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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 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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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 遺物

他們的爸爸是個偉大的人。

因為是在工作時間倒下的,韓金樹整個病程受到院領導高度重視,去世後經單位黨組織批準悼念儀式上的他蓋著黨旗躺在冰棺裏,總是紮手的胡子現在幹幹凈凈、利利索索的,面容安詳又嚴肅;作為醫生他對得起他的終身追求,堅持理想,遵從時代的召喚恪盡職守、奉獻終身。

當他們的爸爸用小小的匣子就能裝得下時,韓雪將他輕輕抱起共同陪他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

如同三十年前在韓金樹懷裏時,父女倆生命中第一次相見一般小心翼翼。

那時的她小小的安睡在父親的懷抱中,現在的父親也小小的睡在她的懷裏。

骨灰的溫度由內向外的滲透,穿著單薄的韓雪身上涼涼的,只有臉上的兩行眼淚和懷中的爸爸依然努力發熱。

這次,是韓金樹作為父親能給孩子最後一次的溫暖了。

墓碑上鐫刻四個孩子的名字是他們對他們爸爸僅剩的陪伴,從此以後爸爸變成了回憶,變成了家裏那張永遠掛著笑容的黑白照片,變成無數個日常片段裏瞬間勾起的思念。

一切塵埃落定後,四個孩子終於有空和劉淑菊一起坐在家裏吃個飯。桌上韓金樹常坐的位置由他的黑白照片替代,劉淑菊開了瓶茅臺先照片前的酒杯倒上酒,

“媽,我來吧。”吳奕樂說。

劉淑菊擋住了他的手,沒了韓金樹,她變成家裏的大家長,“不用,”劉淑菊一一端起孩子們的酒杯給他們倒滿酒,深嘆口氣感慨說:“從前你們爸爸在的時候這些事兒就不用你們孩子,現在你們爸爸不在了——還有媽呢,沒事兒。”

她環顧四周看了眼幾個孩子,安慰似的對他們笑笑,主動端起酒杯說:“孩子們,最後敬你們爸爸一杯吧,酒跟老頭兒一起去了,這是最後一瓶了。”說罷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四個人統一的面無表情,頂著黑眼圈還沒從疲憊與悲傷中中緩過來。

“好好吃頓飯,好好休息休息,你們的路還長呢。”

“小年子,還有幾天是不是上班了?這兩天你們在家住吧,茲當是陪陪雪子了,喝不喝豆汁兒啊?開胃的,去去火。”

雪子探親假的第一天連上了喪假,但謝斯年卻連申請喪假的資格都沒有,法律意義上來說他只是韓金樹沒有畢業的博士生。院裏考慮到他覆雜的身世關系以及即將迎來的博士畢業答辯,特批給他一周的假,可轉眼也要到了。

七天是撿不起來親人去世後的一地狼藉的。

“不用了,媽。”謝斯年說,“甭麻煩了,有什麽吃口什麽就行,不用特地弄。”

她拉起雪子的手放在大腿上,輕輕拍拍說:“你爸前陣子還說,我們雪子在新疆待了一年風吹日曬的回來得黑成什麽樣啊?”說到這兒她望向雪子的雙目淚眼婆娑,她終於有時間認真看看女兒熟悉的面龐,摸著細嫩的臉她淚中帶笑:“我們雪子白凈著呢,照之前是黑了點兒,但還是好看……”

借著酒勁兒,韓雪委屈地靠在媽媽肩上:“媽媽,我真的好想您和我爸,我爸生病那段日子我在北疆出任務病了半個月,外面沒信號我又不敢告訴您和我爸怕您們惦記……”

“好了,不哭了孩子。”劉淑菊輕輕摸著她的頭,“過去了,都過去了。”

李凡向來看不得這一幕,他靠在謝斯年的肩膀上偷偷抹眼淚,有種毫無征兆的觸景生情。有很多的委屈他沒機會和媽媽訴說,如今一直牽掛他的韓金樹也去世了,好多種奇怪的情緒覆雜交織在一起,經歷那麽多苦痛下了無數次決心活下去的他篩篩減減留下了天真、熱枕,他比大多數人更加感性。

“小樂子,你知道雪子他爸第一回看見你是什麽印象嗎?”劉淑菊如數家珍與每個孩子相關的回憶。

“什麽?”

“他覺得你這孩子機靈又踏實,人是看起來圓滑點兒,但本質是個老實孩子。”她說,“老頭兒看人挺準的。”

當她目光指向謝斯年時猶豫了一會兒,緩緩開口:“小年子,你馬上要畢業了,院裏說要給你換個老師。你性子直,換了老師有什麽不適應的及時跟家裏說,以後的路上得多靠你自己了。”

謝斯年點點頭。

她還想說些什麽,可輕輕掃視後實現落在謝斯年身邊半遮著臉的李凡身上時,又低頭笑了笑拿起筷子,“行了,不說這些了,孩子們趁熱吃——樂樂,你多吃點。”她夾起一塊李凡愛吃的牛尾放在他的碗裏,喃喃說:“多吃點,多吃點身體好。”

草草抹了把眼淚的李凡撇著嘴連連點頭,拿起筷子啜泣著往嘴裏送吃的。

真香,軟爛到一口下去軟爛的肉頓時包裹住牙齒。

娘五個一瓶酒一滴不剩,一桌子菜卻剩下大半。劉淑菊望了眼滿桌的飯菜,想著三個大小夥子怎麽會吃不完呢,明明和平常的菜碼差不多。

家裏最後一瓶茅臺消耗殆盡,像是所有和韓金樹相關的以後就此戛然而止了。這幾天他們陪著劉淑菊一起整理下家裏的雜物,拾掇出韓金樹的各種遺物,除了有幾塊他生前喜愛的歐米茄懷表、上海牌腕表外,他幾乎沒什麽值錢的東西,衣服也僅有櫃子底層的那幾件,剩下最多的是各種書籍。

文學相關的、血液病相關的,書仿佛是他數目最大的遺物,除此之外還有他的手稿、底稿、書信,挪開這些櫃子深處重重疊疊珍藏不同版本的毛主席語錄。

韓金樹過了頭七他們打算回家住,臨回家之前吃完晚飯劉淑菊將兩張光盤分別遞給謝斯年和韓雪;

白晃晃的燈光下,劉淑菊面無血色努力地笑著,“這是你們爸爸給你們的,他在病房時的錄像。”提起當天的事,她又苦笑說:“他讓我導出來發給你們,我不會,後來想想刻成個光盤吧,你們想了拿出來看看。”

盡可能跟上時代步伐的劉淑菊固執地認為,光盤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要更可靠些。

她將光盤向兩個孩子推了下,“回去看看吧。”又像是突然想起些什麽,她突然站起來去書櫃面前四處翻找,之後找到一沓信件整理好遞給謝斯年,“還有這些,是他寫給你爸的信——留個念想吧,孩子。”

留個念想吧,物質上他已經徹底離開這個世界,從此以後活在回憶裏,活在光盤裏。

回到家裏的謝斯年與李凡懷揣忐忑的心情播放,隨著光盤裏影像顫抖地出現,裏面是去世當天上午的韓金樹,外面陽光燦爛,在他還沒開口時背景音時不時傳出各種儀器報警的聲音。韓金樹半坐在床上,手臂、脖子連接著輸液管路,臉上展現出如往日一般的微笑。

他總是嚴肅的,這次卻笑得充滿親和力。對著不遠處的鏡頭揮揮手,他說:“上午好啊,小年子。”仿佛有些拘謹,他扭頭向旁邊看去,組織語言後繼續說:“所有生命都有一個相同的結局,我們一定不會例外的,不管是今天還是之後的哪一天……死亡是免不了的。”

像是勸說自己,也像是在勸說看視頻的謝斯年,他嘴角微微上揚:“前幾天我已經和院領導打好招呼,你和你的幾個師弟師妹們要轉投別的導師了,我把你推薦給了方老師。”

“他的性格和你挺像的,雖然我和他不熟,但他是個擁有一腔熱枕的人。希望你未來的幾個月好好準備,專心致志做好畢業的準備工作。”

“醫學是一門實用科學,生命沒有終結之前會發生任何一種可能,它永遠服務於每一個生命。”視頻畫面停頓了下,他緩慢的發音、盡可能清楚地咬字,想完整表達越來越困難,“我不擔心你無法在學術環境中保持正直,相反我擔心你過於正直、寧折不彎,不懂得變通。”

“理想需要熱情,現實卻需要花很多心思去經營。為了崇高的理想有時你不得不學會變通,但觸碰原則的事情希望你遇到多大的困難也不要再去做,孩子。”

畫面停頓在他出神看向不遠處的目光中,他咽了口唾沫努力措辭,或許他還有很多牽掛的,他沒有親眼見到謝斯年象征學術的稻穗成熟——或許父母永遠牽掛子女,不分哪一階段。

“樂樂是個苦命的孩子,你作為哥哥要多讓著點兒他,他的疾病目前醫學解決不了,但活著就有生的轉機。”

眼淚掛在眼瞼上收不回去下不來,謝斯年咬著食指背緊緊盯著畫面裏的韓金樹,原來韓叔叔什麽都知道……

“生命只有一次且無比可貴,叔叔真心祝願你和樂樂能度過無悔的一聲,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韓金樹最後對鏡頭揮揮手:“永遠要堅持自己的理想,不要向現實低頭,不要屈就於任何困難。”

視頻的最後,他費力地拿過床尾桌上的攝像機,微笑著對鏡頭揮揮手,依依不舍地結束了錄像。伴隨光盤播放結束,時隔一周的謝斯年終於哭出了聲,他撲在李凡的懷裏放聲痛哭,所有的委屈和思念在此刻到達頂點。直至生命最後一刻韓金樹戀戀不舍的並非生命本身,而是他最記掛的孩子。

對門的韓雪被想看又不敢看的情緒左右,最後在吳奕樂的陪同下共同播放光盤。畫面裏的韓金樹笑容燦爛,接近中午時分的陽光讓整個畫面看起來暖洋洋的,背景嘈雜的聲音中交錯著門外輕音樂的聲響。

“雪子,很久不見是不是在新疆曬黑了?最近過得開心嗎?”他像往常一般對著不會回應的攝像頭詢問,又釋懷地說道:“很遺憾爸爸用這樣的方式和你見最後一面,以後想爸爸了就看看這段視頻吧。”

“我們雪子現在也是獨當一面的大人了,應該不用爸爸操心了吧?”他反問後又搖搖頭否定說:“雖然是大人,但還是爸爸的寶貝兒閨女……”

“原諒爸爸當初推薦你去援疆,作為醫生我希望你能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作為父親我希望你的生活安安穩穩的……”精力有限的韓金樹盡可能自然地絮叨說:“人生永遠沒有滿意的選擇,你別怨爸爸,爸爸也很想你。”

說完,他又一次努力地拿過攝像機,輕輕地放在胸口前閉上眼睛摩挲著鏡頭,像是摸著女兒的腦袋一般,

“雪子,爸爸見不到你最後一面了……”他在喃喃的話語中逐漸哽咽,“爸爸很想你,雪子。”緊接著畫面被韓金樹寬厚的手掌遮擋住,傳來陣陣的抽泣聲。

韓雪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爸爸說想她,也是最後一次。

他想說的還有很多,要收收姑奶奶的脾氣好好過日子,以後的路很長不要一直沈浸在悲傷中,你們四個孩子一定要好好的……他沒有足夠的精力表達完心中所想,想給孩子們留一個精神、坦然的最後影像,對於死亡的天然恐懼和落寞感也曾縈繞他的心頭。

所有的眼淚釋放光後,謝斯年平靜地躺在李凡的大腿上,他們的小家是最溫暖的避風港,走出對方的懷抱勢必迎接現實的狂風驟雨。他開始翻閱起韓叔叔寫給爸爸的信,

第一封信寫於1995年冬天,謝斯年爸爸死後第四年,正是這一年他被養母趕出家門,“振生,這些年發生了很多事,嫂子她後找了個丈夫,孩子被我接過來了。”韓金樹的書信輕描淡寫,“斯年已經是半大小子了,家裏條件吃緊,早知道我去年不該亂花錢買那塊腕表。”

原來韓叔叔年輕時也沖動消費過,他揉揉幹澀的眼睛不由得想笑。

“斯年的學習成績很好,和小時候相比話少了很多,淑菊覺得他很聽話,但我不這麽覺得——小夥子該有小夥子的活力。他和你像極了,振生哥,我把你喜歡的《伊凡·傑尼索維奇的一天》推薦給他,他也很喜歡。”

“他和我們不是一個時代的人,比我們幸福得多,一定比我們有更光明的未來。”

字裏行間年輕時的韓金樹忽略了他們生活的拮據與苦難,將謝斯年差點被凍死的那段經歷埋藏心底,聊起家常一般報喜不報憂地訴說心事。

下面的幾封信分別是2001年、2005年、2008年……最後一封信是2012年,厚厚的一沓紙密密麻麻的字不知道韓金樹伏案寫了多久。他的話語幹練、親切,缺乏了年輕時直白的心情表達卻一如既往的熱烈,是作為兒子的謝斯年沒有見識過的一面。

“孩子有孩子的路要走,他們有他們的人生,那時我們倆一個野菜團子裏頭能有勺豬油再倒點醬油已經是最快樂的事情了。時代發展太快了,振生哥,如果你在的話一定有很多東西你覺得稀奇。”

“斯年會替你精彩的活著;他談戀愛了,兩個孩子有著相似的命運,甚至性格也有點像。”

“說實話,我是個唯物主義者,從不相信什麽命中註定。我寫信給你卻並不相信你能收到,但我由衷希望你如果能知道的話可以祝福兩個孩子,他們的人生各有各自的艱難,我們作為父親幫不上忙,但也不能幫倒忙。”

“我時常反思是不是我對斯年的關心不夠才造成現今的局面,可是人生沒有那麽多如果。對不起,振生哥,是我沒有照顧好斯年。”

“真希望能再和你一起喝頓酒,就喝燒刀子或者地瓜燒吧。”

“人這一輩子真長,又好短暫,一晃兒我已經白頭發多黑頭發少了。”

他用無數個日夜的書信來自我說服,作為一個唯物主義者他甚至希望謝斯年爸爸不會怪他做出如此與大眾眼光相反的決定。

韓金樹留下的遺物不多,其中一樣是他永遠無私地愛著他的每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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