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6 聽話

關燈
136 聽話

鼓起勇氣的李凡自我辯解道:“我沒拿這事兒掙錢,”他說,“還,墊進去了點兒……”

至於這個“點兒”是多少,他久哥沒有繼續追問,

只要不是盈利、沒惹出其他亂子他就放心了。

上次的事鬧得滿城風雨,李凡有一種奇怪的負罪感,他知道他和他久哥在一起這件事沒做錯什麽,但他總覺得是他拖累了謝斯年。雖然沒辦法為他做些什麽,但至少他不願意再節外生枝影響他久哥的工作,所以他害怕被保安當成醫托。

李凡怕他久哥責怪他不該幹這種有風險的事,又害怕他久哥責怪他亂發善心拿自個兒的收入添補別人的窟窿。

彼時的中國海外仿制藥因無法獲得國內藥監局備案被視作假藥,自行購買服用屬於民不舉、官不究,很多影響力有限的醫院為撇清責任自我保護對有效的仿制藥也視作行不通的道路,為了活命相信街頭巷尾小廣告的患者不計其數。自行服用這類藥品屬於法律的灰色地帶,當時患者的生命是一次又一次偷來的;可毫無疑問的是,買賣這類藥品牟利屬於越過雷區的行為。

李凡沒有牟利,他是純粹的善良。

聽明白事情原委的謝斯年短嘆了口氣,他拍了拍沙發,“來,坐過來。”挪開了輕輕踩在李凡腿上的腳,拉著他的胳膊扶他坐在自己的身邊,愛人臉上的無辜和內心掙紮、糾結的善良勝過所有語言,他摩挲著李凡的臉說:“你聽我說,樂樂。”

“你有能力想去幫助別人我理解,但你始終不是自己一個人——你可以和我說,可以找海軍哥,海軍哥幫很多患者聯絡過。”

雖然他說得對,但李凡越聽越委屈,他撇了下嘴點點頭。

“為什麽害怕保安?是怕保安把你當成醫托?”謝斯年問,“怕到時候傳出去說血液科謝大夫的家屬在病區裏賣走私藥?”

話說到點子上,李凡毫不猶豫重重地點了下頭。

醫院裏不可說的規則有很多,沒有人能做到面面幹凈,人人背後都要背上個閑話簍子裝著人數不盡的指指點點。可他太天真了,他眼裏的久哥是閃閃發光的,潔白無瑕又不可玷汙,他久哥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

眼神裏的失落被謝斯年捕捉到,他摸摸李凡毛茸茸的腦袋,頭發埋過了半邊耳朵,“沒事,”溫暖的大手碰上涼涼的脖子,李凡輕輕靠在他久哥身邊蜷縮著身子,頭埋在他久哥的耳邊,“你永遠不是我的拖累,不管發生什麽。”

“不用害怕。”

在耳畔輕輕安慰的謝斯年有些後悔白天不該用那麽生硬的語氣和樂樂說話,他的一言一行會被李凡悄悄記在心裏,但凡感受到絲毫的指責李凡的自我防禦機制就會啟動,立即變回小時候的他,那個躲在衣櫃裏、被窩裏瑟瑟發抖的小朋友。

他覺得李凡每個失落的瞬間都是兒時滿身青紫、淚眼汪汪想哭又不敢的小孩兒。

“……以後,還能幫他們買藥麽?——他們有的人不識字,不會上網。”李凡的低語吐出的熱氣伴隨震動讓謝斯年耳畔熱熱的。

猶豫了一下後,謝斯年點點頭:“可以,不方便的話我幫你帶。”

生命面前有很多看似錯誤的活路,但它是活路。

沒等謝斯年回過神來,李凡突然坐起來親了他一口,“謝謝哥。”他露出小虎牙笑說。

臉上的笑容和身上暖色系的小熊秋衣,李凡仿佛幹凈可愛的像是沒經歷過任何生活的苦難,只有衣服下數不清的傷疤記得他人生的辛酸。謝斯年不由自主想摸摸,他將手伸進衣服裏,平滑、溫熱的肌膚隔著一點點的距離就會碰到一個增生的瘢痕。

李凡先是楞了一下,緊接著咧嘴笑著親了上去。擁抱、親吻和肌膚之間的溫度傳導是兩個人變成一個人的最佳途徑,活在千瘡百孔的世界裏他們是碎為微塵的三千大千世界中即便再光芒萬丈也毫不起眼的塵埃,恰巧的是塵埃之間巧妙的摩擦、靜電可以相互吸引游走到彼此的身旁。

俯上去的親親持續了很久,李凡的呼吸逐漸粗重,他努力平息呼吸輕吻他久哥的鼻尖,又貼臉蹭了蹭,手不老實地摸著他久哥胳膊內側的肉肉說:“哥,你身上軟軟的。”又趴在耳邊用力嗅了嗅,“好香。”

渾身放松的謝斯年感覺很愜意,有種說不出又只能在家裏找到的輕盈感,“剛洗完澡。”他不動聲色解釋後又放心不下地囑咐:“聽話,以後有什麽想法先和我說,我幫你想辦法。”

“哎呀我知道了……”李凡撓撓頭,半跪在沙發上騎著他久哥輕哼說:“你怎麽這麽勺叨了?”

難怪韓雪叫他年老媽子。

喲,學會頂嘴了,“好小子,嫌我煩是吧?”謝斯年掐著他臉上少得可憐的肉笑說,“聽話,知道嗎?”

“好。”李凡點點頭答應,一屁股坐到他久哥腿上。

額,似乎發現了些什麽不得了的事情,他低頭看看又掙紮著趴在他久哥身上,低聲說:“哥,你直了。”

“……”

久哥主打一個該軟的地方軟,該直的地方直;李凡純潔是真的純潔,直白也是真的直白,什麽都敢往出說。

“哥?”

“……”

沒骨頭似的李凡賴在他久哥身上,“哥?”再度鍥而不舍地問。

無奈的謝斯年嘴角微微上揚憋笑著點頭,“好。”

他覺得樂樂倍兒軸,如果不點頭答應或者不表態樂樂會再問兩遍——完全不采取任何行動,手腳特老實。這不是他聽話,反而是他不聽話,他久哥跟他說了很多次,他可以不問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沒辦法,講文明懂禮貌新青年李·你不親口答應我就再問兩遍·凡。

哦對,除了不許反攻。

雖然感覺有點傻但挺可愛的,特別是滿臉通紅胳膊打顫時還要詢問、報備的時候。所以李凡到底是聽話還是不聽話呢?洗過澡的謝斯年又一次鉆進浴室給樂樂打了一身泡泡時想。

“哎哥,燙。”李凡瞇著眼睛坐在小凳子上享受地挑剔著。

走神的謝斯年趕緊調了下水溫,試試感覺不燙手了轉過去給李凡後背沖幹凈,擦幹凈身體後他彎下腰。

“?”李凡正茫然時感覺身後被親了一下。

腰上像小花一樣煙頭燙的疤,謝斯年摩挲許久,擦幹凈後他輕輕吻了一下。

我愛你,包括每一處傷疤。

平靜的日子是一天重覆好幾遍的循環,自打上次一家人吃過一頓飯後李凡覺得他們和韓金樹兩口子的關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有時吳奕樂和李凡一起去韓金樹家,有時李凡會一個人去,仿佛什麽都沒變又好像什麽都不一樣了。

見面還是老樣子,家裏會提前準備好李凡喜歡的酥皮兒糕點、薩其馬擺在客廳桌上最顯眼的位置,劉淑菊總能在一櫃子書裏找到他上次沒看完的那本,娘倆兒喝著茉莉花茶各看各的書,看累了就吃糕點聊天。

“嬸兒,”李凡放下書輕輕喊了一句。

跟著拿低了書的劉淑菊微微低頭,視線跳過老花鏡投向李凡,“嗯?”

“您說《正紅旗下》寫的什麽呢?”

這傻孩子,“寫風雨飄搖的舊社會唄,”劉淑菊不以為意,像是想起什麽來又短嘆口氣嘀咕說:“人茲要活著沒過不去的坎兒——《正紅旗下》沒寫完多遺憾啊。那年頭真是……”

傻孩子不能完全理解她作為過來人的思緒,他先往嘴裏塞了塊糕點,抽出紙巾擦擦手,“您說,”李凡又抿抿嘴唇,呆楞楞地盯著桌上的點心和茶杯,“《正紅旗下》是以老舍的父親作為切入點,會不會六十來歲的老舍想他爸媽了呢?”

“……”

被問得一怔,劉淑菊從未如此設想,面對投來的純粹的眼神她微微一笑,食指推了下眼鏡裝作繼續低頭看書,“人到多大年紀都想自個兒的爸媽——你說得對,樂樂。”她很少稱呼李凡“樂樂”,因為大多數時候吳奕樂在,家裏有兩個樂樂顯得有遠近之分,只有他單獨在時會叫他的小名。

“您和我叔叔也會嗎?”李凡繼續追問。

接二連三的問題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閱讀文學泰鬥的作品人人想著的是宏大的時代意義、社會意義,是民風民俗,是家國情懷……李凡卻將作者視作與他一樣的人。

輕輕翻動書頁的劉淑菊抿抿嘴唇仿佛含著慈祥的笑,她點點頭,打趣兒般地說:“你韓叔叔前陣子還說夢見他媽了呢。”

如果人人都會想念爸爸媽媽,每個爸爸媽媽都愛他們的孩子;劉淑菊想,李凡媽媽一定非常遺憾無法看到今天聽話懂事又不曾被命運垂憐過的小孩兒,正如李凡快到三十歲的年紀還會疑惑是不是人人都會想媽媽一樣。

得到答案的李凡點點頭,擦幹凈手上的油和糕點渣後又繼續看書,娘倆兒又陷入沈默。

時至今日或許兩個孩子是否談戀愛了對老人來說並不重要,孩子結不結婚也不重要,從韓金樹反覆勸說李凡治病慢慢走進這個家開始,怹早已將李凡視作如同謝斯年一樣的孩子。

午睡時他就睡在他久哥的房間,說實話,李凡很喜歡這個舊舊的但幹幹凈凈、處處溫馨的家,尤其是他久哥的房間。他躺在溫暖的床上蓋著暖呼呼的棉被,甚至會幻想現在他就是十幾歲時的他久哥……好好睡一覺起床時就有爸媽做好的飯等著他。

真幸福。

沒睡多久的李凡起床後閑得無聊打算翻箱倒櫃解解悶,他久哥屋裏除了書還是書,還有些衣服,櫃子裏香香的。翻了很久,他竟然找到了他久哥初中時的筆記,那時的字跡比現在工整許多,更讓他驚奇的是一面櫃子下全是他久哥高中時的筆記。

正當李凡盤腿坐在地上認真翻看時,劉淑菊輕輕敲門探了個腦袋進來。

“睡醒了?——怎麽坐地上啊,地上涼,快起來。”

席地而坐的行為立即遭到制止,他嘿嘿傻笑站起身來拍拍屁股坐在椅子上,接著看手上的筆記本。

堆一地的東西,湊上前的劉淑菊摸了把李凡腦袋,開玩笑說:“翻你哥東西,回去他該說你了。”

“沒事兒,不怕。”李凡驕傲說,“有您呢。”

“這全是你哥記的筆記還有高中看完的書,”劉淑菊說,“我那屋還放了你哥高中得的獎狀,寫大字的作品,抄的詩詞……倍兒漂亮。你哥從前字兒寫得特好,上大學反而不如以前了。”

真的嗎,還有久哥不盡人意的地方?李凡不敢相信。

放下一沓筆記本後,“……這得多累啊。”李凡小聲說。

“他從小到大的第一名天資聰穎是一部分,主要你哥努力——第一名可不是那麽好當的。”後半句話被她咽了回去,她想說主要你哥努力,為了學習一熬就到淩晨兩三點,補營養的麥乳精、高樂高喝了一罐又一罐……李凡或許只聽過這些東西的名字,想到這些思路突然中斷,她轉而說:“你等著,我給你找你哥小時候寫的大字。”

劉淑菊將他久哥小時候寫的大字拿出來時,泛黃的字跡和褪色的墨痕仿佛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宣紙用文件袋一張張裝好,文件袋外一塵不染。欣賞一番頻頻點頭的李凡信了,和現在相比真是天差地別。

果然,大夫沒有字兒寫得好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