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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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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大雪

關上門的醫生辦公室氣氛沈悶裏頭又彌漫著祥和,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與歷盡千帆後的舒緩常常相似。下了夜班的劉海軍坐沒坐相站沒站樣往椅子上一窩,白大褂褶成一堆墊在腰後,腳上蹬著擦出灰白痕的板鞋踏旁邊凳子上:“斯年我這兒有倆髓片結果你瞅一眼?”

興致勃勃的他馬上被旁邊謝斯年潑了一盆冷水,“不看,”話音未落低聲回應後拿在手裏的統計數據繼續反覆對照,又點開醫生系統找到對應的患者,“煩著呢。”

慢慢收回笑容的劉海軍摸摸下巴,“不看拉倒……”悻悻地聳肩無奈嘆道:“哎,可別後悔啊。”

謝斯年躲了半個月的骨髓塗片,他單純不想看到那玩意兒。這半個月一來時常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或許……是想多了,是太害怕了。某一瞬間他開始理解每一個患者家屬的心情,可能是在他轉身離開之後白血病小朋友的爸爸原地靠墻蹲下默默流淚,他就是一個醫生,站在轉角偶然看到。

那種痛,那根刺,好像同樣紮在他的心裏。

“下雪了!”辦公室同事指著窗外喊道。

“又下雪了?月初不是剛下過嗎……今兒九號,才過幾天啊?”

“今年冬天冷得真早……”

一句下雪了引起辦公室開始七嘴八舌,打開話匣子不再容易收住,醫生辦公室馬上熱鬧起來。謝斯年和劉海軍所在的位置剛好最靠窗子,他僅需要微微擡頭便能看見窗外漫天大雪,樓底下病房大樓小公園裏匆忙穿行的同事和家屬僅在軌跡上留下黑泥腳印,骯臟、拖泥帶水。

再次擡頭剛習慣眼簾灰蒙蒙的天空,突然閃出兩張骨穿報告,“哎小年子,看看唄。”劉海軍搭上肩膀嬉皮笑臉勸說,“好事兒,我患者治療前後報告的對比,你看看。”

但凡哪份結果不錯的報告不屬於李凡,謝斯年就不會覺得有多麽算得上是好事。皺起眉頭的謝斯年一把搶過來瞜一眼,“是不錯,隔了半年骨髓增生活躍度降了不少。”說完隨便講報告再甩回去,兩手揣兜繼續垂頭喪氣。

這樣的報告結果會不會出現在李凡身上?又馬上自我批判是在做夢,一年裏他沒有怎麽接受治療,不快速惡化就不錯了。轉瞬即逝的想法除了謝斯年在乎之外無人關心,坐在身邊的劉海軍僅能聽到一聲偷嘆。

劉海軍懶得自討沒趣,收好報告單隨口問:“過陣子有個外派交流的名額,你和雪子誰去啊?”

閉目養神的謝斯年捏捏鼻梁,“你去不成嗎。”自感精神狀態不好搓搓臉希望能精神起來,“為什麽非得我倆。”

“仨月,你們倆誰去都一樣,”劉海軍漫不經心回答,“我比你們大好幾屆,已經沒有再去的必要了,剩下的就是熬日子咯……”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準備解衣服下班,“估計得你去吧?雪子給韓老師當助理啊,離了她韓老師得多了多少工作量。”

出國鍍金僅有三個月,履歷可以錦上添花,怎麽看都是個好事兒。但謝斯年現在沒心情,年輕人會因為某個人、某件事馬上燃燒鬥志,也可因某個人、某件事看淡一切從前能獲得成就感的事物。

比如說,謝斯年自從認識李凡後再不以見過多少覆雜病例、以多少覆雜病例作為樣本開展研究發個SCI為榮——他甚至希望世界上這樣的事情越少越好,如果不能越少越好那就自私一點,至少別讓李凡成為一份子就成。

“我不去,”謝斯年面對醫生工作系統發呆。

“怎麽,讓著雪子啊?”劉海軍將白大褂卷成卷,垂下發黑的白大褂衣角打趣道:“你跟雪子見天兒吵,對人家雪子我看還沒有對李凡上心呢,這麽好機會還知道讓著人家了?”

“少煩”兩個字寫在謝斯年臉上,他懶得聽這種沒滋味兒的調侃,冷下臉來繼續垂頭喪氣,半張臉埋在高領毛衣裏頭一言不發。

“走了走了,有事兒呼我——最好別有事兒,謝謝你。哎我還得頂著大雪回……哎我走了啊,你們有事兒找你們年子哥,該下班的下班甭耗著了。”劉海軍轉過身大手一揮示意該下夜班的趕緊走,隱約讓人覺得他是在炫耀他可以下班了一樣。“誒韓主任,”迎面撞上了韓金樹。

“嗯,幾個醫囑我審過了直接執,報告我看完了,你那幾個患者該出院就出院——你下夜班?”吩咐一遍後韓金樹擡頭發現劉海軍的白大褂跟袈裟一樣披在肩上準備往出走,“那你下班吧,衣服好好拿著。”

隨便囑咐一句就走了?劉海軍不敢相信,“誒好。”趕緊乖乖把衣服從肩膀上拿下來低聲打完招呼就走:“我走了韓主任。”

“嗯。”韓金樹隨意揮揮手徑直走向謝斯年,並在旁邊的電腦面前坐下來。只不過……他僅僅是坐下了,鼠標來回掃兩圈點了兩下皺起眉頭問:“這系統怎麽弄來著?”再牛的人終歸會有短板,作為學術帶頭人的他始終搞不懂本院的內部系統為什麽這麽覆雜?而且這麽覆雜的系統,為什麽字設計的那麽小?

本來拉著臉的謝斯年突然被逗笑,銜著毛衣衣領一角的小虎牙輕輕一松,毛衣彈了回去,順手整理下之後探過頭去問:“您想找什麽?”

韓金樹搔搔頭,“哦,我想點系統找李凡報告——剛出,檢驗那邊過完了。”

——出報告了?!

腦子宕機心“咯噔”一下,每一條血管均指向了頭皮,謝斯年眼裏再次有了光,但轉向韓金樹時那躊躇的表情使他眼神再次黯淡下去。似乎不想觸碰的結果即將應驗,韓金樹不再急怎麽用系統線上找報告,深吸一口氣對著電腦和謝斯年一起一言不發。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它好像知道今天將要發生什麽。2009年十一月時所有人以為即將到來的不過是一個常見的冷冬,北京不過是早些下一場大——沒有人預料到第二天突發雪災給整座城市當頭一棒,沒有人會預料到活蹦亂跳的李凡接下來的命運會如何。

晚上七點半,雪還在下,溫度急劇降低後路燈下賣烤白薯的三蹦子努力釋放它的熱冒出陣陣白煙,穿著厚重的商販笨拙地扶著車把往前走,沒走兩步又停下腳步往鐵桶裏加了把火,夢裏散發出的冷霧會變成壽星老腳底下的祥雲。

“咚咚——”

主任辦公室的門被敲響,屋裏正在窗口眺望的爺倆馬上回過神來,“進——!”韓金樹習慣性沖門口喊時謝斯年已經將門拉開了。

風塵仆仆的李凡站在門口小臉凍得通紅,比雙頰還紅的是頭頂那款有點土氣的針織紅色帽子,看起來倍兒喜慶。比紅帽子還喜慶的是那張圍脖遮住的半張笑臉,絨毛上還掛著哈氣凝結成的霜。

“久哥,韓主任。”李凡努力平穩呼吸喘著粗氣打招呼,“今天雪真大——久哥你最近是不是挺忙啊?”

突如其來的寒暄讓謝斯年始料不及,拉著李凡進屋坐下的同時搔搔頭,“啊?啊,是。”

“我看你臉色不太好。”李凡還在傻呵呵地笑,摘下帽子、圍脖放在腿上,用手搓搓臉感嘆道:“啊今兒個真冷。”

他是三個人之中最不健康的,卻是整個屋子裏臉色最好的人。

發現韓金樹的臉色也和謝斯年一樣的差時,李凡想明白了——可能出問題的不是久哥,也不是韓老師,是他。

默默垂下眉眼的李凡將笑容逐漸收回,嘴角再次回到了那個屬於他平常見每一個人時的弧度,像又故意擺出一副臭臉來一樣。見到他久哥挺開心的,就是……就是可能開心不了太久。

“是挺冷,”謝斯年替他解開小棉襖的拉鎖,手背伸過去探探那張失去笑容的臉,摸起來冰冰涼涼的,“你走過來的?”

“嗯。”李凡默默點頭,“出了點汗,沒事。”語調低了好幾個度,“是……出結果了嗎?”他試探性地問。

韓金樹先是看了謝斯年一眼,對方回避了他的眼神,滿眼是李凡一副不想說話的模樣中充斥著說不出口的掙紮。但有些痛不是不去看就不存在的,“這是……你上次的骨穿結果,還有最近一次的血常報告。”他從水晶板下拿出準備好的兩張紙質報告單推給李凡,再度深吸一口氣:“結果可能不是很理想——之前兩個療程的幹擾素治療可能……功虧一簣了。”

圖文並茂的骨穿報告他不能讀懂多少,什麽骨髓增生活躍、原始粒細胞早幼粒細胞增多……但他知道,血常規那張單子上頭已經破二百的白細胞標志著,情況不好。

“其實還有其他的方法可以試,李凡。”韓金樹猶豫下繼續說,“幹擾素耐十分常見,現在僅僅嘗試了最基礎的方法,還有其他方法可以嘗試。”

他一如既往的平靜,平靜得讓人摸不著頭腦,外衣上未散去的冷空氣像是從肉裏長出來的刺努力保護著他。

謝斯年隱約覺得不對勁——每次治療的這種事情他會先問他久哥,只有剛認識的時候他一心等死時會面對疾病一直沈默。

李凡繼續點頭,“我知道了,”手裏的報告單一角被擰成團是他唯一的情緒變化,等那陣情緒過去他又默默放回腿上慢慢抹平。“我再想想,謝謝您。”

想什麽呢?想怎麽死嗎。

他習慣性地將目光拋向窗外,如第一次在診室會面時一樣,不過現在外面不光沒有麻雀,連樹枝也沒了。只剩下仍然沒有停下來的雪大片大片滾落,隱身在黑夜中,展露在路燈下,泥濘在鞋底紋路裏。

韓金樹使個眼色想讓謝斯年勸勸他,可謝斯年只顧著玩兒李凡的頭發,站在一旁陪同李凡沈默。“如果想進一步治療,最好住院一段時間——醫保報銷比例更高,你……還能天天見到小年子。”他提到小年子時勉強笑了出來,臉上的皺紋和兩顴的肉頂起金屬邊眼鏡,指向他久哥時笑容尷尬又無奈。

他要是住院,他久哥一定是全院最好的陪護。

李凡的不置可否再度讓話題陷入尷尬,他甚至沒有多看周圍人一眼,“久哥,冬天了。”瞳孔裏反射光點一直指向窗外,“你今天累嗎?有空陪我走一會兒吧。”

“好。”謝斯年下意識回答。

“我們……”李凡猶豫一下笑了出來,抿抿幹燥的嘴唇深吸一口氣:“去吃糖炒栗子吧?——你答應過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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