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 放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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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放炮

“今年餃子肉多,我餡兒可和了不老少,你們爺仨敞開了吃。”劉淑菊手上沾滿面粉一邊包餃子一邊嘟囔。

“媽您手怎麽那麽利落……誒我怎麽合不上口呢?”

劉淑菊瞄了一眼沖韓金樹包餃子的手使了個眼色,“你看你爸——你爸聰明,他怕合不攏口就少放餡兒!”

旁邊笨手笨腳捏餃子的韓金樹教授為此深受傷害。

“韓叔韓嬸,”謝斯年站在廚房門口說,“我和一朋友約好了晚上跟您這兒吃完我過去找他,我先過去了。”

朋友?守歲在一起的朋友?

韓金樹手腕頂一下眼鏡腿放下費力捏得嚴絲合縫的餃子,外頭店全關了去也只能去朋友家裏,“誰啊?”他隨口一問沒有深究,轉而說:“哎你等會兒,淑菊你捏了多少個了?查查夠不夠數趕緊下鍋給人孩子帶著。”

“誰啊”這倆字齊刷刷在他們一家人心裏閃過,他們不理解為什麽過年會和“朋友”在一起,他們想不出過年除了“家”還有哪裏能去。

與世界隔著一層薄冰的謝斯年其實從來不在乎過不過年。

“哦……行,你等會兒啊斯年,我查查……差不多,四十來個,我給你打倆飯盒你和你韓叔在外面等會兒哈!”劉淑菊開始忙活起來,“誒雪子你甭閑著,給媽坐兩鍋水,這不快點兒嗎。”

韓雪嘴比手麻利:“行行行,您真是……我爸一吩咐不夠您忙的。”

坐在客廳等餃子的謝斯年看看表發現已經十點多了——奇怪,李凡為什麽不催他一下呢?短信沒有,□□也沒發……

趁娘倆廚房裏忙活,“你是要找李凡去吧?”韓金樹端來一杯水遞給他。

抿一口水的謝斯年點頭,“嗯,答應他了。”

“我第一次接診這個孩子的時候,還以為他是跟家裏鬧什麽別扭才自個兒來看病的。”韓金樹坐在他身邊深嘆一口氣,默默地看向電視墻的背景紙,“我沒有想過他家裏那麽覆雜。”

“原以為你七八歲爸沒了,媽改嫁之後對你不管不顧就挺過分了,”韓金樹端起肩膀苦笑搖頭,“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啊……怎麽能有這麽狠心的爹媽呢?”作為父親的他不能理解。

作為一個人,作為一個正常人,謝斯年也不能理解李凡的一家人;但他勉強可以理解母親,他是被父母收養至今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的野孩子,養父死後沒幾年在他十幾歲時媽媽找了新老公生了孩子不管他了也算是情理之中。

韓金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還好你比較爭氣,斯年。”他為這個孩子感覺辛苦,“以後路長著呢。”也始終忘不掉李凡在他面前的淡定和在謝斯年面前的崇拜和羨慕。

他們都還是孩子。

能想到的關心、提攜和鼓舞似乎無法彌補一個孩子缺失的家庭,韓金樹只能以“以後的路還長”來安慰。

奇怪,韓金樹為什麽知道他是去找李凡?眼神交匯之後他又不奇怪了,回憶起兩個月,李凡經常成為爺倆學術話題的主要對象。

他想繼續詢問走私藥的事情,因為今早查房的也是一例慢粒患者。

“餃子好了斯年,我給你包好了你趕緊過去和朋友趁熱吃啊!”劉淑菊提著打好包的飯盒走進客廳放在桌上,“哎對,人送的牛奶水果你提點——挑紙盒包裝的,別拿玻璃瓶的,這時候打不著車走太遠再累著你。”

精致的飯盒與經過挑選的一箱牛奶在門口等著謝斯年穿衣服換鞋,三口人站在玄關送他;

“下次早說啊斯年,把朋友叫來一起過年。”劉淑菊囑咐說,“多一雙碗筷的事兒,不麻煩。”

韓金樹手扶著褐色漆門框撓撓臉,“有空帶家來玩兒斯年,聽見沒有。”

“好。”謝斯年答應說,“我先走了韓叔韓嬸,給您們拜個早年——雪子新年快樂。”沖裏頭端著餃子碗的韓雪揚下巴說。

韓雪一臉嫌棄瞥他一眼,“滾蛋吧滾蛋吧……註意安全啊!”

“知道——!”謝斯年留下一句匆忙下樓。

門臨關上之前,“嗨你這丫頭,怎麽跟你哥說話呢……”劉淑菊嘟嘟囔囔。

彼時社會大眾將冬天重重的霾當做是大霧天對待,奧運會過後禁燃禁放政策寬松,時不時居民樓、小廣場周圍冒出炮仗聲,天邊總有一茬又一茬煙花“能使妖魔膽盡摧”後消失。這個時段小街上路燈比人多,提著飯盒與牛奶走在大街上……應該沒什麽好打劫的吧?

“哎哥們兒,”

操,說什麽來什麽。

謝斯年楞在原地循聲望去,悄悄將右手東西緩慢遞到左手上,腦子裏開始回憶李凡教他的照著臉來一拳然後就跑。

靠電線桿子站著一身綠軍大衣的哥們兒兩手揣在袖子裏,前後張望湊上前去,“買炮仗嗎?今年不愁賣,我剩得不多了趕緊賣完趕緊回家過年了。”

哦不是打劫啊。

見謝斯年沒有拒絕的意思大哥趕緊趁機推銷,回身從角落裏拎出個蛇皮袋,裏面放著各色各樣煙花爆竹,沖他彎腰招呼道:“來來來都在這兒,給你便宜點兒。”

但謝斯年迎來另外一個新問題,這是不是黑花炮?

人不會為一個問題困擾很久,謝斯年下意識覺著李凡肯定不會買但他一定不會拒絕一起放。

管他呢,謝斯年隨便買點花炮又捎帶倆二踢腳裝了一兜繼續往前走。姑娘愛花小子愛炮,沒有哪個男孩子能拒絕放炮仗,而且李凡和他這樣爹不疼媽不愛的小時候肯定沒閑錢放炮仗。他有些開心,想拉著李凡兩個人熱熱鬧鬧的,實現一些小時候實現不了的願望。

面對痛苦人們本著“打不過就加入”的原則,如不能回避就美化它;什麽自幼喪父喪母天資聰慧刻苦學習出人頭地,旁人幫著騙自己,久而久之深信不疑繼續自我欺騙,期盼那些虛無縹緲的苦盡甘來,或是吃點沒必要的苦頭尋求存在感、成就感,尋找一些毫無必要的希望。

可這些現象的根本在於——試想誰會拒絕別人真心實意對自己好呢?只不過大多數人的生活裏沒有這個人,遂只能作罷並將孤獨美其名曰“接受”。

聽到謝斯年敲門時李凡推開櫃門感受到一股寒氣,相比於整個房間這個小儲物間更溫暖。春晚要開始演小品了,歌舞結束後主持人正在邀請觀眾發短信投票。

謝斯年扶著門框努力調整呼吸,“樂樂……”他的外套和風一樣冰涼,呼吸卻是熾熱的,上氣不接下氣說:“有點晚,不好意思,跟老師喝了會兒酒。”

“我以為你不來了。”李凡攥著袖子擡手揉揉昏暗環境之中太久不適應光線的眼睛,伸手接過東西為謝斯年拿拖鞋,“拿的什麽啊,下次別客氣了,之前讓你來做飯就怪不好意思的。”

“哦,沒有……就,”謝斯年打算換拖鞋,低頭發現李凡蹲在原地擡頭眼巴巴等著謝斯年換完把換下來的鞋歸置好。

一時有些不好意思的謝斯年差點忘了說什麽,直到李凡擡頭看他才繼續說,“哦,就是家裏煮的餃子,還有牛奶,韓嬸讓我帶的。”他解釋完彎下腰,“哎我自己來就行。”

沒有開燈的家裏電視是唯一的光源,可現在它不再是唯一的聲源,李凡擋住他說:“不用,你先進屋,我要歸置一下。”他蹲在原地補充:“餃子涼了的話放鍋上熱熱,屋裏暖壺有熱水,杯子在那裏你都找得到。”

謝斯年在大屋桌上拆開飯盒層層包裝,裏面是兩個保溫飯盒,餃子還在冒熱氣,“還是熱的,”他沖外屋喊:“快來吃餃子了樂樂!”

家裏有了些人氣兒,“來了,我拿碗筷。”李凡回應說。

有空細細打量這個房間的謝斯年一回頭發現儲物櫃的門是虛掩的——那裏會不會是李凡的秘密基地呢?出於好奇他探頭看去,原來沒有什麽,僅僅是些被褥、衣服、雜物等等,地上陳列的被褥似乎有被壓塌的痕跡。

算不算窺探人家隱私?不太好吧。

一手碗筷一手醬油醋的李凡從外屋走進來,“怎麽不開燈啊,”他精準找到壁火兒位置胳膊肘往上一擡推開老式開關,“你今天在韓老師家?不跟人家一起守歲是不是不太禮貌啊,早知道不用忙著過來的,跟我說一聲就行。”

自感被抓了個正著的謝斯年扭身坐在椅子上,搔搔頭說:“哦,沒有,沒事。”接過碗筷繼續解釋:“他們知道我上你這兒來。”

嘿嘿一笑的李凡逐漸恢覆到久哥眼裏的樂樂,坐在他對面介紹說:“醬油醋香油我拿進來了,不知道你口味,想吃什麽自己調。”油鹽醬醋是最平凡的生活,豬肉大蔥餃子成了二人不平凡的一餐。

怕來不及一路小跑過來的謝斯年在此之前攝入的酒精伴隨汗液蒸發,“快嘗嘗,韓嬸和餡兒我吃有點淡,你看看味道怎麽樣。”餓壞了的他趕緊嘗一口,“真不錯,一咬一兜油!”

關註到這些的李凡默默提起醋瓶子往碗裏倒,之後點幾滴醬油、香油,愛吃酸的凡樂樂吃餃子少不了多來醋。

過年應該一家人在一起,“你過年沒回家陪媽媽麽?”李凡問。

失去什麽的人越關心什麽,家庭美滿的人以為一家人看春晚吃年夜飯是理所應當的,謝斯年知道他覺得世界上沒有哪個媽媽不是好媽媽。

“沒有,我爸和韓老師交情好,他去世後我十幾歲就常混在韓老師家,”他給李凡夾個餃子繼續說:“跟你媽住鄰居的那個……他不是我親爸,我是我爸大年初一撿來的,媽也不是親媽。”

端起餃子碗的李凡動作凝固,明晃晃燈光下穿著灰色羊絨衫的謝斯年滿腦子只有韓嬸的餃子很好吃,扭頭盯著電視裏的小品時不時傻笑,“所以大年初一是你生日?”李凡問。

“對。”謝斯年點頭。

他好像完全不在乎他身上發生的不幸,李凡原以為爹不疼並且只能在記憶裏尋找母親的愛就很慘了——但謝斯年應該連類似的記憶都沒有。

他換位思考竟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大概沒有人真正愛過謝斯年。

“哈哈哈……”被春晚小品逗得恨不得拍大腿的謝斯年臉上微微泛起紅暈,虎口夾住筷子騰出手往下挽羊絨衫的高領,“哎你快吃啊,多吃點啊,年夜飯的餃子韓嬸兒給我帶了四十多個呢!”發現他沒怎麽吃嘴裏嚼著食物急忙忙說。

沈浸在自己世界裏的李凡聽從指揮默默吃飯,總感覺情緒不高,“快吃,吃完久哥帶你放炮仗!”謝斯年興奮說。

“幼稚。”李凡往嘴裏塞餃子不以為意。

吃軟不吃硬凡樂樂,“什麽叫幼稚——行,就算是幼稚,你陪久哥玩兒行麽。”剛想反駁的謝斯年放下碗筷改口哄著說。

擡頭瞟他一眼的李凡不置可否,連連眨眼扇動長睫毛,“也行。”

“哎這就對了!快多吃點啊!”

謝斯年眼中的李凡像個隨時聽指揮的好小弟,只要你不惹他生氣,動點腦筋他就會乖乖跟你身後不拒絕你的安排。擡手摸摸他的頭,謝斯年不止一次想說如果小時候有一個他這樣的玩伴就好了——最好就是李凡。

話是這麽說,吃飽喝足站雪地裏的李凡一手一根小煙花搖的可開心,完全不是嫌他久哥幼稚的樂樂了。

李凡穿著那件天藍色棉外套,幹幹凈凈的,小煙花不斷向四周散發光熱被李凡在身前劃出來回往覆的圈圈,路燈和煙火的餘光裏他像個小孩子一樣在笑,戴著棉帽子兩顴微紅掩蓋不住興奮,周遭的環境將他襯托的白白凈凈又很幼稚。

不甘示弱謝斯年點燃一捧小煙花在李凡面前晃來晃去,“好看嗎樂樂?多拿幾支!”大方地遞出兩三支給李凡。

李凡接過手後不領情,“浪費,一點都不專一。”均勻分配給兩只手之後繼續重覆剛才畫圈的動作。

“胡說八道,這麽多全是給樂樂的,我哪兒不專一!”謝斯年說話激動哈氣濃了起來。

“哎你說,”李凡擡頭看向他,“人家網上認識的朋友叫網友,一起旅行的叫驢友,咱倆大過年的一起出來放炮仗的叫什麽?”

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覺得李凡嘴裏要冒出些驚世駭俗的詞。

一臉天真的李凡看向眉眼逐漸由疑惑轉為震驚的謝斯年,他想阻止的時候李凡沒有給他機會,

“是不是叫炮.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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