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 水爆肚

關燈
13 水爆肚

“樂樂你舅怎麽回事兒啊,要攆人啊。”同事對獨立工位的吳奕樂發難。

吳奕樂很頭痛,他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公司是他舅舅開的,公司業務是自己管的,裁員卻是老板一手辦的。這時他明白,他和所有人一樣就一臭打工的,平常處成哥們兒的同事說讓走就直接卷鋪蓋卷滾蛋讓他倍感難堪。

難堪不影響他行為的放蕩不羈,吳奕樂穿著皮鞋往辦公桌上一撘,半個身子窩在老板椅上,腳擡的比腦袋還高。

“哎我也不明白怹辦得什麽事兒——大環境不好吧可能,按我親娘舅那話說就是老美子金融危機餘震到咱了。”

同事對此並不滿意,“咱多大點兒個公司能被這事兒餘震到啊!”他拿起手頭的材料走向吳奕樂的辦公桌,牢騷道:“再說我這崗位不多我一個不少我一個,怎麽非得是我呢。”

他不甘心也是有原因的,同崗位兩個人裁撤了一個,另一個是資歷、學歷不如他的李凡,他還比李凡多兩年工作經驗。

明裏暗裏他在映射李凡,大家在關註吳奕樂是什麽反應餘光偶爾輻射到李凡;當事人李凡一臉無所謂,活幹完了電腦登□□沖浪,無聊就趴桌子休息一下。

吳奕樂端正坐好擡頭看向離職的同事問:“那您說怎麽著?老板自己個兒點的,我一再跟人強調辭人不是不行得按勞動法走,賠給您工資了您年後再找還不成?”他兩手放在桌上拿起一支簽字筆隨意轉動,眼神從他身上向後轉移,和斜對著工位電腦後頭的李凡對視一眼後回視眼前的同事。

同事順著他的目光往後看,李凡故作無事發生繼續面對電腦並隨便敲敲鍵盤。

“不是錢不錢的事兒,你不覺著不公平嗎?我哪兒做的不好了?”

“你沒哪兒不好。”吳奕樂在話音未落時抓住重點,他態度強硬地解釋:“是公司經營不善,業務裁撤了三個,文員裁撤了一個,這是正常的人事變動。”

“那為什麽就得是我,人李凡……”

“是誰我說的不算,是人老板說的算!”吳奕樂提高音量打斷他的話,“聽懂了嗎?N+1補償你拿了,工作也交接完了,你還想怎麽著。”

被懟的同事照樣血氣方剛的年紀,指著吳奕樂鼻子質問:“哎你做管理的你就這麽打斷人說話?有沒有家教啊你!”

吳奕樂又不是第一次碰見這樣的事情,“什麽我沒有家教!我不跟你說了這是人老板的決定!按勞動法裁員標準執行的!”雖然有些脾氣但還是強壓怒火,“你賠償也到手了,現在跟這兒哩哏兒啷含沙射影誰呢你!”

“什麽我含沙射影誰,你不就是不讓我提李凡嗎!我倆同崗位的憑你跟李凡關系好就裁撤我?!”他反正已經被開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見吳奕樂一時被懟得說不出話,對方反而得寸進尺陰陽怪氣說:“全公司誰不知道你倆哥們兒你倆關系好,老板你家親戚,誰能入你眼。”

李凡拿起桌上的公文夾站起來整理下襯衣,抄起椅背上的西服外套往肩上一搭邊走邊隨便翻閱,

“誒你他媽……”吳奕樂站起來剛想理論突然看見李凡低著腦袋翻閱文件走了過來。

“啪——”

手裏的文件被他重重扔在吳奕樂的辦公桌上,正打算爭論的二人被嚇了一跳,倆人目光落在黑著臉的李凡身上一時間忘記要說什麽。

李凡目光盯著吳奕樂說:“我辭職。”他又指指桌面上的文件,“合同整理好了你們處理吧,這回公平。”

生活裏的光有時候像是拉磨的驢腦瓜頂上拴胡蘿蔔,看似近在眼前實則水中望月。大談理想、奮鬥的年代所有人認為奮鬥能解決所有困難,而本該用青春為現實目標努力的歲月裏,李凡是個例外。

他覺得他不現實,或者說不真實。

李凡不是不能沒有工作,活不了幾天沒必要跟努力活著的人爭競這微不足道的東西。

吳奕樂擡手想攔住李凡,“哎你……”他認為李凡在說氣話,故意演這麽一出讓他別在員工面前太難堪,但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說,他眼看著李凡轉身甩開胳膊套上西服,整理一下衣領回到工位收拾東西。

他扭頭白了李凡一眼,“辭職就辭職,跟我有什麽關系,摔打給誰看呢。”

這一幕在吳奕樂眼前發生,他突然覺得從脖子到頭皮一陣發麻,“還他媽跟你沒關系?你他媽少跟我得便宜賣乖!年底哪個公司不裁幾個?掃聽掃聽去有多少個公司一板一眼按勞動法給你賠償?!”張揚外表下骨子裏的克制被氣血沖淡,一拍桌子他大聲嚷嚷道:“我他媽現在就認了!歸裏包堆我讓老板把誰都裁了我也不可能動李凡的崗位!”

“要麽拿著賠償現在就滾!要麽賠償你給公司退回來你自己跟老板說!看看老板是留你還是他媽聽我的留下李凡!”

“大家同事一場臨了臨了非逼我跟你撕破臉皮是不是?!這麽大的人怎麽一點臉都不要啊!”

一頓咆哮之後公司安靜了下來,同事之間竊竊私語變得鴉雀無聲,只剩下李凡站在那裏整理文件、稿紙發出的“沙沙”紙聲。

本不想撕破臉皮的吳奕樂看著對方罵罵咧咧地離開,心裏暗罵對方傻逼,但上頭的吳奕樂不想就此罷休;其他員工目光沒有從他身上離開時,他走到李凡身邊拍他肩膀,但李凡卻沒有理他。

“你他媽給我坐下!”

李凡成功被吳奕樂的脾氣牽連,被他突然用力按住坐在工位上。

壓住李凡的肩膀,吳奕樂依靠在他的工位桌上面對眾人說:“經濟環境不好被迫裁員的事情大家知道,這年頭誰混口飯吃有個嚼谷都不容易,一年到頭大家夥兒是辛苦了。今兒個我不說什麽個人業務能力爛七八糟的話誆大家,環境不好業務能力再好也沒個屁用。”

“平常公司業務這碗飯夠吃的時候大家怎麽著都成,現在不夠吃了得踹走幾個人,踹走的咱也不幹昧良心的事兒。”

“但我今天把話撂這兒,少拿那些有的沒的來敲打我——我跟李凡是發小兒,我親娘舅開公司那天我和李凡就在!你們背後說我什麽我都認,畢竟我是搞管理的,我幹得罪人的事兒。”

“有一個算一個,少打李凡的主意——除非公司倒閉,要不然再有人跟我胡咧咧什麽崗位要跟李凡競爭,什麽李凡幹得他幹不得的閑話,離職報告一交不用人事批準都他媽給我滾蛋!”

吳奕樂打心眼兒裏覺得平日裏跟他們太客氣了,大家原本打作一團挺有趣的,誰不是為口飯吃甭搞得那麽嚴肅。今年的經濟寒冬波及到大環境下的個體時,他努力將這件事做得盡善盡美,萬萬沒想到平日裏看似關系好的同事能突然撕破臉。

幹脆攤牌了不裝了,樂哥不再打腫臉充胖子了,“哎小煩人精,”笑起來換張臉後的他看向旁邊李凡,拍打拍打他故意放聲說:“上次樂哥說請你吃飯想好吃什麽了嗎?水爆肚成嗎?我饞了。”

李凡側目瞧了他一眼,他沖李凡一挑眉,伸手摸摸肩膀那塊布料已經被他的手汗浸潮,“成。”他點頭回應。

被偏愛挺好的。

從一起工作到現在三四年裏吳奕樂第一次失態,他心裏應該是緊張的。

故意演這一出吳奕樂就是公開表示“誰跟李凡過不去就是挑釁我,我就是跟他關系好,看誰敢拿他說事兒”;這個節骨眼兒沒有同事再起哄“見者有份”,面對吳經理的訓話沒有人反對,畢竟能留下來的不但沒降薪,到年底還要繼續調薪漲薪,沒人跟錢過不去。至於領導跟誰關系好和大家沒關系,錢給到位了誰在乎呢,吳奕樂又不是天天發神經。

臨近月末二人約在了後海銀澱橋邊兒上的爆肚張,選在了臨近靠窗的位置點了兩盤百葉兩盤肚仁,老舊的窗欞透亮的玻璃不遠就是後海凍得結實的冰面。

“嘿呦餵敬大爺您來了——哎一份兒肚仁兒哈,來來來您坐您坐,老位置給您留著呢。”老板跟油漬麻花的圍裙上擦擦手迎接老主顧。

銀絲如雪的敬大爺沒急著落座,擡頭看看老板問:“聽說怎麽茬兒?過兩天你們要關張了?”

老板有些無奈,“啊,是……市裏不讓了,甭提了您,我們老爺子老太太正愁呢,二十四號就得關,說我們沒這證沒那證的。”

寒暄兩句後敬大爺坐在離二人很近的位置,他安靜地看向窗外。

“哎你瞅什麽呢煩人精。”吳奕樂伸手在李凡面前晃一晃。

李凡這個角度看得清晰,他覺得那個老爺爺有點慈祥,像是小學課本裏老爺爺的形象,回過神來後夾一筷子百葉跟料碗裏擡轎似的一下子蘸滿麻醬,俯下身子趁麻醬沒往下滴答多少的時候塞進嘴裏。

趁著碟子還是熱的倆人顧不上交流,“誒我跟你說……我他媽就頂看不上那孫子,平常裝著跟我關系好,反過來就拿你挑刺兒!”吳奕樂嚼著吱嘎吱嘎響的牛百葉直接用手抹掉嘴角的麻醬,趁著咀嚼的功夫趕緊說話,“德行吧!”

李凡擡頭瞅瞅他,黑亮的眸子裏有一個頭頂燈泡照下來的光點顯得靈動,好像精神狀態也好了很多,“總讓人這麽說也不成。”

大不了不幹了,他想得開,他現在賺錢也沒有用了。

天價的藥以他的收入不吃不喝也吃不起——常人不能失去的東西他可以失去,常人可以失去的東西他照樣也可以失去,他擁有失去全部的勇氣。

吳奕樂端起肩膀厲聲反駁,“什麽不成!”微微往前探頭指尖敲打著桌面說:“公司就算我家開的!成不成我說了算!少跟我裝好人啊我告訴你!得罪人的事兒我幹,你老老實實的得了!”

一口咬掉半拉燒餅,李凡手裏剩下半盞月牙,嘴邊掛著幾粒芝麻含含糊糊說:“你管我。”

“什麽他媽叫我管你,當年我求你來陪我上班的!”吳奕樂說。

吳奕樂上大學被家裏選了個不喜歡的專業,剛大學畢業幹了不喜歡的工作,給舅舅打工要聽家裏吆喝更是百般不樂意,跟家裏人談條件要求得有個發小兒陪著才同意來。跟家裏談完他又求爺爺告奶奶拉著李凡,要不是這樣恐怕這個年頭李凡想有個穩定、體面的工作都難。

但體面換不來命。

“除非怹把我也開了,不然就算人得罪盡了也不能動我鐵瓷!”說到這個吳奕樂激動起來,“跟我哩哏兒啷就是打我臉!”

默不作聲的老爺爺放下筷子,“小夥子,局氣!”敬大爺豎大拇哥說,“是個爺們兒!”

突然被身後的老爺爺誇獎吳奕樂有點沒反應過來,回頭看去的時候還差點磕了腦袋,吳奕樂沖著爺爺點頭並嘿嘿傻笑,撓撓頭不好意思地說:“您說我沒做錯吧?就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