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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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
“無妄之災啊。”馮助理嘆氣，按了一下喇叭。
“這臉上是挺明顯的。”唐正臣從後視鏡裏又看了一眼他的臉，右頰三道結痂的抓痕，“用不用打狂犬疫苗？給你報銷。”
下午姜書前腳出門，孫玉梅又跟姜宏亮吵鬧起來，撕扯中一揚手，指甲尖長，意外殃及了他這條還沒躲開的池魚。
“不煩惦記，留疤了您再給我報銷整容吧，算工傷。”他下意識地摸摸左臉，又把手搭回方向盤上，“耽誤了一小會兒，所以我跟出去的時候人就丟了。電話也不接，後來開定位一查手機，好麽，自己回家了，不用找了。”
唐正臣聽到“家”字，動了一下，換了一個姿勢，點點頭，往後一靠，閉目養神。馮助理也從後視鏡裏觀察他，過了片刻，說：“回去哄哄吧。”
唐正臣“嗯”了一聲，單音節太短，聽不出波瀾。
“錢，不用再給了吧？”
“不用。”
“特護呢，接著請嗎？”
“問他吧。”
“好的。”
二環路，下午四點就開始醞釀著堵塞的氣息，汽車行得磕磕絆絆。唐正臣拖著行李推開家門的時候，時針已指向六點。客廳幽暗無聲，沒人出來迎接他，但他知道姜書在家，書房的門縫底下露著微弱的光線。
唐正臣推開門，姜書從書裏擡起頭，看著來人不緊不慢地走進來。他順手從沙發扶手上拿了張書簽夾在書裏，茶幾上放著專門冷敷用的冰袋，上個鬼節以後添置的，現在這套房子裏，此類家居零碎的小東西越來越多。
“你在看什麽書？”唐正臣從他手裏抽出來，看看標題，《喜寶》。他揚了揚眉：“言情小說？”
“香港通俗小說。”
“我都不知道你還看這種小說。”
“這學期修了門‘港澳臺小說選讀’，課後作業。”
“好看嗎？”唐正臣在他身邊坐下，沙發沈重地陷下去一塊。
“還——可以吧。我以前從來不看這種，但是偶爾翻翻，還是有點兒意思的。”
“比如？”
姜喜寶，劍橋聖三一學院的高材生，美麗又老練，卻做了年邁富商勖存姿的情婦。她聽到這個要求的時候，驕傲憤怒地轉身離去，在出租車開到半程時，又請求司機調轉車頭。勖存姿給了她一張空白支票，當天她到珠寶店裏，任憑店員勸阻，逼迫他們拿出了最好一只十全十美的十二卡方鉆鑲起來。
“哦？看來香港不流行對岸那套公主王子的幻想啊。”唐正臣笑道，“三十年前的作品，放到現在可以上非誠勿擾。寫實，但未免有點兒庸俗了吧。”
姜書把書拽回來，手指插在書頁縫裏，無意識地翻來翻去。他其實已經讀到了後面，她的父親是個二流子，母親死活好歹拖拉她長大，沒錢買洗發水，用肥皂粉洗頭，省下一點煤氣費給她買紗裙。她們不像母女，像一對流氓，與街市上其他流氓鬥法，她就是這樣長大的。她母親在航空公司幹滿五年，以一張贈送員工的單程倫敦機票和三千港元的積蓄送她到了英國——連公車都不會打，厚大衣也沒有一件，讀野雞秘書大學，面對各種各樣的面孔，各樣真心謊話，吃飯男人幫她付賬。
姜喜寶說:“當我才十六歲的時候，我母親便教導我：‘女兒，如果有人用鈔票扔你，跪下來，一張張拾起，不要緊，與你溫飽有關的時候，一點點自尊不算什麽’。”
“也是有可圈可點之處的，像這句對白就深得我心。”他翻到某一頁，突然說道，“‘我一直希望得到很多愛。如果沒有愛，很多錢也是好的。如果兩者都沒有，我還有健康。我其實不貧乏。’”
“齊齊——”
“算了，一念出來，還是酸兮兮的，起雞皮疙瘩。”姜書丟開書，作勢起身，“吃飯了沒？餓不餓？給你做點兒什麽？”
“你坐下，好好說話。”唐正臣正色道。
姜書依言坐回沙發上，沙發是長的，他們卻擠在一頭，大腿挨著大腿，中間沒有縫隙。
“好了。首先，照片的事，是我考慮不周……”
“不，不是你的問題，跟你沒關系。”姜書打斷他，不想再提這個話題，索性一氣兒說完，“原來iPhone裏刪照片，不是立刻銷毀的，還會在‘最近刪除’裏保存幾天，我不知道。姜陽拿我手機亂玩，鬼使神差，覆原了。這就是該著了，誰讓我亂放手機呢。我也後悔沒看好東西，但是怪不到你頭上。”
唐正臣說:“你不必這麽自我苛責，你是受害者。這事兒是我一時腦熱引起的，還是該向你道歉。”
“受害者？”姜書說，“其實我好得很。最多有點兒尷尬罷了。但是我損失什麽了？不就是被扇一巴掌嗎？這算什麽？照片都在我自己手機裏，把柄也沒洩露出去。錢，我還給他們了。情分，撕破臉，兩清了。師兄，你不懂，我這輩子簡直沒比現在覺得更輕松過。”
然而他臉上的表情卻流露出截然相反的悵惘與痛楚來。唐正臣伸胳膊把他圈在懷裏，拍拍他的背。
姜書順勢趴在他懷裏，溫聲細語:“我今天，算了一下。住院和醫藥費，用了有63萬，租房，護理，這些還另算。哦對了，我每個月還有一萬零花錢。信用卡不限額度——這我不知道怎麽計了，不過好像沒怎麽刷過，先不管。這些林林總總就算70萬好了，多了少了，你應該也不會介意。”
“算這麽清楚，想說什麽？”唐正臣問。
“才半年，70萬。你這麽慷慨，結果我發現，到頭來我自己還是一無所有。剩下30萬，你給我。”
唐正臣嗤一下笑出來:“30萬？你就這麽點兒出息？”
“100萬是我們說好的，這是保底。你願意多給，我當然要。你不是很有錢？這些對你來說是九牛一毛吧？”姜書直視著他的眼睛，“越多越好。物價一直漲，誰知道30萬到我畢業的時候還算不算錢？別說30萬，300萬在北京夠不夠打個水漂？”
唐正臣微笑著搖搖頭。到底是小孩子，一受到傷害和打擊，便容易走極端。但是也可愛。他知道姜書是在發脾氣，人心裏憤怒焦慮，總要有缺口發洩出來——對親，不對疏。
姜書還在繼續:“愛，我是不肖想了。不過好在你能給我錢，有這一樣就夠了，我很知足。其實我早就知道，沒什麽人是一直靠得住的。你看姜陽黏我嗎？過幾年等他長大了，有同學朋友，有女朋友，還顧得我是誰？小孩兒的心，才是最硬的。我對他好，不是他需要我，是我需要他。但我不可能一輩子把他當寄托，現在這樣也正好，我要為自己打算了。我剛來北京的時候，在理發店發傳單，管住，十六個人住一間破屋，墻都是黑的，廁所裏天天堵得倒灌汙水。說真的，現在你讓我往回看，那種生活，我一天都不想回去……”
唐正臣突然低頭吻他，剩下的言語被攪在纏綿的唇舌糾纏裏。
“你只是沒有安全感。”唐正臣道，“以後我會愛你，也會給你錢，不要想了，今天太多事兒，吃點兒東西，好好睡一覺吧。”
他拿出手機，準備從相熟的酒店叫外送，但是姜書攬住他的脖子：“還是讓我先知道一下，才能睡得著。聽你的意思，等分手的時候，你準備給我多少錢？”
唐正臣嘆了口氣：“改天我把這套房子過給你，好嗎？你如果嫌小……”
“不，夠了。”姜書親了他一下，“我不貪心，再小一點兒都無所謂，在六環都無所謂。只要讓我有個安身的地方，就很好了。我現在，很有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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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臉上是挺明顯的。”唐正臣從後視鏡裏又看了一眼他的臉，右頰三道結痂的抓痕，“用不用打狂犬疫苗？給你報銷。”
下午姜書前腳出門，孫玉梅又跟姜宏亮吵鬧起來，撕扯中一揚手，指甲尖長，意外殃及了他這條還沒躲開的池魚。
“不煩惦記，留疤了您再給我報銷整容吧，算工傷。”他下意識地摸摸左臉，又把手搭回方向盤上，“耽誤了一小會兒，所以我跟出去的時候人就丟了。電話也不接，後來開定位一查手機，好麽，自己回家了，不用找了。”
唐正臣聽到“家”字，動了一下，換了一個姿勢，點點頭，往後一靠，閉目養神。馮助理也從後視鏡裏觀察他，過了片刻，說：“回去哄哄吧。”
唐正臣“嗯”了一聲，單音節太短，聽不出波瀾。
“錢，不用再給了吧？”
“不用。”
“特護呢，接著請嗎？”
“問他吧。”
“好的。”
二環路，下午四點就開始醞釀著堵塞的氣息，汽車行得磕磕絆絆。唐正臣拖著行李推開家門的時候，時針已指向六點。客廳幽暗無聲，沒人出來迎接他，但他知道姜書在家，書房的門縫底下露著微弱的光線。
唐正臣推開門，姜書從書裏擡起頭，看著來人不緊不慢地走進來。他順手從沙發扶手上拿了張書簽夾在書裏，茶幾上放著專門冷敷用的冰袋，上個鬼節以後添置的，現在這套房子裏，此類家居零碎的小東西越來越多。
“你在看什麽書？”唐正臣從他手裏抽出來，看看標題，《喜寶》。他揚了揚眉：“言情小說？”
“香港通俗小說。”
“我都不知道你還看這種小說。”
“這學期修了門‘港澳臺小說選讀’，課後作業。”
“好看嗎？”唐正臣在他身邊坐下，沙發沈重地陷下去一塊。
“還——可以吧。我以前從來不看這種，但是偶爾翻翻，還是有點兒意思的。”
“比如？”
姜喜寶，劍橋聖三一學院的高材生，美麗又老練，卻做了年邁富商勖存姿的情婦。她聽到這個要求的時候，驕傲憤怒地轉身離去，在出租車開到半程時，又請求司機調轉車頭。勖存姿給了她一張空白支票，當天她到珠寶店裏，任憑店員勸阻，逼迫他們拿出了最好一只十全十美的十二卡方鉆鑲起來。
“哦？看來香港不流行對岸那套公主王子的幻想啊。”唐正臣笑道，“三十年前的作品，放到現在可以上非誠勿擾。寫實，但未免有點兒庸俗了吧。”
姜書把書拽回來，手指插在書頁縫裏，無意識地翻來翻去。他其實已經讀到了後面，她的父親是個二流子，母親死活好歹拖拉她長大，沒錢買洗發水，用肥皂粉洗頭，省下一點煤氣費給她買紗裙。她們不像母女，像一對流氓，與街市上其他流氓鬥法，她就是這樣長大的。她母親在航空公司幹滿五年，以一張贈送員工的單程倫敦機票和三千港元的積蓄送她到了英國——連公車都不會打，厚大衣也沒有一件，讀野雞秘書大學，面對各種各樣的面孔，各樣真心謊話，吃飯男人幫她付賬。
姜喜寶說:“當我才十六歲的時候，我母親便教導我：‘女兒，如果有人用鈔票扔你，跪下來，一張張拾起，不要緊，與你溫飽有關的時候，一點點自尊不算什麽’。”
“也是有可圈可點之處的，像這句對白就深得我心。”他翻到某一頁，突然說道，“‘我一直希望得到很多愛。如果沒有愛，很多錢也是好的。如果兩者都沒有，我還有健康。我其實不貧乏。’”
“齊齊——”
“算了，一念出來，還是酸兮兮的，起雞皮疙瘩。”姜書丟開書，作勢起身，“吃飯了沒？餓不餓？給你做點兒什麽？”
“你坐下，好好說話。”唐正臣正色道。
姜書依言坐回沙發上，沙發是長的，他們卻擠在一頭，大腿挨著大腿，中間沒有縫隙。
“好了。首先，照片的事，是我考慮不周……”
“不，不是你的問題，跟你沒關系。”姜書打斷他，不想再提這個話題，索性一氣兒說完，“原來iPhone裏刪照片，不是立刻銷毀的，還會在‘最近刪除’裏保存幾天，我不知道。姜陽拿我手機亂玩，鬼使神差，覆原了。這就是該著了，誰讓我亂放手機呢。我也後悔沒看好東西，但是怪不到你頭上。”
唐正臣說:“你不必這麽自我苛責，你是受害者。這事兒是我一時腦熱引起的，還是該向你道歉。”
“受害者？”姜書說，“其實我好得很。最多有點兒尷尬罷了。但是我損失什麽了？不就是被扇一巴掌嗎？這算什麽？照片都在我自己手機裏，把柄也沒洩露出去。錢，我還給他們了。情分，撕破臉，兩清了。師兄，你不懂，我這輩子簡直沒比現在覺得更輕松過。”
然而他臉上的表情卻流露出截然相反的悵惘與痛楚來。唐正臣伸胳膊把他圈在懷裏，拍拍他的背。
姜書順勢趴在他懷裏，溫聲細語:“我今天，算了一下。住院和醫藥費，用了有63萬，租房，護理，這些還另算。哦對了，我每個月還有一萬零花錢。信用卡不限額度——這我不知道怎麽計了，不過好像沒怎麽刷過，先不管。這些林林總總就算70萬好了，多了少了，你應該也不會介意。”
“算這麽清楚，想說什麽？”唐正臣問。
“才半年，70萬。你這麽慷慨，結果我發現，到頭來我自己還是一無所有。剩下30萬，你給我。”
唐正臣嗤一下笑出來:“30萬？你就這麽點兒出息？”
“100萬是我們說好的，這是保底。你願意多給，我當然要。你不是很有錢？這些對你來說是九牛一毛吧？”姜書直視著他的眼睛，“越多越好。物價一直漲，誰知道30萬到我畢業的時候還算不算錢？別說30萬，300萬在北京夠不夠打個水漂？”
唐正臣微笑著搖搖頭。到底是小孩子，一受到傷害和打擊，便容易走極端。但是也可愛。他知道姜書是在發脾氣，人心裏憤怒焦慮，總要有缺口發洩出來——對親，不對疏。
姜書還在繼續:“愛，我是不肖想了。不過好在你能給我錢，有這一樣就夠了，我很知足。其實我早就知道，沒什麽人是一直靠得住的。你看姜陽黏我嗎？過幾年等他長大了，有同學朋友，有女朋友，還顧得我是誰？小孩兒的心，才是最硬的。我對他好，不是他需要我，是我需要他。但我不可能一輩子把他當寄托，現在這樣也正好，我要為自己打算了。我剛來北京的時候，在理發店發傳單，管住，十六個人住一間破屋，墻都是黑的，廁所裏天天堵得倒灌汙水。說真的，現在你讓我往回看，那種生活，我一天都不想回去……”
唐正臣突然低頭吻他，剩下的言語被攪在纏綿的唇舌糾纏裏。
“你只是沒有安全感。”唐正臣道，“以後我會愛你，也會給你錢，不要想了，今天太多事兒，吃點兒東西，好好睡一覺吧。”
他拿出手機，準備從相熟的酒店叫外送，但是姜書攬住他的脖子：“還是讓我先知道一下，才能睡得著。聽你的意思，等分手的時候，你準備給我多少錢？”
唐正臣嘆了口氣：“改天我把這套房子過給你，好嗎？你如果嫌小……”
“不，夠了。”姜書親了他一下，“我不貪心，再小一點兒都無所謂，在六環都無所謂。只要讓我有個安身的地方，就很好了。我現在，很有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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