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3 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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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 反覆

“久哥,久哥——”

李凡在值班室門口“咚咚咚”地敲了半天,旁邊值班室的同事聽見聲音打開門探頭瞧了一眼,

“不好意思問您一下,謝斯年在這屋吧?”李凡立即詢問。

“在裏頭呢,還沒睡醒吧?一下午沒見他人了。”

回應的話音落地後,李凡短嘆口氣繼續敲門:“久哥,久哥,睡醒了嗎?開……”話沒說完他聽見門鎖被一道道擰開的聲音,門被“呼啦”一聲拽開,裏面是沒有燈光的伸手不見五指。

“久……”

“嘭——”

沒等他看清人臉他突然被拉進屋裏,門被猛地關上,李凡如同被他久哥揣在懷裏一樣緊緊摟著,踉踉蹌蹌兩步一起倒在了值班室的床上。

李凡被嚇了一跳,回過神後試探性地伸手摸摸黑暗裏抱著他的人熟悉的五官,“哥,”他試探般輕輕喊了一聲,卻感覺手指上濕濕滑滑的。

是眼淚。

“哥,沒事的,已經沒事了。”他安慰說,“叔叔下午從介入科出來了,現在在病房呢。”

聽說沒事了謝斯年顫抖著舒了口氣,抱著李凡的雙臂無力地輕輕松開,不知道該說是如釋重負,還是該說心有餘悸……他們這代人剛好趕上計劃生育一家一個,謝斯年不是韓金樹親生的,當雪子不在、韓金樹病倒了,家裏出現所有意外都只剩他一個人面對。

很不幸,他是個醫生,他有著難以推脫的工作和畢業壓力的當頭一棒,又恰好在這一節點韓金樹得了有生命危險的病。很幸運,他是一名醫生,他足夠了解韓金樹,韓金樹又正好在上班時間發病;

平常健健康康時還好,“叔真有個好歹的我可怎麽跟雪子交待……”謝斯年擦了把眼淚深吸一口氣,“他前兩天肯定有什麽不舒服沒告訴我。”

聽出話裏話外的內疚,李凡翻了個身不再壓在他久哥身上,轉而靠在他肩膀上拉住捂在眼前的手,黑暗裏溫熱、濕潤的觸感和哭紅的眼圈仿佛有說不出的委屈和後悔。

李凡撐起身子輕輕在他久哥額頭上親了下,安慰說:“等叔叔病好了咱搬回家住一陣子,”他笨拙地試圖梳理好他久哥淩亂的頭發,反覆地捋著散在額前的碎發,“我回去能和嬸兒聊聊天,省著怹自個兒悶得慌。”

“你平常工作忙,最近忙著論文收尾呢,顧不上很正常。”

“這不是有我呢麽?”

“再說,叔還有女婿呢,咱幾個人怎麽也能照顧好韓叔叔。”

打小兒學不會求助、所有計劃裏只有獨自前行的謝斯年在無數個人生十字路口面前選擇最不給人添麻煩的有一條路,長久以來他默認當發生一切事情後都需要自己去面對。他的人生沒有備選答案,所有的事情從不優先考慮“求助”。

現在不一樣,他們有彼此。

“別怕,哥。”他說。

這是謝斯年第一次發現李凡的胸膛是熾熱的,心跳是蓬勃有力的,可憐兮兮的小豆苗經過長年累月的澆灌,恍然之間長成參天大樹。

愛人如養花,李凡生來是一株松柏。

雖然李凡瘦弱,但足以讓謝斯年暫時依偎一會兒。

等情緒平覆後走出昏暗的值班室,他們又要在各種環境下裝作是無堅不摧的大人。

“哥,餓不餓。”

謝斯年猶豫了下點點頭,他從昨晚到現在都沒吃東西,身體早就餓過勁兒了。

“我來之前樂哥給叔叔買飯去了,也帶了咱倆的。”他說,“走,咱去看韓叔叔去,一起吃飯。”

“嗯。”

謝斯年鼻音濃重地答應一聲,坐起來揉揉眼睛摸了把李凡的腦袋,看著嘿嘿傻笑的李凡拉著他的手,趁還沒出去之前親了個嘴兒。

細心的李凡抽了張紙給他久哥擦幹凈眼淚,“洗個臉,先洗把臉咱過去。”

現在的他久哥乖乖的,對他的話言聽計從,黑暗中相擁時甚至像小狗一樣低頭用鼻子蹭蹭他的肩膀。任何沒有光的地方都可以變成他們的秘密基地,再也不用躲在小儲藏室裏才敢放聲哭泣。

如若這世上再沒有希望,愛人就是最後一道光。

他們匆匆趕過去時剛好趕上科主任帶著夜班醫生進行術後查房,一旁還跟著介入科主任和好幾個人。

“喲,斯年啊。”

“肖主任。”謝斯年跟心內科主任打招呼,又分別和介入科主任握手,“麻煩您們了,我剛值完班來得比較晚。”

“我們韓主任養了個好兒子,”心內科主任端著肩膀打趣兒說:“韓主任,斯年判斷的特別及時,要沒這小子你們血液科可熱鬧壞了——誒我說,你前幾天沒個什麽不舒服嗎?怎麽沒跟你兒子說啊。”

半靠在床上的韓金樹右手橈動脈加壓包紮著不敢亂動,皺著眉頭擡起左手揉了揉胸口:“我前兩天看了幾篇學生的論文,”他說,“不知道是看太晚了還是怎麽,覺得胸口……悶得慌,看了會兒我就睡了,沒當回事兒。”

合著被學生寫的論文氣的?

幾個老朋友相視一笑,“行啊老韓,多大歲數了還這麽拼?”介入科主任開玩笑說:“要我說趁這次機會甭幹了,圖什麽呢。”他話鋒一轉湊上前:“好好休息啊韓主任,明天我們再看您來。”

換做別人病倒在崗位上肯定有院領導來慰問,韓金樹不用——一屋子大夫全是院領導,頭上不帶銜兒的沒法兒給他看病,加上基本和韓金樹年齡差不多聊天的氛圍也比較輕松。

見過大世面的吳奕樂不為所動,他腮幫子鼓鼓的還不忘一口一口往嘴裏塞吃的,十塊錢的盒飯吃得滿嘴油花。不光自個兒吃,他拉著李凡一起躲在邊兒上吃,時不時回頭看一眼他們聊得怎麽樣。

“快吃飯,吃飽了要緊。”吳奕樂說。

李凡回頭看了眼他久哥還在寒暄,輕手輕腳地打開盒飯蓋子擦幹凈撒在桌上蒸汽迸濺的水珠,低聲說:“久哥還沒忙完呢。”

“那你等他一塊兒——我先吃了,吃完我今晚還得守一宿呢。”

“?”

“不然呢,你守著?”吳奕樂問,“還是九爺?”

“我來吧。”李凡說。

“滾蛋,”吳奕樂毫不客氣地一甩手,“爸病倒了九爺最受打擊,加上他昨天還上著夜班,你回去把他伺候好了再說。明天公司那邊幾個客戶你幫我見一下,忙完了再來接我班。”

吳總思路清晰、條理有序,眼裏只剩下盒飯的他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看不出來啊,他原先吊兒郎當的什麽時候這麽可靠了?

“哎雪……”

不對,雪子不讓他說。

李凡又把話咽了回去。

“雪子知不知道?”吳奕樂抽空擡頭看他一眼,囫圇個兒咽下嘴裏半塊獅子頭說:“她不知道,我沒告訴她,告訴她也是幹著急。”

一無所知的吳奕樂又提出了個新問題——這麽大的事兒必須告訴雪子,不能聽他的。

“不用送了斯年,韓主任好好休息,有什麽事兒讓孩子跟我們說。”

他們終於聊完,以謝斯年送他們到病房門口為止一家人終於可以說說話。看見吳奕樂領著李凡在旁邊吃飯,他轉頭問床旁一直俯身用胳膊墊著腦袋趴在床檔上的劉淑菊:“嬸兒,您吃飯了麽?”

“我們都吃了。”韓金樹的唇色泛白,頭發有些淩亂,“你剛睡醒吧?趕緊吃一口。”

“嗨,沒事兒,您甭管了。”謝斯年打馬虎眼說。

“您這一下可給我們嚇個不輕,前兩天就不舒服了怎麽沒說啊?”劉淑菊拍了下他肩膀責問道。

“……沒以為是什麽大事兒。”韓金樹閉著眼睛無奈地解釋,“多少年沒有過心絞痛了,我以為好了。”

“還不是您太大意了,可給幾個孩子和我嚇壞了。”劉淑菊轉身對謝斯年說:“你快跟他們哥倆一起吃,多吃點兒,折騰一天累壞了吧。晚上我跟這兒陪著,你們吃完沒什麽事兒就回去吧。”

“甭介,媽。”吳奕樂放下筷子擦了把嘴將紙巾扔進殘羹中說:“我們仨商量好了,年子哥和李凡等會兒送您回去,今天晚上我在這兒,明天李凡公司裏有點兒事兒,他忙完了過來替我。”

“別介,”韓金樹拒絕道:“沒什麽事兒,你們回去就成。”

“您和我媽就甭操心了,有我們呢,我們這麽大人了弄得明白,您們就放心吧。”

吳奕樂這張嘴是真會說啊,他們倆捏在一塊兒都沒有他一張嘴會說。胡亂扒拉一口的謝斯年借口扔垃圾去找了值班醫生,恰好今晚的值班醫生是謝斯年本科時的學弟;

兩個人坐在辦公室裏面對著電腦裏造影成像動畫,“年子哥,咱自己人我不瞞您說。”他指著畫面裏狹窄的冠脈說:“支架一次性下了四個了,但是恢覆供血情況不是特別好。”

“除了介入治療目前還寄希望於現有的內科治療緩解心肌缺血有效,能夠遏制心律失常,如果內科治療不行——今天下午支架的時候心外科也全程在場,我們當時打算如果支架失敗就立刻轉外科緊急搭橋。”

“主任已經提前通知ICU了,如果病情進一步變化,轉ICU上ECMO先維持一段時間,讓心肌充分休息。”

“從目前來看還是存在頻繁的室早。”他又指向辦公室裏的大屏幕,上面有一欄的波形偶爾有幾個QRS波形寬大又不規律地出現,那一欄心電監護的左上角患者姓名寫著“韓金樹”三個字。

謝斯年點點頭。

“不排除有病情反覆的可能,而且因為嚴重的梗死即便迅速覆通後現在韓主任仍不可避免有了心衰的指征。”

謝斯年又點點頭,他默默翻開韓金樹的病歷在風險告知、病危通知等單子上補簽了家屬姓名。

“我知道了。”他說。

要和雪子商量商量,至少得讓雪子知道現在什麽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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