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相公在趙鶯兒屋內待了許久的時間，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說了些什麽，最終趙鶯兒伏在桌子上痛哭流涕感慨自己這一生，不知為何來這世上一遭。

翌日清晨的最早陽光穿破雲層落在趙鶯兒的臉上，她站在歡顏館門前靜靜守候著，撫摸著自己的小腹呢喃道：“孩子，娘做錯了許多事情。曾想親手殺了你的祖父，他有再多的過錯，他依舊是我的父親，此為不孝；喜歡上了自己不該喜歡上的人，此為不義，想方設法讓自己的恩人身敗名裂，此為不忠。”

“可是，我都願意為了你，去向這個讓我受盡苦楚讓我遍體鱗傷的世界道歉。我不想我的罪孽，來日報在你的身上。我真真切切能感受到你在我身體內如一顆種子，正在努力發芽。我希望你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一個慈祥而美好的母親，不是一個狠毒而又受盡唾棄的女人。”

她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安定，是春水初生時的帶給這個世界美好的信號。平靜得仿佛只是去看一個故友，門開後不知道會有怎樣的結果等待著她，可是除了傷害她的孩子，她都願意承受。嘴角的弧度，是她內心最平和的時刻。她的身旁站在她的丈夫，他願意和她一起承擔。

明心起的早，收拾好一切就來開門，見到趙鶯兒和張相公微微一怔，不失規矩地將他們請了進來。

原想立即去請陸徽娘過來，猶豫片刻明心還是說道：“可能有些話不該我來說，但我家姑娘著實是個心腸好的人。平日話少得很，哪怕碰到極其厭惡的人也不會背後嚼舌根。最近姑娘心情不好，還請兩位說話註意言辭，否則別怪我拿著大掃帚梁你們趕出去。”

張相公立即起身道：“明心姑娘言重了，此次前來就是來向陸姑娘賠禮道歉的。”

明心點點頭，頷首退下去了陸徽娘的房間，將二人來意說明後說道：“若是姑娘不想見她，有什麽想說的話就告訴明心，讓明心轉告給她，免得一大清早就讓姑娘不痛快。”

“有些話我也想和她說，只是沒有個合適的機會，既然她都來了，應當是見見的。”陸徽娘將自己的長發盤起不多加任何綴飾，又將胸前的合歡墜戴好，就和明心去了前廳。

張相公和趙鶯兒見到陸徽娘前來，一人作揖一人行禮，如此鄭重倒讓陸徽娘覺得有些尷尬，“張大哥不必如此多禮，快快坐下吧。”

陸徽娘暫且不願意和趙鶯兒說話，目光從張相公身上落下沒向趙鶯兒投去一眼，眉眼間是淡淡的難過。曾經費心救下的姑娘，竟做出這樣的事情。好在年歲尚小許多事並不能想的那麽周全，否則便是養了一只吃裏扒外的猛獸在身旁。

張相公攜手趙鶯兒走到陸徽娘面前，俯身說道：“張某攜內人前來，向陸姑娘賠罪。”

趙鶯兒一提裙擺直接跪在了陸徽娘面前，陸徽娘的面容是淡淡的，仿佛對她二人的到來毫不在意。可無人知道她心底翻騰的心緒，她只是擅長隱藏。

“是姑娘將鶯兒在那煙花之地救出，保全了鶯兒這一生的清白，又是姑娘給鶯兒一個安身立命的所在不至於孤苦無依露宿街頭，鶯兒的嫁妝是姑娘一手所贈，不讓鶯兒心中殘留遺憾。一切皆是姑娘菩薩心腸，但鶯兒恩將仇報，實在是該下地獄。”

陸徽娘垂首一句不發，深深吸了口氣捏著手中的絹子，上面是明心扭扭捏捏的針腳，繡的是桃花滿枝頭。“這些話，在你嘴中我都聽倦了，此刻都不知是真是假，該不該相信。”

“姑娘，鶯兒一人下地獄，是鶯兒自作自受，可是鶯兒不願意自己的孩子也要跟著自己受委屈。他是無辜的，我的罪孽不應該落在他的身上。”趙鶯兒突然悲嗆喊道，說話間眸裏已經蓄了淚水。她是那樣的祈求，是一個母親對自己孩子滿心的打算。

“說到底，你還是為了自己的孩子而不得不前來。”陸徽娘雙手落在腿上，看著裙擺上的褶皺將它撫平。

趙鶯兒跪在當場沒有再說出話來，陸徽娘見狀亦不願再多留他們。沒有真心的道歉，要它有何用。這樣逢場作戲，哪怕有心體諒她一個做母親的心情，可是心底她親手捅下的傷口還是存在的。“明心，送客吧。”

說罷陸徽娘起身就要離開這裏，背後傳來淒慘而絕望的喊聲，包含了這十多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害怕，所有的顛沛流離，所有的千瘡百孔。

“我跪在這裏向你道歉，這是我應該的。可是這個世界又有誰來向我道歉，大家同樣都是人，難道我就應該被人瞧不起，被人當一個下賤坯子隨意辱罵。我有那樣的爹你當我願意麽，他那樣禽獸不如哪裏配當一個父親。我多羨慕你們啊，你們平常的一天，是我這一輩子的奢望啊！”

有驚雷在陸徽娘心中炸開，砰一聲眼眶就紅得像秋日北城的楓葉。胸腔在猛烈地起伏，耳邊只剩下了趙鶯兒淒厲的聲音。她轉過身來走到趙鶯兒面前，眼神從未如此狠厲，哪怕面對郭笑瑜和鄧旭，她也沒有這樣大的恨意在胸腔迅速彌漫。

“沒有人能夠因為自己受的傷害而肆意混蛋！”陸徽娘真是恨啊，不是因為趙鶯兒背叛她而恨，這個世界本就殘忍，就算有的人路途生來坦蕩，但絕不是順心遂意一路到底。誰都有各自的委屈，多少人早早便沒了性命。怎的她就不知道看到這個世界盡自己所能給予她的美好，偏要自己往那泥潭子跳還怪著別人。

“這個世界公平也不公平，你若是看到你比別人差，你這輩子永遠也不會好起來。可是你與以前的你相比，你自己說是不是天壤之別。我沒指望著你有多麽感激我，但是你不能因為我對你好你就拼命的把別人給你的刀往我身上刺。不知道你今日來是為了什麽，看我不慣還是早早離去吧。”

陸徽娘忍住心下的怒火，直起身子讓明心送客。

一只腳已經踏出了前廳，陸徽娘聽見身後微弱卻又讓她心中再度起伏的聲音，“姑娘，對不住了。”

“回去吧，張大哥還願意和你過日子，日後還有許多苦頭吃。且看你自己怎麽過吧。”陸徽娘看向前方的天，蒼茫而緲遠，心底的怒火漸漸平息，倒生出一縷憐憫之意。

趙鶯兒應該是懂了，她究竟錯在了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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