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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家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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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家莊

曹連碩沒坐一會,槐花推開雅間的門就進來了。

他的神經立即繃緊了,“神醫何事?”

“不要喊我神醫,喊潑皮。”槐花沖他擠擠眼,笑得促狹。

“這酒不錯,有股桃花的香味,是不是特意給女人釀的酒?”槐花喝了一口,把酒瓶放桌子上,“其實我有更烈的酒,曹公子想不想嘗嘗?”

“這酒的確是桃花所釀,但不是專門給女人釀的。”曹連碩不知道該怎麽應付她,心裏有點緊張又有點別扭,“小神醫的烈酒在何處?”

“呶。”槐花從腰間解下一個水囊,遞給曹連碩,“喝一口嘗嘗就行了。我還有別的用處。”

曹連碩忽然心思一動,接過水囊,仰頭就灌。

槐花‘哎哎’叫著,急忙來搶,但他哪裏給她,一邊擋,一邊更加起勁地狂喝。

水囊本身就不大,被槐花搶去時,已經被喝了一小半。

“不知該說你傻還是膽大,你就這麽沒戒心?”槐花哈哈笑,“但願你不會後悔。”

曹連碩的口裏、喉管,直到胃部,都是火燒火燎地辣,從沒感受過這麽強烈的刺激。他晃晃頭,只覺腦袋越來越暈,眼前的景象也迷糊起來。槐花的臉在桌對面搖啊搖,說著讓他不明白的話。他心裏還是清楚的,知道自己著了道,很想喊人來,卻發不出聲了。

他再次醒來時,腦袋裏很痛,嘴巴裏很幹,後背還硌得慌。待他看清自己的位置,嚇了個激靈:自己正半坐半躺在窗臺上,衣衫半敞,發髻散開……說不出的狼狽!他急忙掩好衣襟,翻身下了窗臺。不料,酒勁還在,腳下一虛,一頭朝地上栽去……斜刺裏伸出一只腳,墊在了他的臉和地面之間。

“酒量真不咋地。”

曹連碩聽到這個聲音,心裏騰起一陣怒火。這麽狼狽的樣子被她看到已夠惱火了,而且她還是始作俑者。

曹連碩爬起身,紅著眼,咬著牙,問:“我的衣衫怎麽回事?!”

槐花眨眨眼,一副無辜小白兔樣,“你自己解開的呀。你還把頭發散開,揮著一只手說,‘我曹某人胸懷蒼生,卻被家世所累!上天待我不公啊!’”她揮著一只手,做了個撩衣襟、甩頭的動作,臉上做悲憤狀。

曹連碩一身的血都沖到了臉上,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鉆下去。他正不知說什麽好時,楊曉聰推門走了進來。

“畫完了沒有?”他說完才發現曹連碩似的,“哎呀,曹公子酒醒了?那個,我們還要趕到五裏柳去,聽說那裏有個馬市……多謝款待,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曹連碩正在窘迫之中,見了他像見了救星一樣,上前拉住他的手,試圖以此掩飾自己的尷尬,“楊兄弟現在就走?太匆忙了吧?我一見楊兄弟,就有一見如故的感覺,說不出的親切。要不,在敝地再停留兩日,容在下與楊兄弟多親近親近?”這話說出口,曹連碩自己都酸得流口水了。

楊曉聰瞪著一雙驚訝的眼,半天才回到:“這個,多謝曹公子美意。在下先去五裏柳看看,若有中意的馬匹,定會在這裏多盤桓一段時間。”

曹連碩實在接不下了,只好說:“好的,好的,那就祝楊兄弟找到中意的馬匹。”

槐花在桌子上收拾著什麽東西。曹連碩一直刻意地不去看她,只抓著楊曉聰的手,言不由衷地客套著,希望他們快點走。

槐花收拾完,走到他旁邊說,“你有一次免費請我看病的機會。報上你的名字就行。”

曹連碩一楞,他知道這個傳聞。據說,只要能上槐花的畫冊,就可以要求她無償診病一次。他混亂的大腦閃過一絲光,清明起來。

“站住!你給我畫了像?!”

“對啊。”槐花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曹公子喝醉酒就如一匹獵豹,神秘而狂野,魅力十足。”

曹連碩忽略心頭的異樣,惱怒地說:“你畫了我狼狽的樣子?!”

“什麽狼狽?!真性流露的樣子!要說狼狽,你現在才狼狽。”

曹連碩哪裏‘敢’放她走?劈手去奪槐花手裏的畫冊。如果畫像洩露了,自己就不用見人了。

可是,他忘了眼前的是什麽人。槐花微微一轉身,就躲過了他的手,擡手一個腦瓜嘣,彈在了他腦門上,“活得這麽拘謹,你不嫌‘心’疼?!”

曹連碩自出生起,就沒受過這樣的羞辱,終於惱羞成怒,大吼一聲:“王槐花!你若不把畫像留下,休想離開!”

槐花咯咯笑起來,“就憑你家的那些碼頭幫工?只要我不上船,曹公子拿我沒辦法吧?”

“你——”曹連碩伸手又去搶,被楊曉聰一把抓住了手,“曹公子,給你畫了幅像罷了。我妹子的畫技非常高超,絕不會畫醜了你。你家的掌櫃和店小二,都看了畫像,你可以問問他們,沒什麽見不得人的。況且,我妹子無償給你看病一次,也算對得起你了。”

曹連碩一聽已經有人看過畫像,心裏一陣絕望,掙開鉗制,又去搶。楊曉聰一翻白眼,迅速出手,用他的袖子把他綁了起來,“槐花,給曹公子看看他的畫像。”

槐花一直在旁邊咧著嘴笑,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聽到看畫像,閑閑地打開畫冊,翻到最後一頁,拿到曹連碩面前,“又不是/裸/體,曹公子到底在緊張什麽?”

曹連碩氣得牙癢,一個半大丫頭,畫一個衣衫不整的大男人,不臉紅不說還這麽理直氣壯?!不過,他看了一眼畫像,心裏的氣立刻消了。畫像上的男子醉臥窗臺上,衣飾頭發雖亂,卻顯出一股野性之美,神情上則有孤寂,悲傷,和倔強……。

曹連碩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長得還不賴。他別扭地示意楊曉聰,讓他把自己的袖子解開,說:“畫得一點都不像。若說出去,我可不認。”

槐花冷哼一聲,收起畫像,轉身往外走。

“哎哎~”曹連碩語無倫次地叫住她,“不是說無償診病嗎?可以給我的家人看嗎?”

“可以。只要報你的名字,可以給任何生物看病。”

“生物?”曹連碩已經正常起來的神經又急跳了一下。

“對。生物。哪怕跟你無關的野貓野狗看病都可以。但不保證看好。我的醫術並不神奇。”

野貓野狗的說法又激怒了曹連碩。他狠瞪槐花一眼,很想擡腳把她踢水裏去,最後還是忍住怒氣,說:“還請神醫到曹家莊小住,給家人瞧瞧病。”

“好說。”槐花答應得挺爽快,只是眼裏的頑皮讓曹連碩的心又不踏實起來。道聽途說的一些故事,讓他對眼前的小姑娘始終心懷戒心。

曹家莊的人聽說神醫到訪,男男女女擠了一院子過來看熱鬧。會客大堂裏是主人們,院子裏站著的是仆從傭婦們,像看稀世珍寶一樣,邊看邊指指點點。楊曉聰還是第一次見這種陣仗,眉頭皺成一團,滿臉地不悅。曹連碩低著頭,扒拉著衣縫,進入了無我之境。

槐花神情挺自在,笑瞇瞇地應付著大家的詢問,不急不惱,出奇地耐心。曹連碩的爹,一個六十幾歲胖乎乎的老頭,黑得流油,不相信槐花,一直考問她:“傳聞你割了一個男子的腸子,治好了他的腸癰?腸子都被你割了,人還能活嗎?”

“能活。活得好著呢。”她一邊答,一邊在自己的衣帶上打了個結。

“得了紅眼病,針灸哪個穴位可以治好?”

“據我所知,針灸穴位治不好紅眼病。”又打了個結。

“胡說!我得了紅眼病,薛瘸子用銀針紮了小指上的少沖穴,我就好了。”

“啊~~~?這麽神奇。”沒打結。

“小神醫啊,你年齡這麽小,真的會看病?”曹家大嫂插進來一句。

“真的會看病。而且醫術比普通大夫好。”又打了個結。

“哎呦,真的假的?那你看看我,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嗎?”

槐花瞥她一眼,“年齡到了更年期。失眠多夢,焦躁,潮熱,心慌——大概是少不了的。”又打一個結。

曹大嫂的臉漲紅了,眼神透出一股渴望來。還沒等她又張嘴,下首的一個中年男子又問:“敢問神醫,頭風當如何根治?我經常頭暈頭疼,看了不少大夫,吃了不少湯藥,都不能根治。”

槐花看向曹連碩,“曹七~公子,這位頭風的治療,可使用你無償的權利?”

曹連碩擡起頭,看看下首的遠親,猶豫了一下,說:“我替他付診費。”

“好。咨詢費請你一並付了吧。咨詢太多,你那一次無償診病的權利不夠支付。”

槐花拿起衣帶上的結,一二三四數了起來,“算個整數,你給我一百兩銀子就行了。”好像曹家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七嘴八舌的人忽然安靜下來,臉上露出不信不滿不服不屑等神色,甚至有人哼出了聲。

曹連碩吃了一驚,“這麽貴?”

“不貴。我的要價是和病人的身家相符的,換作普通人,我可能連一文錢也不收。曹家配得上一百兩。”

曹老爹冷下臉來,語含譏誚:“曹家的確家大業大,養幾個乞丐沒關系,給了騙子錢可就笑掉大牙了。老七,送客!以後不要往家裏領不三不四的人。什麽玩意啊,就稱神醫?!我還神仙呢!”

楊曉聰‘騰’站起來,被槐花一把拉住。曹連碩急忙走到曹老爹面前,俯下身,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曹老爹半信半疑,打量槐花幾眼,站起身走了。眾人見主人這樣,也都做了鳥獸散,走時嘴裏咕噥著不少難聽的話。

曹連碩無力地看著槐花,“王小神醫!你到底是何意?在下得罪你了?!”

楊曉聰氣乎乎地回了一句:“曹家在江湖上也算有名號的,就是這麽待客的?!無禮至極!我們兄妹是街上耍把式的?!看猴戲一樣!不是我妹攔著,我早不給你家面子了!”

槐花坐在原地,舒服地窩在椅子裏,翹著二郎腿,笑瞇瞇地說:“年齡這麽小,聲稱是神醫,不是騙子是什麽?不相信乃是人之常情,說明曹家人都不傻。”

“你還替別人說話?!行,你豁達,你灑脫,你大度。現在人家都趕人了,你不能賴著不走吧?”

曹連碩急忙止住楊曉聰,“都是在下的錯,是曹家人不懂禮節。既然是我請你們來的,一定得做好這個東。我讓下人把客房收拾出來,住兩日再走不遲。還請兩位務必給在下一個面子。”雖然他沒見識到槐花的醫術,但見識了槐花兩人的身手。憑那樣的武藝,用不著做騙子。除非~~那些強盜是他們請來演戲的。那就更不能放兩人走了,怎麽著也得讓兩人把戲演完。

“那就走吧。”槐花站起來,扯了扯衣服上的褶子,“我正想看看曹家的大園子呢。聽說你們把鄰居們都趕走,專門請了京城裏的大師給你們建園子。所以,我一定得看看。”

“神醫,這邊請。”曹連碩殷勤地帶著兩人穿門過宅,進了新修才一年的園子,熱情地介紹著每塊石每株花的來歷、寓意等等。

楊曉聰納悶於曹連碩的態度,不時地皺眉打量他,眼裏的不耐越來越重。槐花卻興味盎然,配合著曹連碩連連讚嘆。

看完園子,楊曉聰再也忍耐不住,說:“槐花,我們到外邊找家客棧休息。這裏,我一刻也呆不下去了。”說著,他挑釁地看一眼曹連碩,等著他冒火後吵一架。

“這——,這話如何說得。在下怠慢了楊公子?”

“哼~!”楊曉聰還真說不出他哪裏不對,但心裏就是別扭。曹老爹雖然態度不好,但曹連碩本人沒做出什麽不敬的行為來。可是,他在碼頭上一個樣,在曹家莊又是一個樣,怎麽講?一個人的表現,前後不一,說明什麽?楊曉聰心裏不踏實,只想帶著槐花趕緊走。

曹連碩說:“這樣吧,在我家住一晚,明早再走。現在天色不早,讓兩位摸黑找住處,在下於心有愧啊。”

也不知槐花心裏想什麽,她似笑非笑地點點頭,說:“全聽曹公子安排。”

楊曉聰趁曹連碩不註意時,偷偷問槐花:“你到底想幹什麽?曹家上下都不相信我們。你看不出來嗎?”

“噓~,小點聲。”但是她的聲音並不小,足以讓曹連碩聽到,“人家都說我們是騙子了,不騙點吃喝,怎麽對得起自己?”

楊曉聰無語望蒼天,心裏想怎麽吃得下?氣都氣飽了。

曹連碩聽到這裏也有點苦笑,若真的說槐花是騙子,他都不敢相信了。膽子肥、臉皮厚到這種地步的騙子,天下少有。所以,槐花這個潑皮無賴有可能是貨真價實的王家潑皮。

他向槐花拱拱手,說:“小神醫,你那本畫冊能讓在下飽飽眼福嗎?看小神醫的畫技神乎其神,若哪天入了大方之家的眼,定能身價倍增、聞名天下。”

“曹公子的眼光不錯。我喜歡你的評價。”槐花得意的笑,翻出畫冊讓他看。

曹連碩暗嘆口氣,毛老爺子那麽高威望,怎麽養了個這麽沒教養的外孫女?

招待槐花兩人吃了頓豐盛的晚飯後,曹連碩被曹老爹抽空喊到了主院,張口就問:“你問清楚沒有?那兩人的身份到底是什麽?”

“應該是毛老爺子的外孫女。男子自然就是王家的弟子。我看到了他們白天出手教訓湔雪寨的強盜,身手出神入化。”

“出神入化?這麽好的身手還出來做騙子?你趕明問問他們,願不願意做曹家的護院。不管他們是不是毛家王家的,做曹家的護院虧不了他們。”

“爹,他們恐怕不願意做曹家的護院。那個丫頭的武藝和畫技均十分高超,怎麽會答應做我們家的護院?我請她回來,是給爹看病的。爹今年已經暈倒兩次了,兒子十分擔心。”

“拉倒吧,那麽小個小屁孩子,還神醫?!你腦子被驢踢了?!”

曹連碩的臉漲紅了,“可江湖上……”

“江湖上以訛傳訛的事多了。什麽都相信,你就白長這麽大歲數了!趕緊把他們送走,別在曹家騙人。”

曹連碩嘆口氣,知道自己冒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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