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一段距離，陸徽娘越發後悔，已經在那個地方待了幾日，為何偏要在這個時候跑出來。既不知方向又不知這是何處，萬一身處荒郊野嶺碰見了野獸又該如何自保？腳下的落葉似乎是許久都未清理，腳底的碎裂聲猶如洪鐘。夏日裏的蟲豸聲已經銷聲匿跡，此刻安靜得恍若天地間只剩下陸徽娘一個人。

扶著的樹幹冰涼，掌心貼在上面傳來的微痛感讓陸徽娘不自覺蜷縮。露在習習涼風中的手已經通紅，不知是凍得還是跑得。不如在這裏待一晚好了，等到白日裏再向周邊的村民打聽一下回去的路。

忽然在這靜謐的空間，陸徽娘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乍然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不禁大喊出聲，將要把枝頭上的樹葉震落下來。瞪著眼睛捂著胸口回頭看去，那個人用黑巾捂住了臉龐，即便舉著火把也沒有在他眸子裏留下一分的波動。

“主上吩咐讓屬下送姑娘回城。”那個人略一頷首道。

陸徽娘喘著粗氣拍著胸脯緩了須臾才再與他說話，在屋內只想著他們的主上是誰，又怕被帶去魏國，一心想著趕緊離開，竟忘了要匹馬問個路。萬一他們的主上反悔了讓他們假借護送之由將她再帶回去，這可不能輕易再出來了。

“替我謝過你們主上。但我幼時學過騎馬，你可否將那馬匹贈予我，我自己便能回去。”平緩下心情，陸徽娘微笑而道。

“姑娘還是上馬車吧，天寒地凍姑娘體弱，姑娘放心就是，主上並無吩咐讓屬下將姑娘帶回去。”

陸徽娘向他身後瞧了瞧，隱約見得一輛馬車模樣，想來這人是極聽他主上的吩咐，應該不會有錯。心裏總是有些不放心，又言可準備兩匹馬，一前一後即可，奈何那人將陸徽娘的提議皆當做了耳邊風，一心只想著陸徽娘上馬車，哪怕陸徽娘決定在這裏停留一夜也不可。

路徑顛簸，陸徽娘在車廂裏搖搖晃晃，耳邊的墜子沙沙打著臉，陸徽娘直接摘了下來攥在手心。握著實物內心總也安定些。深秋，在馬車中並不覺寒冷，座上包裹的是極為滑順的皮毛。陸徽娘回想著那位主上，相貌確確實實是沒見過的，音線也不是自己熟悉之人，不過細想來，卻總覺得像一個人。

明明穿的是窄袖長袍，揮手之間卻像是穿慣了褒衣危冠的樣子。語氣雖然急促，但骨子裏的溫文爾雅是丟不掉的，隱隱約約間又像是聞到了白芷香，如今可不是白芷盛放的季節。

外面一片漆黑，竟也沒有個掌路的燈籠，似乎上了官路能聽得馬蹄嗒嗒聲響。顛的陸徽娘屁股都麻了，竟是還沒有到達。

“罷了，你能送我到此地我已是十分感激，不敢再勞煩你送我一程，你就將我放在這裏吧，我自會找到回去的路。”陸徽娘推開小門對蒙面人說道，伺機向外面環顧了一圈，這確確實實不是城西，走了這樣許久還是沒有到達，想來是繞了路。

蒙面人沒有停車，陸徽娘迫不得已將袖中銀針紮進了他的體內，猛然就倒在了陸徽娘已經沾滿泥土的鞋上。

“實在抱歉，你睡上兩個時辰便會醒來。”陸徽娘下車前翻了翻蒙面人身上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只翻得一個牌子，上面的花紋很是奇怪。陸徽娘揣進了袖兜將他拖進了馬車。下車時額頭已經布滿了細密的汗珠，在這秋末冬初著實不易。

回去路上竟還見到了周晉，陸徽娘一驚，尤記得那日在客棧他將劍架在脖子上，冰涼的感覺似乎猶存。想了想，陸徽娘還是行了禮，今夜烏雲重重遮住了月光，周晉更是一臉陰郁，內心提醒陸徽娘還是要早些離開這裏為好。

方邁動一步，周晉就大步走來擎住陸徽娘便去了旁邊角落處，周晉粗重的聲音在陸徽娘耳邊回響。

“如今勤王已經去了西南，你若是殺了我而後拋屍荒野也無人能懷疑到你的身上。我知曉你為何厭惡我，但是許多事情並不是你想的那樣。”陸徽娘閉上眼睛大感不妙，豈不是從狼窩出來又碰見了猛虎？

“他何時去了西南？”周晉沒有聽到李玨已經動身的消息，但看到陸徽娘那張被箍在臂膀裏而快要窒息的臉，便是恨意一齊湧上了心頭。“你這個妖婦，蠱惑了將軍隨你一同來到北城，放棄爵位放棄將士，你即便是被我殺了也死不足惜。”

“若是殺了我能讓天下太平再不出一點亂子，我也算死得其所。只是將軍，有些事情恐怕你並不太明白。勤王與你榮辱多年，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數不勝數，我與他相識連兩年的光景都未到，你們手足兄弟，難道你不比我更了解他的心性麽？他豈是薄情寡義不顧大局之人？我稱你一聲周將軍，不全是因了勤王，更是敬佩你們敢舍下家中親人義無反顧上了戰場。我希望你能細細思量。”

指尖的銀針已經蓄勢待發，但陸徽娘不想走到最後一步。她知道這群將士在李玨心中是何其重要，更不想因為她而傷了他們之間的情分。而且李玨終日忙碌，陸徽娘也並非全然不顧，閑暇時也會思慮一番，雖然沒有與李玨正面交流，心底總還是會有她自己的想法。

墻壁沾染了秋日的霜寒，一點點浸透了周晉的衣衫，他看著陸徽娘誠摯的眼睛，不自覺松了力氣。

陸徽娘揉了揉發酸的脖子，平和對周晉道：“你是勤王信任之人，我不過一介婦人，尚且能猜得一點，你兵法嫻熟又頗知他的心意，怎麽會將他的一顆真心全然誤解，此時周將軍亦一定會直接回了涼京再不肯見勤王一面，如今在留在北城，想來也是相信他的。”

“別以為你會懂得我，內心盤算著說些好聽的，就可以讓我承認你配當將軍的女人。什麽樣的人我沒有見過，什麽樣的話我沒有聽過，你且說來聽聽，你究竟懂得什麽？”周晉堵住了出口，背對著光亮看不清眉眼，陸徽娘卻清楚，自己已經沒有了生命之憂，悄然將銀針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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