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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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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澀味

畫室的顏料味混著未幹的靛藍色,在午後的陽光裏發酵成粘稠的氣息。林硯抱著沈野的腰哭了很久,眼淚浸透了對方的襯衫,像在地窖裏那次被雨水泡濕的薄荷糖罐,沈甸甸的全是澀味。沈野手裏的畫筆早就掉在了地上,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指腹反覆摩挲著他虎口那道舊傷,像在撫摸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

“哭夠了?”沈野的聲音帶著點啞,下巴抵在他發頂,能聞到洗發水混著眼淚的鹹,“再哭薄荷糕就涼透了。”

林硯搖搖頭,把臉埋得更深。後腰的酸脹感還在隱隱作祟,提醒著昨夜的親密有多滾燙,可此刻貼在沈野背上,卻覺得比任何時候都踏實。他想起許曼白裙子上的薄荷茶漬,想起那句“我們在國外看的畫展”,心裏像被塞進把濕薄荷,涼絲絲的,卻帶著刺。

“沈野,”他吸了吸鼻子,聲音悶得像含著水,“你在國外……想過我嗎?”

沈野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即轉過身,伸手擦掉他臉頰的淚。林硯這才發現他眼眶也是紅的,眼底的紅血絲像沒擦幹凈的顏料,在陽光下格外刺目。“每天都想。”沈野的拇指蹭過他顫抖的睫毛,“想你是不是又忘了吃晚飯,想你畫的貓有沒有添新花樣,想……‘貓窩’裏的薄荷糖是不是早就化了。”

林硯的眼淚又湧了上來。他想起精神病院的探視窗口,每次護士喊名字,他都以為是沈野來了,結果每次都空歡喜。有次周老來看他,偷偷塞給他顆薄荷糖,說“小野托我帶給你的”,他攥著那顆糖在枕頭底下藏了半個月,直到糖紙都發潮了,才舍得舔了一口,苦得直皺眉——原來薄荷放久了,是會變味的。

“那本《薄荷田的春天》,”林硯的指尖摳著沈野襯衫的紐扣,聲音發顫,“我沒扔。”

沈野的喉結滾了滾,伸手把他摟進懷裏。“我知道。”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飛了什麽,“周老說,你把書縫在床墊裏,翻得頁腳都卷了。”

林硯楞住了。原來他什麽都知道。知道他沒扔掉那本畫著橘貓的繪本,知道他在精神病院偷偷畫薄荷葉,知道他每次探視都扒著窗口望眼欲穿……可他為什麽不早點回來?為什麽要讓那些思念在等待裏發了黴?

“對不起。”沈野突然開口,吻落在他發旋,帶著鄭重的虔誠,“那時候我爸剛去世,李硯白盯著緊,我走不了。”他頓了頓,指尖捏緊了林硯的手腕,“我攢了三年證據,才敢回來。”

林硯想起沈父的葬禮,那天陰雨綿綿,李硯白穿著黑西裝,遞給他一杯紅酒,笑得像只藏著針的貓。原來那時候沈野就在忍,忍著喪父之痛,忍著對他的思念,像頭被困住的獸,在異國他鄉舔著傷口,等著時機反撲。

“許曼……”林硯猶豫了很久,還是問出了口,“她……”

“我媽發小的女兒。”沈野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在國外那幾年,她爸媽幫過我不少忙。”他捏了捏林硯的臉,眼底閃過絲無奈,“但我跟她說過,我心裏有人。”

林硯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沈野的指節比他粗,掌心的薄繭蹭過他的皮膚,帶著熟悉的癢。他突然想起小時候,沈野總愛牽著他的手鉆地窖,說“小畫家的手要護好,不然怎麽畫貓”,那時候的掌心也是這麽燙,燙得能焐熱整個潮濕的地窖。

“薄荷糕真涼了。”沈野把他打橫抱起,往廚房走時,腳步頓了頓,“許曼那邊,我會處理幹凈。”

林硯摟住他的脖子,把臉貼在他頸窩。陽光從廚房的窗戶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亮堂堂的光斑,像小時候“貓窩”裏漏進來的天光。他突然覺得,那些過去的委屈和等待,好像也沒那麽難熬了——至少現在,沈野在他懷裏,呼吸溫熱,心跳有力,像株紮了根的薄荷,穩穩地長在了他心裏。

***下午周老來送新采的薄荷嫩芽,看到畫室裏那幅畫到一半的橘貓,突然嘆了口氣。“小野小時候總偷我的薄荷糖,說要給你留著。”老人坐在竹椅上,搖著蒲扇,薄荷香混著風一起湧進來,“有次被他爸發現了,揍得胳膊都青了,還嘴硬說‘我不愛吃,給小硯留的’。”

林硯的臉有點紅,低頭摳著畫布的邊緣。沈野正在廚房煮薄荷茶,聞言探出頭笑:“周爺爺,哪有那麽誇張。”

“怎麽沒有?”周老眼睛一瞪,蒲扇往桌上一拍,“就你護著他,小時候他被隔壁家狗追,你抱著他跑了三條街,鞋都跑丟了,回來還跟沒事人似的。”

林硯想起那只大黃狗,齜著牙追得他差點摔進臭水溝,是沈野把他背在背上,光著腳在石子路上跑,後腳跟都磨出了血。那天晚上,他給沈野貼創可貼,貼得歪歪扭扭,沈野卻笑得露出虎牙,說“小畫家的手藝真不錯”。

“茶好了。”沈野端著兩杯薄荷茶進來,杯子上還冒著熱氣,清冽的香氣瞬間壓過了顏料味。他把其中一杯遞給周老,另一杯放在林硯手邊,“加點蜂蜜?”

林硯點點頭,看著沈野往杯子裏舀蜂蜜,手腕的弧度很好看,像在畫一道溫柔的弧線。他想起昨夜這只手捏著他的腰,指尖帶著薄繭蹭過皮膚,激起的戰栗比薄荷茶還燙。臉突然就紅了,趕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卻被燙得嘶了一聲。

“慢點喝。”沈野伸手想幫他吹吹,卻被周老用蒲扇隔開了。

“多大的人了,喝個茶都毛手毛腳。”老人嘴上訓斥著,眼裏卻帶著笑,“我這把老骨頭就不打擾你們了,薄荷種子記得澆水,別跟小時候似的,把我那盆薄荷養得跟枯草似的。”

沈野送周老出門時,林硯坐在畫架前看那幅橘貓圖。橘貓的爪子邊添了只白貓,尾巴纏著片薄荷葉,像在偷偷分享什麽。他突然拿起畫筆,蘸了點靛藍色,在白貓的耳朵上點了個小痣——那是他小時候總被沈野揪的地方,說“像顆沒長好的薄荷籽”。

沈野回來時,正好看見那抹靛藍。他從背後摟住林硯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呼吸拂過耳廓:“畫的什麽?”

“秘密。”林硯把畫筆藏到身後,卻被沈野輕易抽了過去。男人的指尖蹭過他的手背,帶著薄繭的癢,讓他想起昨夜在浴室裏,這只手握著他的腳踝,溫水順著皮膚往下淌,混著薄荷沐浴露的香。

“後腰還疼嗎?”沈野的吻落在他頸窩,聲音低得像耳語。

林硯的耳朵瞬間紅透了,推了他一把:“周爺爺剛走……”

“走了才好。”沈野咬住他的耳垂,聲音帶著點笑,“省得有人放不開。”他伸手關掉畫室的燈,午後的陽光被擋在百葉窗外,房間裏暗下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像被拉上了拉鏈的薄荷糖罐。

林硯被按在畫架上時,後腰硌在冰冷的金屬邊,疼得悶哼一聲,卻被沈野用掌心墊在了下面。男人的吻落得又急又重,像要把這幾年的空白都填滿,襯衫的紐扣被扯得崩開,滾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響,像小時候掉在“貓窩”裏的薄荷糖。

“沈野……”林硯的手指插進他的頭發,指尖能摸到發根的硬,“別在這……”

“怕什麽?”沈野的吻順著脖頸往下,在鎖骨處輕輕咬了口,“這裏只有我們。”他的手解開林硯的腰帶,指尖探進去時,林硯的身體瞬間繃緊,像只受驚的貓。

畫室裏的顏料味混著薄荷香,變得粘稠又滾燙。林硯能感覺到沈野的呼吸越來越急,貼在他胸口的皮膚燙得像團火,後腰的酸脹感被另一種陌生的熱意取代,像被陽光曬化的薄荷糖,甜得發膩。

“阿野……”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手指抓著沈野的肩膀,指甲幾乎要嵌進皮肉裏。畫架被撞得晃了晃,那幅未完成的《薄荷田》掉了下來,畫布蒙在兩人身上,靛藍色的貓尾巴正好遮住林硯的眼睛,像拉上了層朦朧的紗。

沈野的動作頓了頓,伸手把畫布扯到一邊,卻看見林硯眼裏蒙著水汽,睫毛濕漉漉的,像沾了晨露的薄荷葉。他突然放緩了動作,吻掉他的眼淚,聲音溫柔得像月光:“別怕,我在。”

林硯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的肩窩。畫布上的薄荷田蹭過皮膚,帶著粗糙的癢,卻讓人想起小時候在“貓窩”裏打滾的日子,泥土混著青草的香,簡單又踏實。他突然覺得,或許他們從來都沒離開過那個地窖,那些薄荷葉,那些薄荷糖,還有彼此的心跳,都只是被時光腌成了更醇厚的味道。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在畫布上投下柵欄似的影子,正好框住交疊的兩個人。林硯的襯衫被推到胸口,露出蒼白的皮膚和淡粉色的疤痕,像幅被時光揉皺又撫平的畫,此刻正被沈野用最溫柔的筆觸,添上最鮮活的色彩。

***傍晚時,林硯趴在沈野懷裏看手機,突然刷到條新聞——許曼畫展開展,主打“薄荷系列”,其中一幅《貓尾》引起熱議,畫的是只靛藍色尾巴的貓,蹲在月光下的薄荷田裏。

林硯的手指猛地攥緊,屏幕硌得掌心發疼。沈野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沈了沈,伸手把手機按滅:“別理她。”

“可她畫的是……”林硯的聲音發顫,那明明是他畫了無數次的貓尾巴,是顧言用生命換來的靛藍色顏料,怎麽就成了許曼的作品?

“剽竊而已。”沈野的指尖揉著他的太陽穴,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天氣,“我已經讓律師聯系她了。”

林硯擡頭看他,發現沈野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像在壓抑著什麽。他突然想起許曼白裙子上的薄荷茶漬,想起那句“沈野哥以前總說,他認識個小畫家”,原來她早就盯上了他的畫,像只潛伏在薄荷田裏的蛇,等著時機一口咬住獵物。

“我想把畫公之於眾。”林硯坐起身,後腰的酸脹感讓他皺了皺眉,卻眼神堅定,“把顧言留下的顏料,把‘貓窩’裏的薄荷糖,都告訴他們。”

沈野握住他的手,指尖輕輕捏了捏:“想好了?”

“嗯。”林硯點點頭,“爸說過,真相就像薄荷根,埋得再深,也總會發芽的。”

沈野沒說話,只是低頭吻了吻他的手背。夕陽從窗戶湧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兩只交纏的貓,尾巴卷著片薄荷葉,在地板上投下溫柔的痕。

***晚上沈野去廚房熱薄荷糕,林硯坐在客廳翻舊相冊。裏面有張泛黃的照片,兩個小孩蹲在“貓窩”門口,手裏舉著薄荷糖,笑得露出豁牙。沈野的胳膊上還貼著創可貼,是被大黃狗追時磨破的,林硯的嘴角沾著糖渣,像只偷腥的貓。

“在看什麽?”沈野把薄荷糕放在桌上,熱氣騰騰的甜香漫開來。

林硯把照片遞給他,指尖點著沈野胳膊上的創可貼:“當時你還說,等長大了要當警察,抓遍天下的壞狗。”

沈野笑了,拿起塊薄荷糕塞進他嘴裏,甜裏帶點清苦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後來發現,有些人比壞狗還討厭。”他頓了頓,眼神暗了暗,“比如李硯白,比如許曼。”

林硯嚼著薄荷糕,沒說話。他想起李硯白被帶走時,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像在看一場無趣的戲;想起許曼畫展上的《貓尾》,靛藍色的尾巴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像條吐著信子的蛇。

“明天去畫室把畫整理一下。”沈野擦掉他嘴角的糖渣,動作溫柔得像在對待易碎品,“我聯系了媒體,後天召開發布會。”

林硯點點頭,突然想起什麽,從抽屜裏翻出個鐵皮罐。罐子上銹跡斑斑,裏面裝著幾顆融化後又凝固的薄荷糖,糖紙都粘在了一起,像塊不規則的琥珀。“這個,你還記得嗎?”

沈野的眼神軟了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個罐子:“地窖漏水那次,你抱著哭了半宿。”

“才沒有。”林硯嘴硬,卻把罐子抱在懷裏,“我只是覺得……太可惜了。”可惜那些沒吃完的糖,可惜那些被耽誤的時光,可惜他們繞了這麽大一圈,才重新找回彼此。

沈野把他摟進懷裏,薄荷糕的甜香混著彼此的呼吸,像杯調得剛好的蜜。“不可惜。”他吻著林硯的發頂,聲音溫柔得像月光,“好的薄荷糖,是要等夠時間才夠味的。”

林硯靠在他胸口,聽著有力的心跳,突然覺得很安心。窗外的月光爬上桌角,照亮那罐融化的薄荷糖,像照亮了那些被時光掩埋的秘密。他想起顧言留在畫室的紙條,想起蘇晚寄來的薄荷種子,想起沈野昨夜在他耳邊說的“我愛你”,突然覺得,那些燃著恨的薄荷火,那些帶著澀的薄荷淚,終究會在時光裏,釀成最清冽的甜。

***深夜,林硯被噩夢驚醒,夢裏許曼穿著白裙子,手裏拿著靛藍色顏料,把他的畫全燒了,火舌舔著薄荷田,像碼頭倉庫那次一樣兇猛。他坐起身時渾身是汗,後腰的酸脹感在冷汗裏變得格外清晰,像有條冰冷的蛇纏在身上。

“做噩夢了?”沈野打開床頭燈,伸手把他摟進懷裏,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別怕,我在。”

林硯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涼:“我夢見畫被燒了……”

“燒不掉的。”沈野的吻落在他顫抖的睫毛上,“畫在心裏的東西,誰也燒不掉。”他起身倒了杯溫水,遞給他時,手指碰了碰他的額頭,“有點燙,是不是著涼了?”

林硯搖搖頭,喝了口溫水,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淌,卻驅不散心底的寒意。“沈野,”他抓住沈野的手,眼神裏帶著點不安,“發布會那天,你會陪我嗎?”

“當然。”沈野捏了捏他的臉,眼底帶著篤定的溫柔,“從‘貓窩’到現在,我什麽時候讓你一個人過?”

林硯笑了,眼淚卻掉了下來。他想起十歲那年在地窖裏,沈野把最後一顆薄荷糖塞給他,說“我在外面放風,你慢慢吃”;想起精神病院的探視日,周老帶來的薄荷糖,說“小野托我給你的”;想起碼頭倉庫的廢墟上,沈野把他護在身後,後腰挨了那記甩棍時悶哼的聲音。

原來這個人,從來都沒離開過。

“沈野,”林硯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笑得像個孩子,“我們明天去‘貓窩’看看吧,說不定還有沒化的薄荷糖。”

“好。”沈野把他摟得更緊了些,“看完‘貓窩’,去買新的薄荷糖,買最大罐的那種。”

月光從窗簾縫裏鉆進來,照亮兩人交握的手。林硯的指尖纏著沈野的手指,像在玩小時候的翻繩游戲,簡單又安心。他知道明天的發布會不會輕松,知道許曼和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不會善罷甘休,可只要沈野在身邊,像這樣握著他的手,再大的風雨,他也敢往前走。

畢竟薄荷要經兩季寒才能發芽,而他們的冬天,已經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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