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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著痛的薄荷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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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著痛的薄荷根

顧言帶來的消息像塊冰,砸在周老家的堂屋裏,空氣都透著冷意。沈野看著林硯瞬間蒼白的臉,下意識地把他往身後拉了拉,指尖觸到對方後背的冷汗,像摸到塊剛從水裏撈出來的布。

“他怎麽會找到這兒?”沈野的聲音發緊,後腰的舊傷又開始隱隱作痛,他扶著林硯的肩膀,感覺那具身體在輕輕發顫。

顧言從夾克口袋裏掏出張皺巴巴的照片,拍在八仙桌上——是蘇晚和林硯在石橋上的合影,背景裏能看清周老家的青磚黛瓦。“她昨天去鎮上打電話,被李硯白的人跟上了。”

林硯的呼吸猛地一滯,像被這句話掐住了喉嚨。他搶過照片時手指發顫,照片的邊角被捏得卷了起來,“不可能……晚晚說她回蘇州了。”

“她是回蘇州了,但走之前給李硯白發了條短信。”顧言的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嘲諷,他從煙盒裏抽出支煙,卻沒點燃,夾在指間轉著圈,“說‘放了阿硯吧,他在周老家很好’,你說這不是明擺著告訴人家地址嗎?”

沈野的心沈了沈。他想起蘇晚臨走前那個潦草的字條,想起她撞自己時那句“沈先生,阿硯以前受了太多苦”,原來那些看似關切的舉動裏,藏著這麽多彎彎繞繞,像條纏在薄荷根上的蛇。

“她不是故意的。”林硯突然提高了聲音,像是在說服自己,“晚晚只是……只是太急了。”他攥著照片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節處的舊傷裂開了點血珠,滴在照片上蘇晚的臉上,像顆沒忍住的淚。

“是不是故意的,等李硯白的人來了就知道了。”顧言把煙往桌上一按,煙絲散了一地,“現在收拾東西,半小時後後山匯合,我已經安排好船了。”

沈野沒動,目光落在堂屋那面沒畫完的墻上。林硯昨天剛起了稿,畫的是深秋的薄荷田,白貓和黑貓並排蹲在田埂上,尾巴纏在一起,像打了個解不開的結。“畫具怎麽辦?”

林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裏閃過一絲不舍,卻還是咬了咬牙:“不要了。”他轉身往閣樓走,腳步比平時要快,像在逃避什麽,“我去拿周爺爺的那本舊書。”

***閣樓的樓梯比書店的更陡,踩上去吱呀作響,像在哭。沈野跟上去時,看到林硯正跪在樟木箱前翻找,箱子裏的舊畫冊散落一地,大多是林硯小時候畫的薄荷田,角落裏總藏著個小小的人影,像在躲迷藏。

“找到了。”林硯舉起本線裝書,封面上“薄荷種植圖譜”幾個字已經褪色,書脊處用紅繩捆了三圈,是周老先生的習慣。他把書往懷裏揣時,從書頁裏掉出張泛黃的紙,飄落在沈野腳邊。

是張匯款單,收款人是“蘇晚”,金額是五萬元,匯款人欄寫著“李硯白”,日期正是蘇晚來周老家的前三天。沈野撿起來時,指尖的紙頁脆得像要碎掉,心裏那點對蘇晚的最後一絲僥幸,徹底涼透了,像被凍住的薄荷葉。

“這是什麽?”林硯的聲音帶著顫抖,他搶過匯款單時,手指抖得幾乎捏不住,“不可能……晚晚不會要他的錢……”

“怎麽不會?”顧言不知何時也上了閣樓,他靠在門框上,嘴角掛著點冷笑,“她弟弟在李硯白的公司上班,你以為她真能不管不顧?”

這句話像把刀,精準地刺進林硯最軟的地方。他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腰撞到樟木箱的棱角,疼得悶哼一聲,卻顧不上揉,只是死死盯著那張匯款單,眼裏的光一點點熄滅,像被風吹滅的燭火。

“我早說過,女人心海底針。”顧言走過來,拍了拍林硯的肩膀,力道不輕,“當年要不是她爸舉報你爸挪用公款,你家能落到這步田地?”

“你胡說!”林硯猛地推開他,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晚晚爸是被李硯白父親逼的!他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什麽?不知道舉報信上的字跡是他仿的?”顧言的聲音陡然拔高,他從口袋裏掏出另一張紙,甩在林硯臉上,“你自己看!這是我托人從檔案館覆印的,上面的簽名跟你家那本舊書上的字跡,是不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林硯撿起那張紙時,手一抖,紙飄落在地。沈野撿起來看,是份三十年前的舉報材料,舉報人簽名處寫著“蘇志強”,字跡確實和林硯父親留在《薄荷種植圖譜》上的批註有七分像,只是筆畫更拘謹些,像在刻意模仿。

“不可能……”林硯的聲音像被抽走了力氣,他癱坐在樟木箱上,雙手插進頭發裏,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晚晚說過,她爸是被冤枉的……”

“她當然得那麽說。”顧言蹲下身,盯著林硯的眼睛,語氣帶著點殘忍的篤定,“不然怎麽讓你一直把她當親妹妹?怎麽在你這兒套話?林硯,你醒醒吧,你身邊的人,沒一個真心對你的。”

最後那句話像根針,不僅紮在林硯心上,也紮在沈野心上。他看著林硯絕望的側臉,想起李硯白那句“沈家人沒一個好東西”,想起自己簽的那份薄荷田贖回協議,突然覺得喉嚨發緊,像被什麽堵住了。

***後山的路比想象中難走。顧言在前面帶路,手裏拿著把柴刀,砍斷擋路的荊棘時發出“哢嚓”的脆響,像在割什麽東西。沈野扶著林硯跟在後面,男人的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好幾次差點摔倒,嘴裏反覆念叨著“不是她”。

“別想了。”沈野從口袋裏掏出顆薄荷糖,是蘇晚留下的那壇裏的,他剝開糖紙塞進林硯嘴裏,“先離開這兒再說。”

薄荷的清冽在舌尖漫開,林硯的眼神清醒了些。他含著糖看沈野,眼裏的紅血絲爬滿了眼白,像只受傷的獸:“沈野,你信我嗎?”

沈野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想起精神病院探視室裏,林硯也是這樣問他,那時他拿出了那本添了橘貓的繪本;想起碼頭倉庫外,林硯用口型說“別信他”,那時他被李硯白的“出院證明”絆住了腳。這一次,他沒有猶豫,輕輕“嗯”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

林硯的眼睛亮了亮,像被點燃的星火。他用力嚼著薄荷糖,糖渣沾在嘴角,卻笑得像個孩子:“我就知道。”

***渡口的船藏在蘆葦蕩裏。撐船的是個皮膚黝黑的老漢,看到顧言時點了點頭,沒多問,只是把船篙往岸上一頓,船身晃了晃,像片葉子漂在水面上。

“上去吧。”顧言拍了拍沈野的肩膀,“到了對岸,會有人接你們去湖州,那裏有個老畫家,能保你們平安。”

沈野扶著林硯上船時,感覺男人的手比剛才要穩些。他回頭看了眼顧言,男人站在岸邊,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像個孤獨的剪影。“你不跟我們一起走?”

“我還有事。”顧言笑了笑,笑容在夕陽下顯得有些模糊,“李硯白的人我得引開,不然你們走不遠。”他從口袋裏掏出個布包,扔給沈野,“這個拿著,也許有用。”

沈野接住時,感覺布包沈甸甸的,像裝著本書。他想問是什麽,顧言卻已經轉身走進了蘆葦蕩,柴刀的“哢嚓”聲漸漸遠了,像被風吹散的煙。

***船行到河中央時,沈野打開了那個布包。裏面果然是本書,是林建軍當年在出版社的工作筆記,泛黃的紙頁上記著些出版流程,翻到最後幾頁時,沈野的呼吸猛地一滯。

上面用紅筆寫著幾行字:“建國(李硯白父親)挪用公款買字畫,讓我頂罪,說給我媽治病。晚晚爸看到了,他要去舉報,被建國攔下,逼他仿我的字跡寫舉報信……”後面的字跡越來越潦草,最後畫著個歪歪扭扭的薄荷田,田埂上寫著個“等”字。

林硯的手指撫過那個“等”字,突然哭了起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壓抑的嗚咽,像只受傷的小獸在舔舐傷口。“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爸不是那樣的人……”

沈野把他摟進懷裏,能感覺到對方身體的顫抖。河水拍打船身的聲音很輕柔,像首古老的歌謠,遠處的蘆葦蕩在晚風中搖曳,送來淡淡的腥氣,混著林硯身上的薄荷香,像種覆雜的情緒。

“我們會為他翻案的。”沈野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篤定,“等安頓下來,就去找證據。”

林硯在他懷裏點了點頭,哭聲漸漸停了。他擡起頭時,眼裏還掛著淚,卻笑了笑,像雨後的薄荷田:“嗯。”

***湖州的落腳點在個廢棄的蠶繭站。顧言所說的老畫家沒出現,倒是有個穿中山裝的男人在等他們,自稱是顧言的朋友,姓陳。

“顧先生讓我把這個交給你們。”陳先生遞過來個鐵皮箱,和林硯在精神病院藏東西的那個很像,“他說裏面有你們需要的東西。”

沈野打開箱子時,一股熟悉的黴味漫出來,和書店閣樓的味道很像。裏面是些舊文件,大多是林建軍當年在出版社的工作記錄,還有幾張李硯白父親和蘇志強的合影,背景都是出版社的辦公室,照片上的人笑得很燦爛,像沒藏著那些齷齪事。

“這些能當證據嗎?”林硯的手指撫過照片上父親的臉,聲音帶著點不確定。

“不夠。”陳先生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窗外的月光,“□□當年把賬目做得很幹凈,除非能找到他挪用公款的原始憑證。”

沈野想起那個被燒掉的碼頭倉庫,想起林硯說“那裏堆著很多舊書”,突然明白了什麽。“顧言是不是去找那些憑證了?”

陳先生的臉色變了變,沒直接回答,只是從公文包裏拿出張船票:“明天早上六點的船,去杭州,那裏有個律師能幫你們。”

林硯的手指突然攥緊了鐵皮箱的邊緣,指節泛白:“顧哥他……”

“他不會有事的。”陳先生的聲音有些不自然,他起身告辭時,腳步很快,像在逃避什麽,“你們早點休息,我明天來送你們。”

***夜裏的蠶繭站格外安靜,只有蠶匾裏殘留的蠶糞散發出淡淡的腥氣,像種陳舊的味道。沈野把那些舊文件整理好,放進鐵皮箱鎖起來,轉身時看到林硯正坐在窗邊,手裏拿著那張蘇志強的舉報信,看得入神。

“還在想?”沈野走過去,從身後輕輕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發頂,能聞到淡淡的薄荷香,混著點河水的腥氣。

林硯沒回頭,只是把舉報信往桌上一扔,聲音很輕:“我在想,要是當年我沒跟晚晚說我爸藏了賬本,是不是就不會……”

“沒有那麽多要是。”沈野打斷他,手指輕輕揉著他後頸的頭發,那裏的頭發比以前短了些,紮得指尖有點癢,“林硯,我們不能總活在過去。”

林硯的身體僵了僵,隨即放松下來,靠在沈野懷裏,像只找到歸宿的貓。“我就是覺得累。”他的聲音悶悶的,“好像從生下來就在還債,還我爸的債,還晚晚家的債,現在還要還李硯白的……”

“不是還債。”沈野把他轉過來,看著他的眼睛,月光落在他臉上,像蒙了層霜,“是討公道。為你爸,也為我們自己。”

林硯的眼睛亮了亮,像被點燃的星火。他用力點頭時,不小心撞到沈野的下巴,疼得齜牙咧嘴,卻還是笑了:“對,討公道。”

***第二天清晨,陳先生沒來送他們。沈野和林硯趕到碼頭時,看到一群警察正在搜查,為首的正是上次抓林硯的那個張警官。

“沈先生,林先生。”張警官走過來,臉色很嚴肅,“有件事要告訴你們,昨晚碼頭倉庫發生爆炸,顧言當場身亡。”

林硯的身體猛地晃了晃,像被這句話抽走了所有力氣。他抓住張警官的胳膊,聲音嘶啞:“你說什麽?爆炸?”

“是的,初步鑒定是人為縱火,現場發現了大量汽油。”張警官拿出個證物袋,裏面是半塊燒焦的薄荷糖,糖紙還能看出淡綠色,“這是在現場找到的,我們懷疑是……”

“是李硯白幹的!”林硯突然拔高了聲音,眼睛裏布滿了紅血絲,像要吃人,“他想毀了證據!他想殺人滅口!”

“林先生,請你冷靜點。”張警官扶住他搖晃的身體,“我們會調查清楚的,但現在有件事需要你們配合——有人舉報你們涉嫌包庇顧言,我們需要你們跟我們回警局做個筆錄。”

沈野的心沈了沈。他看著張警官身後站著的那個男人,穿著黑色西裝,袖口繡著精致的薄荷花紋,正是李硯白的助理。不用想也知道,這又是李硯白的手筆,像張撒好的網,就等他們鉆進去。

“我們沒包庇他。”沈野把林硯護在身後,聲音很平靜,“我們跟他只是認識。”

“是不是認識,到了警局就知道了。”張警官的語氣不容置疑,他揮了揮手,兩個警察走了過來,“請吧。”

林硯突然從口袋裏掏出把小刀,是昨天顧言留在船上的,他把刀抵在自己的手腕上,眼神決絕:“我不去!你們誰也別想帶我走!”

沈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沖過去想奪下刀,卻被林硯躲開,刀刃已經劃破了點皮膚,滲出血珠,像顆紅色的薄荷糖。“林硯!你別傻了!”

“我不傻。”林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我要是跟你們走了,李硯白肯定會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我身上,到時候誰來還我爸清白?誰來……”他看向沈野時,眼裏的紅血絲裏滲出了淚,“誰來陪你畫完薄荷田?”

這句話像根針,紮得沈野眼眶發酸。他看著林硯手腕上的血珠,想起碼頭倉庫外那半枚燒黑的戒指,想起慈善晚宴上他咬在嘴裏的薄荷糖,突然明白了——這個總是把委屈藏在心裏的人,其實比誰都勇敢,像寒冬裏依舊紮根在土裏的薄荷,就算被凍住,也等著春天發芽。

***陳先生是在警察要強行帶走林硯時出現的。他拿著個公文包,快步走到張警官面前,遞過去份文件:“張警官,這是林先生的不在場證明,昨晚他一直跟我在一起。”

張警官看文件時,眉頭皺了皺,又看了看李硯白的助理,對方的臉色不太好看,卻沒說什麽。“既然這樣,那打擾了。”他揮了揮手,帶著警察離開了。

林硯手裏的刀“哐當”掉在地上,他腿一軟,差點摔倒,被沈野一把扶住。“謝謝陳先生。”

陳先生沒說話,只是撿起地上的刀,放進公文包,然後從裏面拿出個信封:“這是顧先生留給你的。”

信封裏只有一張紙條,上面是顧言潦草的字跡:“小硯,賬本在碼頭倉庫的地窖裏,密碼是你生日。別信任何人,包括我。”

林硯的手指捏著紙條,指節泛白。他看向陳先生時,眼神裏帶著點探究:“你到底是誰?”

陳先生笑了笑,笑容在晨光裏顯得有些模糊:“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該去碼頭了。”他指了指遠處的一艘貨船,“那艘船能載你們去杭州,比客船安全。”

沈野看著那艘貨船,甲板上堆著些蓋著帆布的箱子,看起來像裝著貨物。他想起顧言紙條上那句“別信任何人,包括我”,心裏突然升起些不安,像有什麽不好的事要發生。

“我們不去杭州了。”沈野突然開口,扶著林硯往回走,“我們去碼頭倉庫。”

林硯楞了楞,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點了點頭:“好。”

陳先生的臉色變了變,想攔他們,卻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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