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5 鄰居

關燈
115 鄰居

李凡不羨慕他有了新家新房子、滿腦子全是愛人——並非因為他現在被人愛所以不在乎這些,而是他知道羨慕他人的某一樣東西是毫無意義的,即便他得到這些也獲得不了吳奕樂的幸福。

自打他生下來就註定什麽幸福的事情都是暫時的,即便有幸落在他身上也如同塵埃終須臾間即被風吹散,是他人生中的過客;所有的高光均要以沈痛的生活償還,他始終堅信。

站在另一戶的門口吳奕樂沒有馬上開門,而是不聲不響地拉過李凡,二人一起站在門口。他把鑰匙塞在李凡的手裏,又沖門鎖使了個眼色。

有病吧,李凡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吳奕樂難得強勢一回,急躁地說:“哎呀,你來開。”見他沒有反應直接拉起李凡的手插進鑰匙擰動門鎖。

狗樂樂今天犯什麽病?

開門後他抽出鑰匙跟在吳奕樂身後走了進去,這一戶大小與剛才那戶一致,裝修風格基本接近,同樣的電視、光貓、路由器,相同的晾衣繩、陽臺和客廳,不同的地方在於入口處的小桌子上擺了個木頭人小擺件。

好眼熟,李凡想了想這不是他電腦桌面上的那個小木頭人嗎?非主流盛行的年代並沒有動搖李凡的審美,他始終如一喜歡簡單素樸的東西,小木頭人撐傘望向霧蒙蒙的雨天——那個桌面背景一直陪伴著他。

屋內格局與剛才那戶呈鏡像,一切是相反的,李凡不明所以地轉了一圈又回到客廳,這屋子怎麽空落落的?桌子上什麽都沒有,一切都是嶄新的。

“看完了。”李凡四處晃了晃又回到吳奕樂身邊,“走吧,吃什麽?”

“……我不會做飯,還沒搬進來,做不了飯。”吳奕樂說。

李凡開玩笑說:“那出去吃吧,給你個機會請我吃飯。”

就知道吃,吳奕樂一本正經地問:“你不好奇為什麽這屋什麽都沒有嗎?”

怔了一下,李凡搖搖頭:“不好奇。”他說,“誰知道你呢。”

深吸一口氣的吳奕樂說:“搬過來吧。”

“什麽?”鼓足勇氣的吳奕樂聲音太小,李凡沒聽清他說了什麽,反問一遍後附耳上去貼近他:“你再說一遍?”

“我說,”吳奕樂的聲音微微顫抖,“搬過來好嗎樂樂,我們接著當鄰居。”

啊?李凡一怔。

吳奕樂說:“小時候的學校合並的合並,拆遷的拆遷,過去很多熟悉的人和事物不見了。”他們是被經濟騰飛拆解的一代人,破碎到在現如今不能尋到任何存在過的影子。

“那時候覺得長大真好……可長大好累。”吳奕樂自顧自坐在地上看向客廳無奈地說:“從前覺得長大了可以擺脫大人的約束,和你交朋友就不會被人說什麽七七八八的話。”小時候總有幾個混不吝背後說他為什麽和李凡這個沒媽的孩子玩兒。

“想做到這點太他媽難了,跟家裏受約束跟單位還要受約束……操。”吳奕樂罵了句後深嘆口氣,“現在我有家了,新公司我說了算,我想讓你和我接著做鄰居,好嗎?”

他深知打小兒別扭的李凡很少接受他人的好意,不知道用什麽理由能說服李凡,畢竟當年大學畢業想拉他進舅舅的公司先是在家裏費功夫說服長輩、又在李凡這裏磨破嘴皮子的事情記憶猶新。現在讓他接受的不是一份工作,變成了一套房……吳奕樂已經做好了接著磨破嘴皮子的準備。

無所謂,他要當謝斯年的妹夫了,大家是親戚關系,他有信心說服他們倆。

短嘆一口氣的李凡並沒有立即反對,也沒有馬上答應下來,他先是蹲下看了看地上,確定不是很臟後委屈他兩條大長腿盤坐在吳奕樂身邊,玩味地望向他樂哥挑了挑眉毛。

“我要是不答應呢?”

“……不答應拉倒,”吳奕樂耷拉著腦袋嘟嘟囔囔,順手撿起地上的塑料雜物在地上掃來掃去,“你不答應我就天天去你家,吃你家住你家,什麽時候你答應了我幫你搬家。”

也就他能想到這種餿主意。

“我知道裁員的事情我沒事先跟你溝通,是我的錯。”吳奕樂說,“我也知道你這段時間沒找到工作肯定過得很辛苦。”

“當時我有個大膽的想法,畢竟馬上要成立新公司了,我要是當上總經理肯定會掙得更多……”

“加上這兩套房子快下來了,我想到時候再跟你細說。”

“這套我什麽都沒弄,裝修按照雪子的想法簡單捯飭了一下,本來想提前問你,但你肯定不會乖乖答應然後按自己心意裝修,真讓你出謀劃策最後勸你搬進來你會覺得我當時裝修來詢問意見是在騙你。”

即便這種欺騙是善意的,但總有幾分蒙蔽在其中,他拿不準李凡會不會不接受他的好意。

吳奕樂常覺得跟李凡做朋友要小心謹慎,可成為朋友的重要前提不就是在乎對方、尊重對方嗎?

友情具備愛情所有的熱烈,他由衷想抓住李凡,像小時候一樣躺在草地上暢想未來,他安安靜靜的,他也安安靜靜的;換而言之,他不只想延續小時候的“鄰居”,他想給李凡一個家。

“我想著等你搬進來之後想怎麽裝修我陪你一起弄,”吳奕樂轉頭指向門口的那個小木頭人,“那個小木頭人是雪子擺在那裏的,我記得你電腦桌面也是那個。”

怎麽辦,李凡陷入一種與之前得了絕癥時完全不一樣的茫然境地,

他突然不知道該怎麽拒絕。

接受他人的好意是有條件的,李凡潛意識裏一直保持著這一觀點,他不覺得他有什麽值得別人對他好的地方,甚至剛確診“慢粒”時他覺得吳奕樂的崩潰是莫名其妙的,雖然他會有些感動,但更多覺得沒必要為他惋惜。

現在呢?他要好好活下去,又該怎麽面對他樂哥的好意?

“這一年多你肯定過得不好,我知道。”吳奕樂抽搭下鼻子,試探性觸碰李凡後輕輕拉起他的胳膊繼續說:“吃藥看病、靠那點兒微薄的積蓄度日,這是我造成的,裁員這事兒我在我舅舅那裏沒有話語權……”他試圖將樂樂遭遇到的所有可逆轉的不幸歸結到他的失敗上,以期多給他些改變命運的機會。

“你是因為愧疚才這麽做的?”李凡找到話題切入點打斷道。

吳奕樂立即搖頭否認:“不是,”他望見李凡的眼神中不再是向他說起得了絕癥時的無望與疏遠,反而透出一種關切的情緒,見他不做表示隨即大膽地搭上他的肩膀:“你是我鐵瓷,我就是想和你接著當鄰居——再說現在我們親上加親了,我是你男朋友的妹夫。”

沒得到回應的他心虛地放低聲音征求道:“……可以嗎樂樂?”

屋子非常空曠,擲地有聲的話語產生三五秒的回聲,當對話戛然而止空餘下滿屋子的沈寂。孤獨的聲音正在屋裏反覆回蕩重播,直到下一句話開口時才會結束這一循環。

“……”

李凡沒有立刻回答,他安靜地盯著吳奕樂許久,與之對視的吳奕樂目光中先是期盼,再是閃過一絲失望,之後有些氣餒地深嘆口氣揉了揉腦袋。

他早做好李凡不會答應的心理準備,像是以前寫給暗戀的女孩註定得不到回應的情書,從遞出去那一刻他就預料到會是怎樣的結果——即便知道還是會失落。

他沒有迫切地追問,如同從小到大每一次沈默的陪伴。

一言不發的李凡突然張開雙臂緩緩躺下,整個人呈“大”字形倒在地上,淺黃色的地板冰冰涼涼,和土地的溫暖、青草的濕潤呈現完全不一樣的觸感,蔚藍天際被天花板與吸頂燈替代,當初躺在草坪上曬太陽的小孩子被堅韌挺拔的青年替代。

地上臟臟的,隨處一摸手指頭就被染了灰塵的顏色,李凡卻自顧自地枕著胳膊四處張望。

原來現在的覆合地板摸起來是這樣的感覺,和他現在臥室裏那種老舊褪色、一小塊一小塊的實木地板質感完全不同,李凡深舒一口氣,後背冰冰涼涼的有點愜意。“這屋子太大了,”他摸摸下巴喃喃自語抱怨:“布置起來又要花很多錢……”人窮志短,有一定物質條件的情況下每次改變是新的開始,缺乏物質條件的人先想到的是改變所付出的代價是否能夠承受。

一個不大不小的兩居室剛剛裝修好略顯空曠是很正常的,當有人搬進來開始有了過日子的氣息,屋子裏桌椅板凳才會蒙上生活的味道。

說完李凡忽地坐起來,四處踅摸一會兒後指向遠處的落地窗:“哎你說那個位置放一排花兒會不會好看?最好是一年四季能交替盛開的那種。”

他又要轉移話題了,“哦,會吧。”吳奕樂沒有擡頭,漫不經心地做出反應。

“等搬進來先買花,一百塊——不,二百塊的預算,應該夠了。”

李凡的話語開始有些興奮與新奇感摻雜在其中,殊不知二百塊在2011年早已不是什麽巨款。原本坐在原地怔怔出神的吳奕樂突然像是抓住了心門的鑰匙,當他看向李凡時,久違的光芒又重現在李凡的眼中,那應該是人們常說的希望與期待。

幸福不是人生的義務,但它可以是朋友的義務。

“我操?”撓撓頭的吳奕樂不敢相信他的聯想,“哎你說的是……”

“還沒完。”一旦開始暢想就不會輕易停下來,李凡繼續說:“你不是說,還有一份工作嗎?”

李凡並不是生來就別扭,也並非故意執拗地拒絕他人的好意。他無法報答他人對他的好意是阻礙他的最有力原因,“無所謂,沒有也沒關系,大不了就是死”的想法時常縈繞他的腦海,勇敢是李凡人生最重要的一課。

吳奕樂挑挑眉毛:“對啊。”哎他怎麽就要答應了?李凡總是讓人摸不著頭腦,要麽一個不答應,要麽全答應……

“看完你家了,”李凡站起身來撣撣手又拍拍褲子上灰白印記,他沖吳奕樂勾起嘴角:“去你新公司看看吧。”

哎?算答應了還是沒答應?

“哎,得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