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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著淚的薄荷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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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著淚的薄荷茶

沈野在上海畫展的慶功宴上喝到第三杯香檳時,李硯白遞過來一個燙金請柬。水晶燈的光落在男人熨帖的領帶上,折射出細碎的光斑,像他眼底藏不住的得意。“下個月的慈善晚宴,穿我給你訂的西裝。”

沈野沒接請柬,指尖捏著酒杯的力度越來越大,冰涼的玻璃硌得指節發白。他看著宴會廳墻上那幅放大的《薄荷田的貓》,李硯白找人補全的版本裏,黑貓的位置被一片紫陽花叢徹底覆蓋,白貓孤零零地蹲在田埂上,眼神空得像口枯井。“我不去。”

“必須去。”李硯白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他從侍者托盤裏拿過醒酒器,往沈野杯裏添了點紅酒,“林硯的精神病鑒定結果下來了,‘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監護權在我手裏。”

香檳杯“哐當”一聲撞在桌布上,酒液濺在米白色的桌布上,暈開片暗紅的漬痕,像滴沒擦幹凈的血。沈野猛地站起來,後腰的舊傷被牽扯得發疼,他卻死死盯著李硯白:“你說什麽?”

“我說,”李硯白慢條斯理地用紙巾擦著指尖的酒漬,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像淬了冰,“他能不能出院,我說了算。”

周圍的賓客投來好奇的目光,沈野卻像沒看見似的,攥著李硯白的手腕就往宴會廳外走。男人的西裝袖口繡著精致的薄荷花紋,和林硯父親留在書店的那枚袖扣一模一樣,硌得沈野掌心發疼。

***地下停車場的冷風灌進領口時,沈野才發現自己在發抖。李硯白被他按在車門上,昂貴的西裝皺出幾道折痕,卻依舊笑得從容:“沈野,你該明白,現在能救他的只有我。”

“救他?”沈野的聲音嘶啞,像被砂紙磨過,“你把他關進精神病院,逼他簽那些狗屁協議,現在跟我說救他?”

“不然呢?”李硯白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停車場慘白的光,“讓他繼續被債主追著跑,還是看著他把自己折騰死在碼頭倉庫?”他從公文包裏抽出份文件,“這是薄荷田的贖回協議,簽了它,我就讓醫生重新評估他的精神狀態。”

沈野的目光掃過協議末尾的簽名處,李硯白已經提前簽好了名字,龍飛鳳舞的筆跡旁邊留著片空白,像在等他親手把林硯推進更深的深淵。“你到底想要什麽?”

“我想要的一直很簡單。”李硯白的指尖輕輕劃過沈野的喉結,動作暧昧又危險,“我要你徹底忘了他,留在我身邊。”

沈野猛地推開他,後腰撞在冰冷的車身上,疼得眼前發黑。他想起林硯被綁在病床上時的眼神,想起男人把半枚銀戒指塞進他手心時的溫度,想起精神病院探視窗口那只貼在玻璃上的手——骨節分明的手指在玻璃上反覆畫著薄荷葉的形狀,像在寫一封永遠寄不出的信。

“好。”沈野的聲音輕得像嘆息,他抓起筆,在協議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劃破紙面的聲音在空曠的停車場裏格外刺耳,“但我要見他。”

***精神病院的探視室總是彌漫著消毒水和薄荷混合的怪味。沈野坐在塑料椅上,看著對面穿著藍白條紋病號服的林硯,突然覺得眼睛發澀——男人瘦得脫了相,手腕上的束縛帶勒出的紅痕還沒消,卻在看到沈野時,眼裏瞬間亮起團微弱的光,像寒夜裏的一點星火。

“你來了。”林硯的聲音很輕,帶著長期服用藥物的遲鈍,他小心翼翼地從口袋裏掏出片壓得皺巴巴的薄荷葉,遞過來的動作帶著孩童般的討好,“護士說這個能提神。”

沈野接過那片葉子時,指尖觸到男人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針孔,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狠狠剜了一下。他想起去年冬天,林硯也是這樣把新鮮的薄荷葉放進他的畫具盒,說“畫累了聞聞這個”,那時男人的指尖還帶著泥土的溫度,不像現在這樣涼得像冰。

“李硯白說……”沈野的話卡在喉嚨裏,看著林硯眼底那點星火般的光,突然說不出口那些交易,“醫生說你恢覆得很好。”

林硯的眼神暗了暗,他低下頭,用指甲摳著塑料桌沿的裂縫,聲音低得像蚊子哼:“他騙你的。”他頓了頓,突然擡起頭,眼裏的光又亮起來,“沈野,你能不能帶我走?我夢見那片薄荷田著火了,黑貓被困在裏面,我救不出它……”

“別胡思亂想。”沈野打斷他,從公文包裏拿出本繪本,是他新畫的《薄荷田的春天》,封面上白貓身邊添了只橘貓,毛色像極了李硯白養的那只寵物貓,“出版社送的樣刊,你看看。”

林硯翻書的手指突然頓住,停在最後一頁——白貓和橘貓依偎在盛開的紫陽花叢裏,遠處的薄荷田已經荒蕪,只剩下幾根枯莖。他的呼吸猛地急促起來,手指死死攥著書頁,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這不是我們的貓……”

“這是新故事。”沈野的聲音很冷,冷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他看著林硯眼裏的光一點點熄滅,像看著燭火被狂風吞噬,“林硯,我們都該往前看。”

這句話像根針,刺破了林硯所有的偽裝。他突然把繪本往地上一摔,塑料封面撞在水泥地上發出刺耳的響聲,“往前看?”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被藥物壓抑的癲狂,“你讓我怎麽往前看?看著你和李硯白在一起?看著他把我們的薄荷田鏟平?”

護工聞聲沖進來按住他,林硯卻像瘋了似的掙紮,嘴裏反覆喊著“我的貓”“我的薄荷田”,手腕上的舊傷被磨得滲出血珠,染紅了護工的白大褂。沈野看著他被強行拖出探視室,男人的目光死死鎖在他身上,像在看一個叛徒,嘴角的口水混著眼淚往下淌,狼狽得讓人心碎。

***李硯白在停車場等他,車後座的保溫桶裏飄出淡淡的薄荷香。“家母新腌的薄荷糖,你以前很喜歡。”他把保溫桶遞過來,金屬桶身冰涼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像在提醒沈野那些交易。

沈野沒接,目光落在精神病院緊閉的鐵門上,林硯被拖走時的哭喊還在耳邊回響,像把鈍刀反覆切割著神經。“他什麽時候能出院?”

“慈善晚宴之後。”李硯白發動汽車,黑色轎車平穩地駛離院區,“我已經安排好了,讓他去周老先生的老家休養,那裏有大片的薄荷田。”

沈野的心臟猛地一縮。周老先生的老家在江南水鄉,去年春天他和林硯去過一次,在河邊的老屋裏住了三天,林硯說等攢夠錢就把那裏買下來,種滿薄荷,養兩只貓,再也不回那個總下雨的小城。

“你別想耍花樣。”沈野的聲音發顫,他突然很怕李硯白所謂的“休養”,是另一種形式的囚禁。

李硯白輕笑一聲,從車載冰箱裏拿出瓶礦泉水:“你現在沒有資格跟我談條件。”他的手指在瓶身上敲出輕快的節奏,“對了,林硯父親的葬禮定在下周末,你最好也去一下。”

礦泉水瓶從沈野手裏滑落,滾到腳墊底下發出沈悶的響聲。他想起那張飛利浦診斷書,想起林硯把當票藏進鐵盒時的慌亂,突然意識到自己從未問過男人的父親是怎麽死的——是病死在醫院,還是像李硯白暗示的那樣,和那些說不清的債有關?

***林建軍的葬禮辦得很潦草。沈野站在墓地邊緣的柏樹下,看著李硯白作為“家屬代表”接受吊唁,男人穿著黑色西裝,胸前別著朵白色的薄荷花,神情肅穆得像在演一出精心編排的戲。

“沈先生。”一個穿著洗得發白中山裝的老人走過來,手裏捏著個褪色的布包,“我是林建軍的老鄰居,他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布包裏裹著個搪瓷杯,杯身上印著“勞動最光榮”的字樣,杯底刻著個模糊的“李”字。老人說這是林建軍臨終前攥在手裏的東西,說裏面藏著當年被陷害的證據,還說林硯小時候總偷喝杯裏泡的薄荷茶,說那孩子嘴硬心軟,為了不讓沈野被牽連,故意在碼頭倉庫放了把火,把所有證據都燒了。

沈野的手指撫過杯底的刻字,突然想起李硯白父親的名字叫□□,和林建軍是同一年進的出版社。他想起周老先生說過“姓李的和姓林的上輩子是冤家”,想起林硯在病房裏喊的“我爸是被冤枉的”,突然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葬禮結束時,李硯白走過來拍他的肩膀,指尖的溫度透過黑色西裝傳過來,燙得沈野猛地躲開。“林硯的出院手續辦好了,下周就能去周老家。”他的語氣帶著施舍般的得意,“你該準備慈善晚宴的禮服了。”

沈野沒說話,只是緊緊攥著那個搪瓷杯,杯身冰涼的觸感讓他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他看著李硯白被賓客簇擁著離開,突然很想知道,當林建軍在病床上咳出最後一口血時,是不是也像現在這樣,看著仇人穿著體面的衣服,享受著本該屬於自己的尊重。

***慈善晚宴的請柬最終還是被沈野塞進了西裝內袋。李硯白為他訂的西裝是意大利手工定制,袖口繡著暗金色的薄荷花紋,穿在身上卻像套沈重的枷鎖,每走一步都硌得骨頭生疼。

宴會廳的水晶燈晃得人睜不開眼,沈野端著酒杯站在露臺角落,看著樓下花園裏正在合影的李硯白和幾位商界大佬。男人談笑風生的樣子和在精神病院探視室裏判若兩人,仿佛那些算計和陰狠都是沈野的錯覺。

“一個人在這兒吹風?”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沈野猛地回頭,看見林硯穿著件不合身的黑色西裝,站在月光裏,瘦得像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你怎麽來了?”沈野的聲音發顫,男人的西裝領口別著朵白色薄荷花,和李硯白葬禮上戴的那朵一模一樣,手腕上還隱約能看見束縛帶勒出的紅痕。

“李硯白帶我來的。”林硯的眼神有些渙散,大概是又被灌了藥,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沈野西裝上的薄荷花紋,動作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他說只要我乖乖聽話,就能回薄荷田。”

沈野抓住他冰涼的手,掌心的針孔還沒長好,凹凸不平的觸感像塊粗糙的砂紙。“別信他的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怕被遠處的侍者聽見,“我會帶你走的,相信我。”

林硯的眼睛亮了亮,像被點燃的星火。他湊近一步,身上的消毒水味混著淡淡的薄荷香漫過來,呼吸拂過沈野的耳廓,帶著令人心悸的溫度:“真的?”

“真的。”沈野剛說完這句話,就聽見身後傳來李硯白的輕笑聲。

男人不知何時站在露臺上,手裏端著兩杯香檳,臉上的笑容溫和得像淬了毒的蜜糖。“看來你們聊得很愉快。”他把其中一杯遞給林硯,“醫生說你不能喝酒,我讓侍者準備了薄荷茶。”

林硯的身體突然僵硬起來,像被這句話燙到。他下意識地往沈野身後躲,肩膀微微發顫,像只受驚的貓。沈野這才發現他西裝褲的膝蓋處有塊深色的汙漬,像是被什麽液體浸泡過,散發著若有若無的尿騷味——是藥物副作用,他在病歷上見過。

“李硯白,你太過分了。”沈野的聲音冷得像冰,他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披在林硯身上,遮住那些難堪的痕跡。

李硯白沒生氣,反而鼓起了掌:“真是感人。”他走到林硯面前,突然抓住男人的手腕,迫使他擡起手,“不過沈野,你該看看他手裏藏了什麽。”

林硯的臉色瞬間慘白,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縫間露出點白色的紙角。沈野掰開他的手指時,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是張揉得皺巴巴的紙條,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救我”,下面還畫了個簡筆畫的薄荷田,田埂上的白貓旁邊,畫了個小小的問號。

“看來他還沒完全糊塗。”李硯白的語氣帶著嘲諷,他拿出手機,點開一段視頻,“不過你該看看這個。”

視頻裏是精神病院的病房,林硯被綁在病床上,嘴裏塞著布條,李硯白的助理正拿著針管往他胳膊上紮,男人掙紮的幅度越來越小,最後像攤爛泥似的癱在床墊上。“他每次鬧脾氣,都得用這個才能安分。”

沈野的呼吸猛地停滯,他看著視頻裏林硯絕望的眼神,突然想起男人在探視室裏說的夢,想起那片被燒得荒蕪的薄荷田——原來所謂的“恢覆得很好”,全是用藥物和束縛帶換來的假象。

“你到底想怎麽樣?”沈野的聲音發顫,他把林硯護在身後,像在守護最後一點星火。

“很簡單。”李硯白收起手機,目光落在沈野身上,“今晚陪我跳支舞,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我們的關系,我就把他的出院證明給你。”

宴會廳裏傳來華爾茲的舞曲聲,賓客們的笑聲像針一樣紮進沈野的耳朵。他看著李硯白志在必得的笑容,看著林硯眼裏一閃而過的哀求,突然想起周老先生說的“薄荷要經得住凍才能發芽”,也許有些委屈,必須咽下去才能換來春天。

***沈野最終還是和李硯白走進了舞池。水晶燈的光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李硯白的指尖冰涼,沈野的掌心卻全是汗。周圍的賓客紛紛鼓掌,閃光燈此起彼伏,像在慶祝一場遲來的婚禮。

“你看,”李硯白的聲音貼在沈野耳邊,帶著志在必得的得意,“他們都在祝福我們。”

沈野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露臺角落裏的林硯身上。男人還披著他的西裝外套,手裏緊緊攥著那杯沒喝的薄荷茶,茶水晃出杯口,打濕了胸前的白色薄荷花,像滴沒忍住的眼淚。當看到沈野和李硯白相視而笑的畫面時,林硯突然把茶杯往地上一摔,轉身沖進了宴會廳的陰影裏。

“追嗎?”李硯白的嘴角勾起抹殘忍的笑意,他故意加重了握在沈野腰間的手,“現在去,或許還能趕上。”

沈野的心臟像被撕裂成兩半,一半在叫囂著去追林硯,一半卻被李硯白那句“出院證明”死死釘在原地。舞曲還在繼續,他的腳步卻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上,疼得人喘不過氣。

***林硯是在淩晨三點被找到的。保安在宴會廳後的雜物間發現他時,男人正蜷縮在一堆廢棄的布景板後面,嘴裏咬著沈野西裝外套的袖口,布料被撕出道長長的口子,露出裏面繡著的薄荷花紋。

沈野沖進去時,李硯白的助理正試圖把他架起來,林硯卻像瘋了似的掙紮,牙齒死死咬著袖口不放,嘴角滲出血珠,染紅了米白色的布料。“放開他!”沈野推開助理,蹲下身想掰開他的嘴,卻被男人狠狠咬在手腕上。

尖銳的疼痛順著手臂蔓延開來,沈野卻沒動。他看著林硯眼裏的絕望,像看著最後一點光徹底熄滅在黑暗裏,突然很想讓這疼痛更劇烈些,好抵消心裏那些無法言說的愧疚。

“沈野……”林硯的聲音含混不清,牙齒卻慢慢松開了,他看著沈野手腕上的牙印,突然像被抽走所有力氣,癱坐在地上,“你騙我……”

“我沒有……”沈野的聲音發顫,他從口袋裏掏出李硯白給的出院證明,遞過去的手一直在抖,“你看,我們可以走了,去周老家的薄荷田……”

林硯沒看那張紙,只是死死盯著他手腕上的牙印,突然笑起來,笑得比哭還難看:“你的貓……不要我了……”他的手指在空中胡亂抓著,像在抓什麽看不見的東西,“薄荷田……燒沒了……”

沈野把他抱進懷裏時,才發現男人的體溫燙得驚人。大概是藥物反應加上情緒激動,林硯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嘴裏反覆念叨著“薄荷糖”“鑰匙”“閣樓”,最後在沈野懷裏抽搐了幾下,徹底暈了過去。

***醫院的急診室永遠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沈野守在病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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