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0 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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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 年輕

我操,傻小子吧他?

說時遲那時快,李凡差點沒攔住,“不行!”他抓住李耀的胳膊結結實實地瞪了眼扭過臉兒憋笑的他久哥,回身照著李耀腦袋拍了一把,“你小子傻吧?他說什麽你信什麽!”

“……”李耀摸摸腦袋賠笑。

要不給他買件兒新衣裳吧,拿他開涮後的謝斯年坐在客廳裏目睹李耀站在門口拖鞋、脫衣裳的全過程想。李耀外套下雞心領毛衣有點透光,裏面的襯衫領子倒是□□,一看就是新衣服沒洗過幾次。

總體上感覺幹幹凈凈,但很舊。

“哥您幹嘛呢?”

“九爺生日,剛拿回來的蛋糕我放陽臺——我們帶餃子回來了,晚上一煮就能吃。”李凡挨排兒拾掇著從家帶回來的東西,該放冰箱的放冰箱,又展示般拿出溫熱的飯菜,“瞧,炸帶魚。”

潛臺詞是晚上在這兒吃吧。

“嗬,真香……我能來一塊兒嗎?”

跟他哥討食兒?

李凡大大方方地將飯盒遞給他。

又他媽亂發什麽善心,謝斯年猛地甩頭打消這一念頭,他這不是挺不要臉的嗎?開了這口興許以後得管李凡要錢、幫著他找工作,按李凡的善良他能不管嗎?

“少吃點,”李凡說,“晚上吃不吃餃子了還。”

聰明是聰明,他捕捉到畫外音,“哦,謝謝哥。”立即滿嘴油花答應說。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他這年紀沒到吃不下的時候,謝斯年按捺想搭茬兒的沖動,大過年的不能當著矬子說短話——這小zei沒老子,他老子早就喝酒喝死了不用等他吃死。

原打算再睡會兒的李凡到家後忙碌起來,三個人喝喝茶的功夫拖到了晚上,外面時不時傳來兩聲冷冷清清的炮仗聲。越來越沒年味兒了,往年散落在街頭巷尾的陣陣大雪悄無聲息離開人們的生活,聽說海澱那邊十一二月份下過場大雪,周圍像通縣只下了些雨……

“我藝名叫小陀螺!”

“怪不得我那麽想抽你呢。”

很不適應,李凡趴在窗邊向外張望甚至除了家家戶戶的燈光再看不到什麽,直至外面變得漆黑,不貼在玻璃上向外望只能瞅見屋裏的倒影。

“九爺,我哥經常這樣嗎?”李耀小聲問。

正在看春晚回放的謝斯年抽出空來瞥了一眼,小桌子、小板凳放在旁邊,茶杯和李凡的下巴頦兒放在窗臺上,像是外面有什麽很精彩的事。窗臺的大理石被暖氣烘烤得熱熱的,摸起來很舒服。

“偶爾,”謝斯年回答後指向電視說:“主要是過年很多臺不放動……”

哎,這是能說的嗎?是不是揭他短呢。

不對,不能算,誰規定大人不能看動畫片了,“沒有動畫片看。”謝斯年直白說,“挺好的,看久了他眼睛疼。”

“我哥戴眼鏡真帥。”

說出這話時李耀正托著下巴側目盯著他哥的背影,透過相似的姿勢謝斯年覺得他們哥倆似乎一年來越來越像了。

“哼,”謝斯年輕輕擡頭哼笑一聲;

帥吧,

是我的。

或許李耀在他哥這兒沒得到正反饋、吃了癟,他覺得他哥冷冰冰的、有點無聊,可他哥不是哪一天突然變成這樣的,當一個人傾盡善良與熱情後沒有得到任何他人的善意時,之後但凡有些許包容與親近的想法都變得小心翼翼——被迫學會用沈默來保護自己。

李耀好像意會錯了,他回頭對謝斯年說:“九爺您也帥。”

“滾。”謝斯年說。

用得著你誇?

“嘿嘿。”李耀傻笑,“九爺,生日快樂。”他說。

謝斯年點頭:“嗯。”

飯桌上大年初一的氛圍倍感冷清,熱鬧是留給小孩子的,成年人腦子裏只有那些成年人的事兒——謝斯年明天要值班,從明天早上七點幹到後天早上七點。

太成人了,想想就可怕。

三盤剛煮好的餃子和熱好的菜擺在桌上,謝斯年正背對著他們哥倆在竈臺前忙忙碌碌,見李凡盯著桌上熱騰騰的餃子不說話,李耀主動站起身詢問:“九爺,有什麽我能幫您的?”

“幫你哥調個蘸料。”謝斯年冷冷說,“兩勺蒜汁兒,點兩滴醬油、香油,多倒點兒臘八醋。”

啥?九爺倒背如流跟貫口似的,“您慢點兒說……兩勺蒜汁兒,醬油,還什麽來著?”

他拿起李凡碗邊踅摸邊忙活,“香油,醋。”戳著腮幫子等飯吃的李凡善意提醒。

“哦,對!”李耀的手在調料瓶之間來回輾轉,終於在白瓷小碗裏湊全了這幾樣,拿紙擦幹碗沿兒輕輕放在李凡面前。

低頭的李凡挑挑眉毛對蘸料還算滿意,黝黑發亮的醬油醋上漂浮一層好看的油花,雪白雪白又形狀不一的蒜末在裏面起起伏伏,白色瓷碗刷得幹幹凈凈,襯托著黑亮黑亮的蘸料倍兒漂亮。

蘸料調好了李凡仍幹看著不動筷,如他猜想的一樣,九爺剛坐下端起碗來李凡立即夾了餃子猛地一蘸往嘴裏塞。

嗬,還燙著呢。一整個兒餃子跟嘴裏緊倒騰,“呼呼呼……”李凡往外哈氣試圖降溫。

“慢點兒吃,沒人搶。”

咬下去不燙嘴了,“這不……趁熱麽。”李凡邊咀嚼邊含糊說。

桌上僅剩的兩塊帶魚又被李耀盯上,他夾起放在嘴邊發現也是熱過的,“還是熱的——剩兩塊了再熱一回多麻煩。”酥脆的外皮、細嫩的白肉,咬開裏面還冒著熱氣,一準兒是從煎鍋裏剛拿出來,沒有多餘的水蒸氣。

謝斯年沒理他,話這麽多不怕卡著?

聽見他的話後李凡悠悠擡起頭,“小時候吃涼饅頭鬧肚子忘了?”

“?”

“平常吃兩合面的你嫌不好吃,過年你媽蒸了一鍋白面饅頭,燉了一鍋紅燒肉。”李凡繼續說,“大初五的他們倆出門了,你非要吃饅頭夾紅燒肉,我說饅頭和肉是涼的你不聽,非要吃。”

“從初五鬧肚子鬧到十五。”

元宵沒鬧成,肚子倒是鬧得不輕。

“不長記性。”李凡戳了塊肉放在嘴裏嘟囔。

謝斯年接茬:“下次不給你熱,讓你涼著吃。”

“哎別,這不是怕麻煩您們麽……”李耀撓撓頭。

不來更省麻煩,謝斯年心說。

現在的生活真好,不光小時候吃不到的面包、喝不起的北冰洋就算是天天見也負擔得起,大米白面、頓頓有肉也不在話下。或許這一想法應該在十年前的2003年春節面對擺滿魚肉的年夜飯時萌生,而不該是在今天,可這就是李凡的真實想法。

中國人能吃飽不過二十年,魚蝦蟹肉自由僅十年左右,他在泡面還是美食的年代長大,既幸運地生在了經濟快速發展、充滿機遇、日新月異的年代,又不幸地活在了一個並不平凡的家裏。

飯後李耀突然說:“哥。”

“嗯。”

“過年有沒有……去看看夏阿姨?”

雖然李凡是他親哥哥,但他們被各自的海洋滋潤長大,父親欠下的債變成他們的無法言說。

猶豫了一下,李凡說:“沒有。”他又問:“你呢,你去看你爸了嗎?”

“爸媽”兩個字難以宣之於口,他又不能不回答。李耀兩只手重重地壓在腿上,餐廳暖黃色的燈光下他低垂著腦袋咬著嘴唇,別過頭去低聲說:“我媽去了……”

臉上的表情像是很為難——父親死了逢年過節上個墳是應該的,但他提起父母總會倍感羞愧,不知是因他自己還是因父母。

去就去唄,和李凡有什麽關系。

“哥,下次去能帶上我嗎?”李耀問,又補充說:“去看夏阿姨的時候。”

帶你幹什麽,死的又不是你媽。謝斯年冷著臉想說話時,詫異之餘的李凡點點頭答應了:“可以。”他說。

攥緊的拳頭慢慢放松下來,他理解不了——試想如果於海艷帶著她小兒子給他爸上墳……他接受不了。

小耀子回家之後懷揣疑問鋪床的謝斯年弓著腰邊忙活邊問:“你為什麽答應他?”被褥拍得啪啪作響,直至他覺得白灰色交雜的條紋沒有褶皺才停下。

倚靠衣櫃良久的李凡目光出神,直至與謝斯年眼神相對時他回過神來:“我大姨兒說得對——人已經沒了,沒必要揪著不放。”大姨兒什麽時候說的?是在他媽媽去世後幾年裏偶然提起的,謝斯年並不知道。

活還得活下去,自打李慶華死後他想起從前平靜了許多,不值得的人死了像味如嚼蠟的故事某一天戛然而止毫無考究的意義。他想明白了,媽媽沒有睡在墳墓裏日夜想念他,她陪伴在李凡的記憶裏一點點跟他長大、老去再到死亡,墳墓只是文章中的標點符號。

他不明白李凡到底想了些什麽,可他覺得李凡口是心非;李凡坐在床邊盯著媽媽的照片很久,當謝斯年想開口說些什麽時他站起來拿起相框踹在了懷裏,像小時候每次受了委屈時擦幹相框上灑落的眼淚時一樣撩起睡衣抹了一把後將相框放了回去。

起初歲月推著人往前走,之後歲月一遍遍碾過人的軀殼與靈魂,碾子壓過谷物;風吹散掃落滿地的麩皮、碎屑,最後被裹挾著離開的塵埃是一個又一個鮮活的人生。

斑駁、褪色的相片裏是永遠年輕的她,

生命的禮物在於堅韌;她被歲月碾碎成塵埃,飄散在李凡人生的各個階段,當李凡想媽媽時大年初一偷放炮仗時的喧囂、三月裏裹挾沙塵的風就是擁抱。

媽媽,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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