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 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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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是他

人生很多重要的事看起來不影響吃喝拉撒,比如紮針、抽血;比如掛號、看病。

至少在李凡看來已經沒辦法影響他的生死了,不是他消極,相反是他勸自己積極一點——相信人都會死,相信死不可怕,不說勇敢去面對它,也不能因為恐懼、徘徊、猶豫而影響現在的生活。

這是他為數不多的勇氣,反覆的檢查看似是給予他生的希望,實際上是在破滅他坦然面對餘下生命的希望,希望與絕望之間一次又一次地動搖,提醒他是個身患絕癥的病人。

“哎你這……”大夫看著血常規的檢驗報告話說一半,皺眉撇嘴一氣呵成。

半年裏他遇到的大夫基本都是這個表情,李凡已經習慣了。

“你這不行啊,沒上藥嗎?”大夫對報告單作出判斷,並指向報告單上的幾個數字,正常人的白細胞大概不會超過10個單位,有感染的情況下大概率會超過這個數字,但他現在的指標……“你看這白細胞才倆月已經超過一百個單位了,上次是六十幾……這個結果不太理想,上次韓主任建議你化療了嗎?”

大夫大多數會征求一下患者家屬或者本人的意見,尤其這種高度疑似非典型慢粒的病例,加之他是韓主任的患者,大夫只好多向眼前的患者詢問意見。

李凡點頭,“建議了,我不打算。”他堅定地回應,“我最近總有點發燒,吃不下東西,而且……”他緩緩擡起有些顫抖的手,為大夫演示右手沒辦法完成太精細的捏、提等手指動作後說道:“手不大聽使喚。”

對疾病認知清晰做出明確決斷的患者大多會有自主訴求,“你的想法是?”大夫推下眼鏡征求問。

“……讓我別這麽難受。”李凡說話的聲音逐漸顫抖,他不知道該怎麽向人解釋他的想法、如何向人表達他的情感。一直以來他抗拒來到醫院,仿佛來到醫院疾病會突然站在他眼前對他以往的人生冷嘲熱諷一般。

如果他不來,疾病只會默默跟著他,像忠誠的影子;像人生前二十三年的所有痛苦一樣不語。

他也才二十三歲。

疾病就安靜地跟著,靜靜地看著。

李凡艱難地控制他的手脫力地坐在面前,大夫不由自主嘆口氣,他任由這個年輕人扶額掩面,從時不時地抽搭他想象到這雙手下是李凡泛紅的眼圈。他之前聽韓老師說過這個患者情況覆雜,

可能對每個年輕醫生來說,無力經歷得多就習慣了。

生活讓人無力的事情遠超出可以解決的問題,“我給你開一點鎮痛退熱和營養神經的藥吧,”他偷嘆一口氣在寫處方時止不住瞟一眼一張比一張惡劣的報告單,處方筆流暢地簽出六親不認的名遞給李凡,“按說明書吃就行,看看會不會改善一些。”

李凡沒有回應,一言不發接過處方。

所幸沈默沒有換來沈默,“會好一些的。”大夫略帶勸慰地說,“總會有辦法的。”他想說別放棄,但這三個字重如千斤還是沒有說出口。

多少個沒有放棄的家庭最後人財兩空?勸人不放棄很難。

“你拿完藥之後先別急著回去,”他幫李凡整理報告單,先看看時間然後從發黃發硬的透明桌板下抽出一塊白紙寫了幾個字一並遞給李凡,“拿完藥大概也要四點了,韓主任四點半下課,你按這個地址去找怹,我今天是替怹個班兒。”

見李凡看向手上潦草的字跡有些出神,大夫端著肩膀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大大方方地笑起來,“沒事你去就成,我是韓老師帶出來的學生,怹人很好。”

他見上一句沒有說服李凡馬上改口,“怹見得患者比我多,哪怕你不想化療有什麽個不舒服的怹也能給個建議。”像李凡這種年輕且家庭條件特殊的患者求生欲大多數不如中老年的慢粒群體,很多中老年患者是家庭之中的頂梁柱,或者有子女牽掛著。

他什麽都沒有。

“雖然我開的都是尋常普藥,但也有個體化差異啊,”大夫有模有樣繼續編,“你去找怹看看處方,有錯讓怹給挑挑毛病,下次有事兒你再來跟我說——我也得學習不是?就當是幫我忙了。”

李凡擡頭用泛紅的眼睛瞅了他一眼,這事兒他覺得成功一半兒。

“得了得了快去吧哈,我下面還有患者——來來來門打開下一位!”趁熱打鐵大夫馬上揮揮手送客,不給李凡考慮的時間。

再讓他考慮下去,他會打退堂鼓回家的。

拿藥花了一百多塊,請假扣五十多塊,家離西院近但門診要來東院他坐地鐵來回又四塊。李凡走在東院老院區的地下通道內滿腦子開始精打細算過日子,對於看病他並沒有興趣,單純是人家好心連哄帶騙他不好拒絕。

而且他不說他是韓金樹的學生嗎?倆人支吾一聲要是知道了他答應但沒聽話去找韓主任,難免會顯得有些不近人情。

是算答應了吧?沒反對就是默許啊。

李凡還是在糾結,用“答應人家了不能食言”的基礎邏輯勸說腳步乖乖聽話,他嘗試轉移註意力,看看周圍的一磚一瓦,它們在這裏近百年見了許多人的生死。

哎不對,不能往這方面想啊,太消極了。

對,想想隔壁正在擴建的新門診樓,肯定很氣派啊,聽說是法國單位承包的、中國人設計的,和現在老樓不一樣有很多現代元素……

——可這些又和他有什麽關系?

李凡想到這一現實後猛地站住腳步,他意識到以後世界的一切變化與他徹底無緣。對世界來說他將成為一個長眠地底下小盒子裏的絕緣體,一切美好、痛苦即將要和他道永別。

人死了會不會很黑暗?匣子裏會不會很黑?李凡怕黑,該怎麽辦呢?

這個百年醫院裏出現了一個覆雜的生命體,他的思想遠覆雜於任何來到過這裏的患者,獨特又深邃,像是一條看得見盡頭微弱燈光卻如何也無法走進光裏的路;他的生命如同這條走廊,而他像是一腦袋紮進這條走廊裏的人,不管往前是走是跑全無濟於事,生命的結局是無可挽回的終歸大海作波濤。

想到死他不怕;想到黑,李凡卻有點害怕。

不,不可以這樣,李凡死命地往走廊外跑,似乎他跑出這條長廊擁抱冬日的陽光就能甩開那些恐懼。帶著對自己的批判和滿腦子無關於疾病的人生大問題,他氣喘籲籲找到了紙上所標註的位置。

“這每個案例不是簡單的字面上幾個數據,每一個都是經我手或者你們其他師兄師姐收治的患者——是和你們一樣鮮活的生命。”

“而你們今天探討的,是我目前見過最疑似非典型、最年輕的一個病例……”

裏面還沒有結束,跑得太快了,掏出手機看看時間還有二十分鐘才到四點半,門半敞開著,李凡探下頭能看得清裏面坐幾個穿白大褂的學生。他不想打擾,幹脆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坐下,順便看看藥品說明書——人大夫說了得按說明書吃,李凡這麽愛學習的小同志肯定很聽話。

教室裏探討的非常熱烈,作為學術領頭人的韓金樹門下學生不多,三五個人一間教室圍繞液晶電視上投射出的各類病歷資料探討起來,平日裏沒什麽熱度,但這種具備爭議的病例像是在平靜的湖面掀起巨大的波浪;

“我覺著這個很明顯可以高度懷疑是非典型病例,血常規結果血小板減少明顯,而且兩次的結果外周血嗜堿性粒細胞都是遞減的。”屋裏一個讓李凡有些熟悉的女聲提出意見,“即便患者年齡和常見的年齡範圍不一樣,但這種懷疑有檢驗學支持,是可以立得住的。”

所有人都在點頭,但也不是所有人全認同她的想法;

“是不是有點草率啊雪子——這個案例沒有費城染色體陰性的結果,拿什麽判斷的?”

李凡對這個聲音有點熟悉,但他感覺對話更吸引人。

對於男聲發出的質疑雪子解釋反駁道:“這種不同於典型病癥的外周血常結果這麽明顯,有沒有免疫學檢查輔助都可以大體上判斷。”意識到話語中的陷阱,她解釋:“沒有診斷金標準的佐證當然沒辦法判斷,我只是說懷疑。”

“缺乏金標準的情況下你懷疑有什麽用,現實情況是……”

“現實情況是!”韓雪重覆他的話並高聲打斷他,“我們目前學術領域費城染色體檢測根本不夠完善,三個月的等待時間是非典型患者預期壽命的六分之一!你要等到檢測結果出來再選擇一種沒有統計學意義的方法化療嗎?”

學術爭論變成了治療理念的唇槍舌劍,但講臺前默默聽著的韓金樹沒有制止的意思,其他同學默默觀望倆人爭論。

這不是單純能不能救一個人一命、延長多長時間生命的事情,它涉及到了醫生、患者對於一種不可逆疾病的態度。“你也不能這麽武斷,我們可以懷疑可以求證,但我們不能直接放棄嘗試的可能!”他說到激動處站起身來,“說句不好聽的讓人死還要死個明白,沒有金標準、沒有進一步治療的結果,僅有的檢查沒有辦法完全指向非典型病例!”

“我們好好的探討病例,你是不是跟我擡杠呢?這種眼看治不好的毛病試錯率多低你想過沒有?伊馬替尼對於費城染色體陰性的患者近乎無效!你讓人等待檢測結果的三個月拿一套房的格列衛試一下嗎?”

“試錯率低不代表不能試,再有……”

眼看學術探討要變成人身攻擊,“好了好了!”韓金樹馬上制止,他站在講臺前清清嗓子喝口水,對臺下兩個爭得不可開交的各自觀點不置可否。

促嘆一聲,“我目前沒有答案,”韓金樹盯著匿名真實資料總結道,誠實是學術的第一要素。“至於你們倆的觀點我持保留態度——但我偏向韓雪的觀點,近乎無濟於事,我高度懷疑是個罕見的非典型慢粒。”

“如果之後幾次覆查結果不斷加劇,尤其血小板不斷減少,基本沒有繼續看Ph染色體的必要。”

男生的不服輸還展露在學術上,他將直率的目光投向臺前的導師問:“如果沒有惡化呢?”

韓金樹被問得一怔,雙手撐著講臺擡頭看了他一眼將眼鏡往上推,“如果沒有……我覺著Ph染色體可以參考一下,或者化療一期試試,成功的幾率會提高很多,我自己有信心對患者來說也有信心。”

“醫學是一門實踐應用科學,實際情況勢必會與理論有沖突。現實不會經常如人意,特別是在重大事件上。”

話裏話外他聽出了老師偏向韓雪的觀點,洩氣一般坐在階梯教室的椅子上看一眼表低頭整理東西。

他覺著每一個病例都是活生生的人,是人就不能只考慮利弊,只要沒死就還要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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