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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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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嘗到食物的味道過後,章魚海妖的進食訴求就變得迫切許多。

他鼻翼翕動,辨別著牢房空氣中潮濕的水腥味,苔蘚、黴斑的氣息,以及貓科浮毛的味道……

猩紅的瞳孔微微收縮又放大,似乎是在篩濾信息,看起來像極一頭僅憑本能行事的野獸,但又總是能在付邀今遞來食物的第一時間精準鎖定方位,張嘴咬到一塊腌肉或是面包塊。

他吞咽得非常急,鹹硬的熏魚片剛抵到舌尖沒怎麽咀嚼,就被混著唾液囫圇吞下。伴隨著進食,男人喉間發出輕微的咕嚕聲,顯然是餓狠了。

海妖牙齒非常鋒利,即便身為貓科獸人的付邀今反應速度極快,也在餵食中不慎被利齒劃傷指腹。

鮮血的氣息令海妖愈發躁動,他血色瞳孔收縮成矩形,十指不斷攥成鉤狀又松開,掙得鎖鏈與石壁發出碰撞脆響,腕骨和手臂也都被勒出紅紫的淤痕。

“安靜一點,小章魚。”付邀今將最後一塊完整的熏魚腹塞進海妖嘴裏,而後舔了舔他受傷的手指,“在確定你溫順無害之前,我不會解開鐐銬……不管你表現得多麽可憐。”

很明顯,海妖聽不懂這句警告。幾塊小面包和腌肉根本無法填飽一頭加上腕足有三米多長怪物的肚子,他嘴角還沾有一點幹面包的碎屑,無辜地睜著眼,努力嗅聞尋找食物的氣息。

但付邀今並不打算繼續投食,將一頭來歷成謎又能施展魔法的海洋生物餵得太飽,絕對不是明智之舉。

“我要走了。”他收起食盒,明知海妖一個字也聽不懂,也仍舊很有儀式感地伏身彎腰和對方平視,做出承諾,“明天再來看你。”

說罷,付邀今拎起掛在墻上的銅油燈,轉身離開了牢房。

……

得知領主深夜獨自前往水牢,探望白日裏那頭傷人的怪物,老管家休伯特的嘮叨聲再一次追在付邀今的尾巴後方,責怪他不珍惜身體。

“休伯特……”付邀今無奈地停下腳步,“他身上有詛咒,整個城鎮裏面恐怕只有我一個人能接近他。”

“詛咒?!”管家休伯特的山羊胡被驚得翹成小旗子。他也是獸人,本體為羚羊,年邁令他控制不好獸形,總是露出一點山羊胡和彎角在外面,一受到驚嚇,更是脖子上也冒出一圈羊毛,簌簌炸開,“領主大人,您必須立刻前往教會去找主教……”

“別大驚小怪休伯特,你忘了嗎?”付邀今眼底浮起笑意,“我在神聖教堂接受過光明聖子的祝福,尋常詛咒對我無效。”

“那萬一,萬一是深海黑巫妖的詛咒……”

“不會的。”

“……”管家神情焦慮不已,忽然想起什麽,轉身著急地快步往樓上走。

“休伯特?”付邀今好奇地跟上去,看見老管家走進書房,掀開書櫥中堆放的羊皮紙,又扒拉過一團卷軸,翻箱倒櫃地尋找什麽。

很快,管家蹲在矮櫃前在最底層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付邀今低頭望去,倏然斂了臉上漫不經心的神色——那是一個蒙塵的舊木匣,裏面裝著一個絲絨盒子,打開盒蓋,一枚擦拭得纖塵不染的勳章安靜擺放其中。

暖黃的燭火在金屬表面淌開,銀質底座上鏨刻著盤繞的暗紋,劍與龍首之間嵌著一枚乳白色的寶石,正是他的龍騎士勳章。

“領主大人。”管家將絲絨盒捧到他面前,“接受過教皇光明之力祝福的白天鵝之淚,足以抵禦大部分黑魔法。若您還要去探望那頭怪物,請務必貼身佩戴您的這枚徽章。”

付邀今沒有伸手去接,反而垂眸移開了視線,“休伯特,你知道的,我不想看到它。”

老管家神情嚴肅地將徽章又往前遞了遞:“你更知道我的,沒有商量的餘地。”

“……”

……

在仆從服侍下擦凈四只爪墊之後,付邀今躺到了床上。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擱在床頭櫃上的絲絨盒,又怏怏收回視線,擡起前爪舔舐毛發,接著彎腰用帶刺的舌頭仔細梳理後腿周邊的毛發。

他舔到了一點細小的苔蘚,嫌棄地吐到帕子上。

付邀今埋頭梳理了很久,直到後半夜才熄了燈,翻身睡去。

……

隔日一早,老管家放出話來:要是尊敬領主大人不肯好好在家修養,堅持外出巡視,他就舍了這把老骨頭,吊死在城墻上。

付邀今實在是拿他這位亦父亦友的管家沒轍,用過早餐在城堡內無所事事地晃了一圈,去廚房摸了三枚雞蛋和幾顆土豆,溜溜達達地晃進了地牢。

貓科動物行走向來無聲無息,付邀今這回又刻意收斂了腳步聲,直到他蹲坐在海妖身前,這頭八足怪物仍舊在側頭熟睡,沒有一點要醒來的意思。

付邀今安靜地註視著他。雙臂張開綁縛的睡姿顯然極不舒服,再加上海妖水面下的八根腕足又都被漁網纏繞包裹,這令他看上去委屈可憐,好似受欺負的小狗。

觀察了一會,付邀今按捺不住伸出手,將海妖垂在額前遮擋面容的黑發撩到耳後。

出乎意料,這只神志不清的怪物竟然有著一副好相貌,眉骨微挑,鼻梁挺拔,臉頰輪廓線條流暢利落,唇色偏淡,睫毛卷翹濃密,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像極了傳說中暗礁上攝人心魄的美麗人魚。

下一秒,美章魚睜開了腥紅的雙眼,仿佛受到挑釁一般張開滿是利齒的嘴,不由分說便咬上了這只膽敢‘輕薄’他的爪子。

付邀今的動作比他更快,反手掐住海妖兩腮,迫使他將嘴巴張成橢圓的O型,緊接著就往裏塞了一枚生雞蛋。

待付邀今收回手,海妖吭哧一口,咬了滿嘴的蛋液。

他困惑地皺起眉頭,舔了舔嘴角的蛋黃,將口中的蛋殼咬得哢嗤作響。

“沒良心的東西。”付邀今倒也沒有生氣,只覺得有趣,“昨天才剛餵過你,已經不記得我的氣味了?”

如同小孩子一般,海妖十分挑食,嘗過一次土豆之後便不肯再吃,哪怕付邀今強行塞進他嘴裏也會吐出去,呸呸兩聲後還示威地朝付邀今齜牙哈氣。

“那我就當你是吃飽了。”付邀今收起食盒放到幹燥的石磚上,又伸手脫去上衣,小心地疊好擱在食盒上。內側口袋裏的勳章險些滑落,被他快速按了回去。

付邀今重新走到水潭邊,“我現在要下水解開束縛你腕足的漁網,不要掙紮,聽到了嗎?”

他也沒有指望海妖會給他回應,說完邊徑自跳下水,豹身的四肢刨動著靠近海妖,屏住呼吸潛了下去。

漁網已經被掙得緊緊纏繞在六條腕足上,幾乎嵌進皮肉裏。海妖的恢覆能力很強,先前被付邀今割斷的兩條腕足已經冒出新尖,短短的,像兩顆小嫩芽。

付邀今嘗試著解了一會,不得要領,只得伸出前掌的尖爪幹脆利落地割破漁網,幫助海妖掙脫束縛。

浮出水面換了兩次氣,他才終於將碎裂的漁網徹底扯幹凈,但就在準備上浮的時刻,他的後腿陡然被什麽東西纏住,用力地往下拽。

付邀今憋著氣回過頭,就見一條小臂粗細的章魚腕足纏著他的後腿,正恩將仇報地阻止他浮出水面。

他反身用力地拉扯這條觸腕,反倒招得更多腕足纏繞上他的另一條後腿和腰腹……

……二十秒後,付邀今猛地仰頭探出水面,濺起一陣水花。銀發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眼尾泛著窒息引起的潮紅。付邀今轉身警告地瞪了海妖一眼,又想起對方目盲,隨即嚴厲地開口:“少給我耍花樣!”

只剩下五條腕足的海妖全身緊緊地貼著水潭石壁邊,胸膛起伏,畏懼地‘盯’著付邀今所在的方位。

再是好脾氣的領主,此刻也無法對一個差點淹死他的怪物和顏悅色。付邀今抖了抖全身的毛發,撿起衣服往身上一套,接著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水牢。

……

當天下午,修道院的修女們和部分居民向城堡送來回禮,感謝昨日領主為他們制伏傷人的海妖。

“或許他並不是惡人,只是受到了詛咒,神志不清。”付邀今替地牢裏那頭可恨又可憐的章魚解釋道。

“領主閣下,您可真是個好人。”塞麗娜修女感慨道。

付邀今向來不收治下子民的饋贈,但這一回獻上來的物品裏有一筐新鮮捕撈的魚獲,還在開合的貝類和蹦跳的魚蝦引起了他的註意。

讓仆從支付了相應的金幣,付邀今難得從民眾手中帶走了一筐魚蝦。

但這些生鮮並未出現在城堡當晚的餐桌上,付邀今用桶拎著兩條魚和一點河蜆牡蠣,又一次出現在地下水牢中。

黃銅油燈光暈照亮石壁,他安靜地朝前走著,眼角餘光隱約察覺陰影處陡然縮走了什麽東西,付邀今追上去,就看到一條銀白色的觸手快速往內縮,然後噗通落入了潭水中。

餓了一整天的海妖看上去有些懨懨的,也沒力氣再朝付邀今齜牙恐嚇,甚至還有些害怕他的到來,小心翼翼地收回了所有在岸上探索的觸手。

或許是掩藏在內心深處那點人性的惡劣,看到這般慫兮兮的小章魚,付邀今心情莫名好了許多,噙著一抹笑走上前,曲起後腿坐下,尾巴揚起左右擺動,“餓了嗎?”

海妖口中吐出無意義的聲音,輕輕地回應著他,像是在示弱,可兩根偷偷摸摸從角落裏緩緩爬出來的觸手似乎又藏著別的什麽小心思。

付邀今從桶中摸出一枚手掌大的牡蠣,在石壁上砸了砸,沒砸開。

但牡蠣殼撞擊的聲音卻立刻引起了海妖的註意,他警覺地直起上身,直勾勾地面向付邀今的方位。

“……你會吃這個嗎?”付邀今一把抓住出現在他背後,不知道想要做些什麽的腕足,將手中的這枚牡蠣拍在了吸盤上。

腕足下意識受驚地卷起,吸住牡蠣的同時也纏住付邀今的手臂,黏答答的細長觸梢繞了好幾個圈。

“松手。”付邀今冷聲道。

海妖聽不懂話,但感知得到危險,他迅速收了腕足,卷住牡蠣送到鼻尖嗅聞。

很快,他臉上浮現明顯的喜悅,五條觸腕全部伸出水面,將牡蠣遞到腕足根部的角質喙,一口便將堅硬的牡蠣殼咬裂,接著用吸盤卷出肥美的牡蠣肉,吃進嘴裏,咽下去之後還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唇。

付邀今:“……”

這次他看懂了海妖的表情,在興奮地問他還有嗎、還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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