氏要往西邊拓一拓,若能有賀家的臂膀搭一把……”

他沒說下去,只是看著女兒,眼裏的意思比說出來的更沈。

“爸的意思是……?”江婉柔捏著照片邊緣的指尖微微用力。

江鎮岳靠回椅背,臉上浮起一層淺淡:“我早有心思想把你安排進集團。只是底下人多嘴雜,總要有個服眾的由頭。若能與賀毅訂婚,那些雜音自然就消停了。”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女兒低垂的眼睫,“等你們成婚,我名下15%的股份,就是你的嫁妝。當然——”他語氣陡然一松,“真要是看不入眼,爸爸也不會勉強你。”

字字句句,如同燒紅的針,猝然刺入江婉柔的心底深處。

面上那層溫順的薄瓷卻紋絲未裂,她只將眼睫垂得更低些:“女兒明白,聽爸爸安排。”

江鎮岳嘴角滿意地向上牽了牽:“好,你先回吧。見面的事我來安排,日子久了,是該好好敘敘舊。”

……

內院小樓,江婉柔坐在梳妝臺前,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梳過雪豆光滑如緞的背毛。

窗外石榴樹的影子斜斜落在妝臺上,紅得沈甸甸的。

米白素綢長裙妥帖地裹在身上,掐出柔韌的腰線。發髻松松挽起,幾縷碎發貼著頸側,唇上只薄薄點了一抹胭脂紅,像熟透的石榴籽,在素凈底色上跳脫出來。

“喵嗚——”雪豆似乎察覺主人指尖的微顫,仰頭蹭了蹭她的掌心。

細碎的腳步聲停在門外,侍女雀兒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小姐,賀少爺到了,在花廳候著呢。”

她應了一聲,起身。

裙擺拂過微涼的地磚,推開花廳那扇雕著纏枝蓮的楠木門,午後的陽光,如同融化的金箔,潑滿了整個庭院。

賀毅背對著門,站在那排頂天立地的書架前,微微低頭,翻著一冊泛黃的書脊。

白襯衫的袖子隨意挽至小臂,淺灰西褲襯得身形格外挺拔,側影有種與年紀不符的沈靜,像一塊被水流耐心打磨過的石頭。

門軸的輕響驚動了他。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凝,帶著點不敢確定的探詢。

“婉兒?”聲音裏含著一絲久別重逢的遲疑。

江婉柔眼睫極快地顫動了一下,隨即,一個溫軟如三月春水的笑容在她唇邊漾開,聲音也像是浸了蜜:“毅哥哥,好久不見。”

那聲“毅哥哥”叫得熟稔又自然,仿佛中間隔著的那些年歲從未存在過。

賀毅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笑意從眼底漫上來:“都說女大十八變,這話擱婉兒身上倒不全對。”

他走近兩步,語氣帶著點故人重逢的親昵調侃,“還是那麽漂亮……不對,是比小時候追著我滿院子瘋跑的丫頭更漂亮了。那會兒你辮子跑散了都不管,就追著我那只風箏……”

江婉柔眸光流轉,微微垂下頭,頰邊飛起一抹極淡的紅暈:“小時候的事,你還都記著啊?”

“怎麽不記得?”賀毅搖頭失笑,眼裏的光被回憶點亮,“有一回偷偷溜去公園,你看見草葉子上爬著條胖青蟲,嚇得直跳腳,結果趁我不備,捏起來就往我後脖領裏塞……”

他望著她,仿佛真真切切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帶著點狡黠勁兒的小姑娘。

江婉柔心底那根弦無聲地繃緊了。

她擡手,指尖輕輕抵住額角,眉頭微蹙,聲音也低下去:“可惜……好些小時候的事,都記不清了。尤其是……”

“婉兒!”賀毅臉上的笑容一滯,一步上前,“過去的事,忘了就忘了吧。要緊的是你回來了,咱們……就不提那些了,好嗎?”

江婉柔順勢將手輕輕搭在他伸過來的小臂上,指尖隔著薄薄的襯衫料子,能感覺到底下溫熱而堅實的肌肉。

她借著他的力道,在鋪了軟墊的藤椅上緩緩坐下,端起小幾上的青瓷茶盞,抿了一口溫熱的清茶,才擡眼看他,眸子裏盛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毅哥哥最近在忙些什麽?聽父親說,賀伯伯如今把許多擔子都交給你了?”

“嗯,是忙些。”賀毅在她對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盞,“父親的意思,讓我從最下面一層一層做上去,摸清楚公司的筋骨血脈。有幾位叔伯指點著,累是累點,心裏倒是踏實。”

“嗯,”江婉柔微微頷首,身子朝他的方向傾過去些許,目光專註,帶著毫無保留的信賴,“毅哥哥一定能做好的。”

隨著她傾身的動作,頸間垂著的那枚小巧銀質長命鎖,從領口滑了出來,懸在素色的衣襟前,輕輕晃動了一下。

被這樣熱切的目光望著,賀毅有些赧然地垂下眼,視線恰好落在那枚微微晃動、閃著柔和銀光的長命鎖上。

“這鎖……”他眼神一亮,伸出手指,“小時候玩捉迷藏,老遠聽見它叮鈴鈴響,就知道你躲哪兒了。藏得再嚴實,也跑不掉。”

他嘴角噙著笑,聲音裏滿是舊時光的暖意。

“毅哥哥!”江婉柔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頰上的紅暈更深了些,伸手作勢要去捂他的嘴,“盡提人家小時候的糗事!”

賀毅笑著偏頭躲開,舉起手告饒:“好好好,不提了不提了!”

他放下手,身體也自然地朝她這邊傾過來,距離瞬間拉近了許多,陽光穿過窗格,將兩人靠攏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融成模糊的一團。

他壓低了聲音,帶著點分享秘密的興致:“對了婉兒,城西新開了一處老宅子改的書院,裏頭藏著好些有意思的老書和古畫,布置也清雅。你明天……有空嗎?陪我去看看?”

“書院?”江婉柔眼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好奇,微微偏頭看著他。

那枚長命鎖隨著她的動作,在頸間又輕輕晃蕩了一下,細碎的銀光跳躍著,“聽著……倒真有些意思。”

花廳裏,只有茶香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那些沈甸甸的往事,那些家族盤根錯節的圖謀,此刻都退得很遠很遠,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眼前只有久別重逢的“毅哥哥”,他溫煦的笑容,他帶著樟木和舊書氣息的襯衫袖口,還有他話語裏那些遙遠而模糊的童年碎片。

陽光把石榴樹的影子拉得更長,沈甸甸的紅果壓在枝頭,仿佛下一刻就要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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