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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 認可另一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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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認可另一個自己

跟幸子約會的這天晚上,蛋蛋久久不能入睡,因為松本幸子和他說的一席話,越想越不對頭。而且自己心裏還有點怕怕的,對,感覺有影子跟著他,第六感。

照鏡子,鏡子裏的螢火蟲也許可以幫他找到第六感的暗示。

在外人看來,他喜歡照鏡子,有點自戀。可是不是這樣的,他不是想看自己有多帥,而是跟他身體內的那點黑影商討,那個像螢火蟲一樣的小小亮點。

是的,□□是囚籠,靈魂是裏頭的金絲雀,可是靈魂不是看不見嗎?不,“螢火蟲”的靈魂是可以看見的,他自己的靈魂才是看不見的。不不,這不好理解,他能看到別人的靈魂卻看不見自己的。可見,為什麽人人都證明不了靈魂存在,因為他們都看不見自己的靈魂,只有這樣的他才可以,他看不見自己的,但能看見別人的靈魂,可以證明靈魂確實存在。可是那真是別人的靈魂嗎?好像也不對,要說那靈魂是自己的,不不,他否認。久久凝視鏡子,他越來越搞不懂靈魂的問題,只是有一種窺見秘密的感覺。

是的,他看見一個靈魂,一個像飛蚊一樣的黑影,那是一個悲傷的靈魂,不僅悲傷,還自我否定,自我封閉,他只想隱藏起來。現在的他不想跟他溝通,不是任何時候,他都是有求必應的。

於是,他也就不再怕他,任由靈魂在他□□上穿行,有時候,他覺得球形螢火蟲躲到胃,有時甚至在胰腺,有時候感覺不到他在什麽位置。

好吧,他不理他,他也不想把心神白白浪費在螢火蟲身上。

沒答案,有想法,睡不著,蛋蛋坐在二樓的陽臺上,背靠柱子吹吹風。

不知坐了多久,正當有點疲勞,迷迷瞪瞪的時候,鄰居家二樓柱子邊上也背靠一人坐著,學著他的樣子。此刻的蛋蛋寧願獨自待著,也不願碰上陌生人。但他沒有馬上站起來走開,他在等著那個人是不是跟他一樣,會覺得難堪,先行走開。

陌生人沒有這個意思,還自得其樂地吹起了口哨。他吹的是《小二郎》,老早的童謠。吹口哨,蛋蛋一向自認為內行,這人吹得確實不錯,因此他也就認真地看了他幾眼。之後,他驚駭莫名,他發現這個人跟他長得很像,只是他是灰色的,跟雕像似的。

他忍不住好奇,對陌生人說:“先生,請問你是本地人?”

“是的。不過小時候我住在廈門。五歲左右才來到臺灣,直到現在。”他回答道。

說什麽呢,他在說他的過去嗎?靜默了好久,蛋蛋又問他:“你現在住在哪兒呢?我好像沒聽到過我的鄰居也有人吹這個。”

“對,我就住在悅華山莊110號別墅,”陌生人用他的聲音回答,聲音顯得有些遙遠,“我曾經住在臺北的虎空山貧民窟,來這裏只是暫住。”

悅華山莊110號別墅,那不是花兒的家嗎?過了片刻,蛋蛋說:“那好吧,我現在也住在這兒,你看起來跟我好像哦,不過你年紀好像比我大得多。”

陌生人回說:“不,我們一樣大,只是我更累了些。對,我知道你,你也住在這兒呀!我知道,沒什麽好奇怪的,不過,我可以向你證明我不是瞎說。我可以告訴你,新來的,你不可能知道的一些事情。我身上有很多麻煩,你找錯了宿主。現在我們得商量一下,不能內鬥,內鬥加上外邊的威脅,我們都得死。現在我們得商量一下,弄個和平方案出來,我的建議是有些時候,你出面,有些時候得我出面,我們各當一面,相互配合,取長補短,優勢互補,這樣,我們才有可能勝利,也就是活下去。”

“什麽?”蛋蛋叫了起來。他知道這個身體麻煩,但沒想到會到了老命這個階段。如果是這樣,還是這個陌生人來當主角好了,畢竟這個身體是他的,這個世界也是他的,他比他熟悉一切。

“哪兒危險了,我怎麽看不出來。”蛋蛋反駁。

“在暗處的危險才是致命的,你遇到過一個雲游苦行僧嗎?”

“遇到過,我對他挺有好感的。”

“你不覺得他的眼神很奇怪嗎?”

“我帥唄。”

“出家人的心境會被皮囊所影響嗎?小琳子說你帥你就帥啦?”

“對,那個雲游僧是有點特別,但你說的那些是杞人憂天,沒來由,我不信。”

“松本幸子,和族人,你的鄰居,那也是很危險的,他們看你的眼神也不對,這些你都沒感覺嗎?”

“沒有。”

“真奇怪,我的第六感,危機意識,你怎麽一點都沒沾邊呢?那你做過噩夢嗎?”

“有的也是做夢,甚至是你的夢,不是我的。你說的太玄乎啦。”

“好吧,花兒、大真等人一直都在擔心你的安全,這些證明都不夠嗎?”陌生人反問道。

“是的,不夠。”蛋蛋嘴硬。

“那讓我們繼續做夢吧,共同毀滅。”陌生人也生氣了。

為了讓陌生人安心,蛋蛋裝出鎮靜。他對他說:“好吧,你承認你的擔心有道理,只是你還不夠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這無助於我們溝通和協作,為此,我提議我說說我的事,你說說你的事,深層次的那種,開誠布公,怎麽樣?”

陌生人不作聲。蛋蛋只能主動點,他有點顛三倒四地說著自己的過去。然後他問陌生人你聽明白了嗎?陌生人點點頭。

“那接下來該你說了。”蛋蛋說。

陌生人說了他的過去。

“很高興能聽到這些。”蛋蛋高興地說,“我知道了,你就是我,我也是你,我們有相同的,也有區別,相同的竟然不是很多。最麻煩的是我對你的玉雕不是很清楚,我不能達到你的那個高度,不過,我也有你沒有的優點,我的樂感比你好,我更專業。”

“你說的這些都無關緊要,緊要的是安全,是老鬼頭,你懂嗎?”

“好的,好的,只是我覺得你過於緊張了,沒事幹,那麽緊張幹嘛呀!”蛋蛋換了語氣說,“要是有我們兩個人的優點合起來就好了,那樣我們能抵禦更多風險,你同意嗎?”

“同意同意,我來找你來不就是為了共同承擔風險,以及商量應對的方法嗎?你以為我是來跟你聊天嗎”陌生人說,“老鬼頭,我幹爺爺,松本幸子提到了,我剛才也提過了,我們要找到他,這就是危險之一。我爺爺可能還活著,他是我爺爺,也是我們的。這點你不能否認吧,要不然我想不通,你跑到我的身體來幹嘛,沒有意義。”

“啥?”蛋蛋對他說。“你說的是香林村的那個叫老鬼頭嗎?他還能活著嗎?他都幾歲了,90了吧?你確定嗎?”

陌生人不予理睬,自顧自解釋說老鬼頭可能被人囚禁了,也可能躲起來了,他也不清楚,總之遇到困難了。為什麽這麽確定呢?因為只要知道他清醒過來,他一定會來找他。反之,就意味著他遇到危險了,那麽被人囚禁的幾率比較大。

蛋蛋陷入沈思。這個神秘的老頭是啥人呀?這麽老了還不知道消停呀?真是個好惹事的老家夥呀!

蛋蛋提了一個問題:“你的記憶力怎麽樣?”

“好多事忘記,新的事也記不住,容易忘事,不過深刻的東西還能記住。”

看著這個連聲音都疲憊的青年,蛋蛋越發地感到疑惑。他們兩人興趣有差別,讀過的書又不相同,好在通過談話,能相互理解。

“好吧,”蛋蛋終於妥協,“不過這個事應該不簡單吧,我的膽子已經沒以前大,死過一次的人,真的會嚇呆的。”

“你沒辦法拒絕,因為我是我,你是你,可你也是我,我也是你,我們就像左右手,將來只能好好合作。”

還是得商量好,防範於未然總是對的,為此,他和他約定了暗語。那個暗語相當於開關。打開這個開關後,他們就變成雙頭蛇,一個身子,兩個頭。兩個頭不會互相咬來咬去,他們分工明確,平常他主外,宿主主內,危險時候,兩人一致對外。

時空像一個巨大的橋拱,一端是陌生的苦行僧,另一端是現在的一頭霧水的新蛋蛋,新和舊的回憶只有少數的能連接起來,大多數無法溝通。這是一座已經跨過不同時空的橋,從底下仰望還是一片模糊,真要到橋上看,更是無形無色、不可捕捉。毀壞一切的不僅有時間,還有空間,他們新人舊人在這個軀體內是平和的,默默的,更多的時候是誰也不理誰的那種,但是已經算過了磨合期,共同的生存需要讓他們開始攜手合作,要不然什麽也拯救不了他們,內耗沒有活路。

現在好像來自天堂的呼喚和地獄的召喚,兩者嘗試合作,都帶著幾分不安和一種不可名狀的暗喜。這種暗喜與日常生活中的暗喜是不一樣的,差別很大,這是種奇怪的暗喜,是一種被灌輸的暗喜,它能引導人尋求一種超脫自我的感覺,也是他們彼此共同的認同。

現在他們平靜地對待對方,因為沒有別的選擇,因為共用一個□□。不過,還好,合作給他們帶來的是生命的熱氣騰騰,此外還有雙方各種生活氣息,誰都可以像看手機新聞一樣,蛋蛋終於了解到螢火蟲和松本幸子是在哪個時間段纏綿過。他也知道了今天跟蹤他們的影子是松本幸子的大哥,那就沒多大危險性了。大哥可能是來保護妹妹的,不一定是跟蹤。怪不得他沒收到螢火蟲的危險閃光啊!

當然,還有些隱私是各自封閉的,不完全向對方敞開,那時,螢火蟲精靈的表現就是一圈光暈,像馬賽克那樣遮擋住隱私,然後忽略。有遺漏的是朦朧的螢火蟲的光暈啊!真要命呀!舊蛋蛋,苦行僧,他的馬賽克比他的多了好幾倍,這個不講公平的螢火蟲精靈!

迷迷瞪瞪靠著柱子就那樣睡著了,醒來後,這次奇怪的夢境讓蛋蛋思考了許多。邂逅是確有其事,也談妥了,可以合作共贏。他們是不同一個人,但是沒人比他們更親昵,更坦誠相對,完完全全的裸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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