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 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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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排骨

本著“請來的九爺是九爺,喊來的九爺是小久子”的原則二人竭盡所能改善大廚的待遇,她從冰箱冷藏室裏掏出一袋鐵觀音拿來泡,邊往茶缸裏倒開水邊說:“來來來給我們九爺來點兒好茶。”

端起水壺往裏註水的吳奕樂感覺又重又燙手。“水別倒那麽多啊!”制止住江佳後他看水太多又捏了一小捏茶葉投泡進去,轉身放在案板邊的陽臺上蓋好蓋子,謝斯年回手就能碰到。“放這兒了啊哥們兒。”

“嗯。”謝斯年禮貌性回頭低聲回應,卻被角落裏的冰箱吸引了註意力。那是個看起來比李凡年紀還大的冰箱,剛打開又關上裏面溫度降低使它運作起來發出摧枯拉朽的聲音。

但它看起來很幹凈,綠色的外殼上面有些磕碰的痕跡,上面蓋著個白色繡花小方巾,他爸媽像他們這個年紀時的稀罕物在二十一世紀依然在制冷,看它工作總覺得異常艱難。

註意到他小動作的江佳打開蓋子,等待溫熱的白霧散去後發現上面漂浮很多還沒泡開的茶葉,“哎摳門兒吳你怎麽放這麽多!合著不是你家東西你就大方了!”

“人小煩人精還沒說不給多放!你怎麽管那麽寬!”

廚房裏擠不下四個人,李凡悄悄躲在門口回到了角落的位置偶爾探頭瞄一眼裏頭的情況。他又成為了旁觀者,旁觀別人的熱鬧,旁觀這個世界發生了什麽。

謝斯年手法熟練,廚房不大找東西基本用不上別人,排骨燉上之後安心處理其他食材。他不知道謝斯年在琢磨什麽事,看起來他做什麽都很輕松,嘴角微微上揚笑得也很輕松。

不用他幫忙,不用他操心了,“那個,久哥。”他叫了一聲。

李凡得到的回應是三個人的目光,謝斯年停下動作擡頭:“嗯?”眼神之中微弱的光亮裏裝進了李凡,似乎想將每一句話都聽進心裏找到些端倪。

李凡要說什麽來著?對,要說想去休息一下,“廚房人多站不下,我去裏屋躺會兒,”他搔搔頭想找個禮貌的理由,指向裏屋說:“找不見東西或者有事兒你喊我啊,佳佳姐、樂哥我不陪著你們了。”

謝斯年突然不知道該怎麽回應——這不是他家嗎?

對啊,這不是他家嗎?怎麽他這麽拘束?搞得他像客人一樣。

“哎你該幹嘛幹嘛去,”江佳回身倒一杯熱水端在手裏,遞給李凡後甩甩手,“甭管我們,我們來給你做飯來了不是來當大爺來了,什麽事兒有我呢。”

李凡對幾人不好意思笑笑之後回到了房間,一頭栽在床上埋進枕頭裏。

家裏有另外一個人主廚他等著吃飯的日子早已忘記是什麽滋味兒了,趁著這次機會要好好體驗一下,至少要好好享受在家裏有人給他做飯,不用發燒時為了飯後吃藥強撐著起來踅摸口吃的。

神經大條二人組沒有發現李凡有什麽不對,畢竟他們早習慣李凡經常會在人多的時候被忽略——李凡他自個兒也一樣。出於職業的敏感,出於在某一個李凡哭泣的瞬間生起的莫名在意,謝斯年感覺他今天精神狀態不太對。

一閃而過的感覺沒影響燒菜,排骨燉得差不多的時候其他菜分別做好準備,老舊的抽油煙機賣力工作卻在重覆無用功給人轟鳴的心理安慰。油煙沒有走,香味也沒有,蛋白質與高溫產生的微妙反應飄在江佳和吳奕樂鼻子裏就是倆字,“肉香”!

“還得跟吳老板混,一頓好幾樣肉!”江佳眼冒金星。

眼疾手快謝大夫挑起一小塊放在菜板上,輕輕一扯直接脫骨,眼看火候差不多,他往屋裏瞟了一眼,將一塊排骨肉剁成三小塊,不出所料沒等刀拿走倆人直接上手搶。

“呼,好燙——!”吳奕樂兩手倒著手心裏的那塊排骨肉,迫切地放在嘴裏咀嚼點評:“哎該說不說九爺廚藝真好!真香啊。”

“肉哪有個不香……”另一邊的江佳肉放進嘴裏忙著往外哈氣努力降低溫度,豎個大拇哥連連點頭,大幅度地點頭臉頰兩側微微突出的肉跟隨節奏上下顫動,吃口熱的倆人臉上立即紅撲撲的。

謝斯年將擦手抹布扔給吳奕樂,“火候怎麽樣?鹹淡口呢?”

“不錯!”江佳張開的手指上全都是油,舔舐嘴唇意猶未盡,“快能吃了吧?”

“再等會兒。”

謝斯年敷衍說完捏起菜板上那塊稍微放涼一點的排骨肉往屋裏走,打算讓李凡嘗嘗順便看一眼他是不是不舒服。走到屋裏的他發現,李凡這個沒有吃到熱乎鍋邊肉的小朋友臉也紅撲撲的,發現有人走進來之後馬上翻身起來盤腿坐在床上。

“飯好了嗎久哥?”李凡揉眼睛問,“我聞到香味了。”

模糊視線裏他久哥一點點走近,“來,張嘴。”謝斯年說。

“啊……”

剛“啊”一聲肉已經塞進嘴裏了,柔軟的指尖和有溫度的唇齒相接觸,李凡怕咬到他不敢用力,等謝斯年抽走手再去品味發現燉到這個程度剛好,放在嘴裏香氣四溢。輕輕咀嚼還有嚼頭,裏頭都是湯汁的鹹鮮味,很吊人胃口。

“好吃,久哥。”李凡笑起來含糊地說,嚼了兩口全都咽下去後他笑得瞇瞇眼看向謝斯年,“鹹淡剛剛好!”

看到李凡止不住地點頭謝斯年很滿意,蘸了對方的溫度試探地將剛拿過肉的手指嘬了個遍,回憶起剛才放的調料試圖記住這種味道。

懂了,排骨李凡喜歡鹹一點的,比他平常口味鹹一點。

跟著笑的謝斯年用另外一只幹凈的手撩起李凡的額頭摸摸溫度,“又不舒服了?”

像是被發現什麽囧事的小孩子,李凡微微低眉點頭,“嗯,今天起來有點發燒。”生病會給人添麻煩,給人添麻煩要懷以歉意,所以生病就要向關心他的人致歉。

“馬上吃飯,多吃一點。”謝斯年收回手輕描淡寫說,“等吃完飯了吃藥啊,到時候就好了,沒事。”

輕描淡寫的像是沒有發生什麽一般,又好像解決了所有的麻煩事。

李凡擡頭看他並點頭說:“好。”沒事就好。

隨便在頭上摸一把,“行了,久哥先去做飯。”他回身去廚房繼續指揮,“甭盯著肉看了,眼睛要掉裏頭了!進屋收拾桌子!菜馬上出鍋!”

聽說菜出鍋馬上能吃兩個人幹勁十足,“得嘞!”進屋拉起桌子整理好東西,透過窗子的陽光在此時剛好灑在飯桌上,落在出鍋的一道一道菜上。

正所謂不想當廚子的大夫不是好學生,忙碌了一上午的江師傅、吳師傅在此時大展身手,端菜、上飲料、拉凳子、擺碗筷樣樣在行。除了不會做飯,他倆別的勉強說得過去。

四個人圍著桌子近乎挨在一起坐,因為凳子只有兩把,李凡和謝斯年幹脆坐在床上。藍白格子印著小貓釣魚的床單老舊又幼稚的剛剛好,它很幹凈、很可愛,和李凡剛好合適。

“哎你他媽,你倒是給人樂樂先夾一塊啊!”江佳對吳奕樂的吃相放聲抱怨,挑了一塊大的往嘴裏塞,“你要護食啊你!”

吳奕樂不慌不忙看了江佳一眼,剛咬過的肉還有齒痕唾沫印兒,“餓了!怎麽著吧,好像剛說跟著吳老板有肉吃的人不是你了似的!吳老板先吃兩口怎麽了!”

“做飯做飯不行吃飯吃飯一個頂倆!”

“說得像你不是一樣!這不還人年哥做的!”

在捧著茶缸喝水的謝斯年看來,這倆人狗咬狗一嘴毛,趁二人不註意夾起碗裏最大、整鍋第二大的那塊排骨放在李凡碗裏,偷瞄二人一眼說:“快吃,他倆搶食別波及到你。”別問為什麽不是第一大的,九爺另有安排。

李凡偷偷憋笑趕緊往嘴裏送,然後安靜地看他們吵。

似乎發現了一雙眼睛在盯著他們,已經上升到肢體沖突的二人瞬間凝固,盯著李凡手裏最大塊的排骨陷入沈思。

“咱倆,是要請樂仔吃飯對吧?”吳奕樂問。

江佳看他吃得香邊咽口水邊說:“樂樂好像拿的是最大塊的。”

“你倆再不吃一塊都沒有了。”謝斯年筷子挑起咬了一口的排骨哼笑道。

化幹戈為玉帛最好的方法就是一頓排骨,如果解決不了,那就少放排骨;他們不得不悶頭吃,吃完這塊好搶下一塊。

李凡吃得極其認真,臉上、手上蹭的都是油跟小花貓一樣,但他完全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麽,還是在賣力吃。

“這要天天能吃上排骨多好!”江佳吃一半感慨道。

“唔……你等往後我有錢的,”吳奕樂終於舍得說句話,“有錢了咱燉燉排骨,吃到樂樂不想吃為止!”

“你們會吃是挺會吃,倒是學會做啊。”謝斯年將骨頭輕輕放在碗邊吐槽道。

“我們吃就來樂樂這裏,你不樂意給我們做你總得給樂樂做吧。”江佳滿不在乎說。

“那我下次就只做樂樂一人份。”謝斯年說。

“那我就搶,氣不氣氣不氣!”

面對眼前這個一臉賤笑掐著筷子開心地扭來扭去的人他有點搞不清,為什麽李凡這麽文文靜靜的一個男孩子會有一個活獸似的姐姐?

扭頭再看看李凡的吃相,他決定將“文文靜靜”這個詞收回,李凡正拿著骨頭啃,甚至還用力往外拽試圖將上頭的肉和筋全啃幹凈。

行吧,像個活獸兒似的結結實實的也挺好。

“我這次可下了血本了啊哥幾個,下次……”吳奕樂說到下次突然楞住了,“算了,佳佳沒賺錢,下次她來不了,那年哥你!”

“你請客”沒說完桌子底下挨了李凡一腳,“說得是人話嗎你。”吃飽喝足踹人都有勁兒了。“讓人做飯還讓人請客?”

吳奕樂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珠子,關註的卻不是李凡的臉而是他捏在手裏的骨頭,“你?”吃肉踹人一氣呵成,“哎小煩人精你真成啊,肉可是你樂哥給你買的!”

“你他媽差點兒讓我吃生肉你好意思說?”李凡反駁道。

吳奕樂自認理虧,大話說出去之後事兒沒辦成確實挺跌份,“倒也……是哈。”打算換個話題,“等我有錢的,頓頓請你吃好的!專門雇年哥給你當廚子!”

“你有錢?等著吧。”江佳翹起二郎腿滿不在乎地說,“女為悅己者容,男為悅己者窮,我看你為這個小姑娘為那個小丫頭的,這輩子富不起來了。”

“你他媽沒完了!”一直被揭短的吳奕樂要受不了了,即將惱羞成怒,這飯沒法兒吃了,太窩囊了。

但佳爺必不可能讓著他,“我說錯了嗎?”

李凡有點發燒,吃完飯有點累,但床上又暫時堆放起沒處掛的冬天衣服讓他沒地方舒展著躺下去,索性倒在謝斯年腿上枕一會兒享受這不多的熱鬧和不多的陽光。

他們還在吵,謝斯年在聽,並沒有人留意他。

他輕輕對著陽光張開五指,指縫像是一道又一道不規則的傷口,而陽光透過那些縫隙照了進來,默默傾灑在李凡的臉上,透過玻璃照出不同形狀的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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