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5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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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三年

瀟灑離去的謝斯年猛地拉上常閉防火門發出“嘭”地一聲悶響,鉆進病區後努力調整情緒,可他的表情仿佛不受控制,身影一下子變得狼狽,直至進入走廊盡頭獨立衛生間中,謝斯年帶上門放聲痛哭。

這類場面在病區中並不罕見,每日要上演個幾次才罷休,住在離衛生間不遠處加床位置的患者和家屬並不奇怪,人人沈浸在自我的痛苦之中無暇顧及他人。

他為什麽沒有早點看清養母的本來面目,這樣他的錢就能攢下來給樂樂續命了。憑什麽命運如此苛待他的樂樂?謝斯年不敢想如果是他每天背負著疾病在麥當勞裏當小時工會是怎樣的心態,樂樂是怎麽笑得出來的?為什麽在他最貧窮、軟弱的時候遇見樂樂,如果他能早點勇敢起來是不是那些錢可以不被浪費掉,可以不讓李凡過如此拮據緊湊的生活了……

他癱坐在廁所地上哭嚎直至聲嘶力竭。眼下他僅剩萬八千塊的研究生補貼,即便加上李凡的錢不吃不喝還不夠李凡吃完原研藥後再吃一年的仿制藥,而雪子回來了意味著李凡的原研藥已經吃完一半了。

他完全忽略了自己,忽略了他是被撿來的野種,忘掉了養母對他的羞辱,他只知道這一切比起愛人將失去生命而言太過輕巧。

哪怕他也是世界上被遺棄深陷痛苦泥潭的那個人。

恍惚間他意識到如同他蜷縮在角落、蹲踞在廁所中一樣,他被困在了命運的泥潭中,試圖掙紮但無濟於事。如果有機會他真想拋去什麽名頭、身份的枷鎖,只有他與李凡兩個人去個無人認識的地方自由自在。

相較於其他人而言他是幸運而幸福的,即便父親去世後被養母拋棄、在同性戀仍是有罪的年代身為性少數群體他也從未埋怨過命運,可一旦聯想到李凡的境遇和他們的未來,他只覺得造化弄人。

不能繼續哭了,還有患者等著他。

成年人的理智會在情緒短暫宣洩後再度占據主導權,謝斯年洗了把臉,冷峻的五官與憔悴的面色在紅腫的眼圈點綴下仿佛全身充斥說不清的疲憊。

明明希望就在眼前,努努力、伸伸手就能摸到……卻又那麽遠。

當他黑著臉回到辦公室坐回座位前時,世界還在忙他的事情。醫生辦公室裏患者家屬來打探病情、護士和醫生在探討治療、上級醫生在查閱病歷指導醫囑……並沒有人關註他從後門走進來回到他的座位,命運的動線交互平行,他的範圍只屬於他自己。

“年子哥我給您理好了,您再看看有沒有什麽問題。”師弟拍拍他的肩膀說。

“嗯。”謝斯年答應後木訥地點開醫生系統,鼠標發出清脆的“哢噠”聲,他面無表情地查閱住院系統中患者的信息,機械性地完成手頭工作。

拋去醫生的身份,他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青年,與其他年紀相仿的人沒有本質區別。只因為白大褂穿在他身上,短暫情緒崩潰後要繼續肩負責任與義務,不能輕易放棄,總要為患者權衡利弊。

“一樣的藥用在前期指標接近的不同患者身上個體差異還這麽明顯……”幾名學生在一旁查閱報告時探討說。

“病程長度不一樣,有的是第一次化療,有的已經好幾期有耐藥性。”

醫生辦公室裏幾乎所有人眼前都在反光,那是屏幕的光映射在眼鏡上的倒影。近視眼普遍存在於每一名醫生的學生時代,等正式工作後度數只會不斷加深,“藥品的種類、廠家再加上個體化差異,療效的預判有很多影響因素。”旁邊其他醫生七嘴八舌討論:“哎拿伊馬替尼來說,成分一樣的東西我們只能用原研的,原研的價格全球統一按美元算,哪兒是我們普遍中國患者吃得起的。”

“有患者通過渠道吃仿制藥效果和吃原研藥的患者也差不大多,就是仿制不合法而已。”

“那些排隊住院的,”接話的醫生哼笑一聲,轉頭看向剛才說話的人,“他們在乎犯法不犯法嗎?”

預感到話題要超出可控範圍內,一直一言不發的劉海軍斜視一眼辦公室眾人後開完手頭的醫囑,手從鼠標與鍵盤上拿開指了指引起話題的幾名學生:“你們這幫子老家夥能不能給新同學講點兒好的?”他半開玩笑說,“手頭沒有M3型白血病的病例了是吧?咋不說點兒積極的呢,人來我們科第一天你就教人家犯法啊?”

海軍哥發話甭管老的少的沒有不服氣的,身為韓老師親傳他的話很有威懾力,“你們別光抱怨原研藥多不好,他好不好誰心裏沒數。”他突然話鋒一轉,“你們收那些自己吃仿制藥的患者法律意義上是和你們沒關系的,不是遵囑服藥。”

“他們走投無路,吃出事兒來人家自己認。”

“但吃原研藥出什麽問題是有我們院方和藥企兜底的,你們覺得哪個有保障?仿制藥吃出問題是印度藥企能負責還是你們能負責?”

一番話將眾人問得啞口無言,雖然大家私底下會向患者提起仿制藥,患者與患者之間會彼此交流,可如果大規模鋪開出現什麽問題呢?後果並非某個人、某科室可以承擔的。

“老師,為什麽同樣的藥價格差距這麽大?”

劉海軍推了下鏡框,不假思索道:“你們把研發制藥想象的太簡單當然覺得差價大了。”

“從六零年發現費城染色體到九幾年發現了伊馬替尼這一成分,跨度近三十年,為啥花這麽長時間?”劉海軍反問學生。

學生面面相覷搖搖頭。

“任何實驗都要錢,要圍繞著費城染色體這一可能性選擇高通量篩選法篩選幾千種,最後才找到STI-571分子,經過試驗確定後成為我們熟知的伊馬替尼。”他靠在椅子上端起肩膀滔滔不絕地解釋,經過與老師的密切合作他深谙商業與人性如治病救人一樣覆雜。“三期臨床試驗,八年前上市,跨越半個世紀幾百億的投入,按照現在的價格藥企得二十年左右才能回本兒。”

“你們換個角度想呢?從前沒有藥的時候不也束手無策?現在有藥吃不起就當沒這藥一樣唄。”

面對劉海軍的輕描淡寫學生們並沒有多深的感觸,他們沒有見過那麽多吃不起藥等死的患者,五年生存率對他們來說是個數字。

“沒辦法,錢是活爹……”劉海軍嘟囔了一句站起身來伸懶腰,“仿制藥給人活路沒什麽不好的,不能有活路不給人選——但原研藥不是罪惡的。百億投資、半個世紀的研究僅有二十年的專利保護期,從發現到上市,從試驗到治病,要是不讓藥企賺回本往後沒人想去研究新藥——沒有利益支持、藥企賺不到錢誰再去研究新藥?往後連試驗都做不起就再沒新藥了,會死更多人。”

他自問自答的話全被謝斯年聽到,當他視線轉向劉海軍時,他正一臉凝重地望向窗外放空自我,眼神裏的鄭重與平日裏的嘻嘻哈哈判若兩人。

陰面的辦公室無法直射進陽光,外面的熙熙攘攘被十幾層的高度和窗玻璃所隔絕,他看向遠方的建築,反射出的光迫使他微微瞇眼,嘆口氣抿抿嘴唇繼續說:“大夫也好,患者也好,藥企也好……被疾病卷進這場生命的賭博中就沒有真正贏家。”

學生們並沒有被這番話所影響,找到所需病歷後他們與劉老師告別,而這番話卻觸動了謝斯年。他海軍哥知道李凡和他的關系嗎?是知道了故意說給他聽的嗎?

師兄弟受業於同一位老師,劉海軍在小年子讀本科時就認識他,他們相互了解,是否知道這並不重要。謝斯年更知道,劉海軍是一名稱職的醫生,足以做謝斯年的榜樣。工作忙碌起來後謝斯年變得更加少言寡語,他很少和同事開玩笑,甚至很少笑,是劉海軍一直提攜著他融入群體。

孤木不成林,劉海軍總覺得缺個契機讓謝斯年收收他那少爺脾氣往後的路才好走一些。生活是最不通情理的東西,它從沒有半分讓著謝斯年,謝斯年的孤傲是他對待所有事物的觀察機制。

雪子回來那天他們爺倆又是七八點鐘才下班,為了保證雪子吃得到熱熱乎乎的炸雞李凡下班後在休息室守了好半天,等謝斯年給他打電話說馬上到門口了他急匆匆將裝好炸雞像麥樂送的外賣員一樣百米沖刺往外跑。

等到家時手裏的炸雞還是熱的,

謝斯年開門後他先鉆進去,“阿姨打擾您了!”李凡沖廚房裏忙碌的劉淑菊打招呼,腳一蹬換好拖鞋直奔雪子房間,迎面撞上聽見開門聲出來查看的韓雪。

“哎雪子姐,快嘗嘗。”

小太陽似的李凡手裏捧著滿滿一袋炸雞遞到面前,任誰也不忍心拒絕。韓雪一臉茫然轉而看向門口不緊不慢換鞋的謝斯年,呆楞楞地拿起一塊炸雞往嘴邊送,一咬還是燙口的。

“剛炸好的!”李凡不忘炫耀。

“樂樂非說你回來了他沒準備什麽,最近不是在麥當勞打工麽,想給你帶點兒炸雞。”謝斯年無奈地解釋。

韓雪半邊身子倚靠門框邊吃邊點頭,“嗯……好吃。”她抿抿嘴唇問:“哎你沒給我準備什麽啊?人樂樂還知道給我帶吃的呢,您不知道琢磨琢磨送我點兒什麽歡迎歡迎我回家?”

掛好衣服的謝斯年瞧了他一眼,煞有介事般走上前去掏掏兜,二人一臉驚訝之際謝斯年抓了一塊炸雞往嘴裏塞邊躲邊含含糊糊說:“知不道道不知,給倆小錢兒買屁吃。”

……真不像話。

幼稚的行徑被李凡盡收眼底,“你哥一直這麽智障嗎……”他皺起眉頭低聲問。

發現韓雪沒打算打他,謝斯年隨即往沙發上一癱,安心地往嘴裏塞著燙口的炸雞,她無奈地點頭:“在氣我這方面他一直很弱智。”

“喲李凡來啦,快坐快坐,飯馬上得。”劉淑菊穿著圍裙出來招呼,“哎金樹,孩子們都回來了,您出來陪人孩子聊聊啊。”

母親的招呼是家中一抹溫暖的味道,與之相襯的是父親提前坐好的開水和掐點兒泡好的茶。吃飯時大家全自己去盛飯,唯獨韓雪面前擺著空飯碗沖著媽媽卡巴眼睛,劉淑菊瞧見閨女這德行立刻意會,端過白瓷碗來盛了個半滿放在她面前。

“吃吧姑奶奶,仨月受委屈了是吧,沒人給您盛飯了。”劉淑菊調侃的話語中充滿溢於言表的喜悅。

“誒,謝謝媽媽。”她嘿嘿一笑,滿臉得意撩了下頭發悶頭扒飯。

切,“怎麽不讓媽替你把飯吃了。”謝斯年不滿說。

“管著麽您。”韓雪白了他哥一眼回懟。

一般家裏有兩個孩子的話妹妹有的哥哥也得有,今天例外——韓金樹將雞腿夾到謝斯年的碗裏,另一個則大老遠地夾到李凡碗裏。

“謝謝叔叔。”李凡接過後乖巧地答應。

飯桌上李凡和劉淑菊聊著飯菜和最近的打工經歷,他們爺仨兒聊韓雪進修三個月的所見所聞。

“國外對伊馬替尼的研究重心放在了耐藥性上,像達克替尼滿足耐藥性要求但副作用太大,去年在研發的第三代EGFR抑制劑有很大希望解決這一問題。”韓雪看向哥哥與爸爸短嘆口氣:“基本上是惡性腫瘤患者最後一步,一旦耐藥就無藥可救了。”

由於在國外格列衛應用廣泛,尖端醫療在已經確定的療效和安全性基礎上轉戰耐藥性為主的領域開展進一步研究,“急變期的效果研究有接觸過嗎?”韓金樹問。

“伊馬替尼在急變期的應用效果並不理想。”韓雪搖搖頭,“急變期樣本數有限——和我們所接觸到的情況是不一樣的,爸。”國內很多進展到急變期的患者才會在學術頂尖住院治療,這類患者來自於全國各地,結果大多人財兩空。

“幸好格列衛在華專利保護期還有三年左右,”韓雪對未來的前景很有信心,“到時候中國藥企合法仿制、投入使用應該能短期解決有藥但用不起的處境。”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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