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過宮墻柳，碎掉一身千金裘。從此紅墻綠瓦，雕梁繡柱，都和他再沒有半分幹系。來到金水橋，望著橋下淙淙流水，天色昏暗他卻能瞧見水中倒影。他的臉，滿是堅決與遺憾。

猶記得以前兒時走過金水橋，皇上總以為他怕而牽起他小小軟軟的手。父親去得早，李玨很是貪戀這樣大手中的溫暖與潮濕。小小的手被握在裏面，可以感受到皇上因拉弓騎馬而帶來的厚繭，摩挲著他的手，堅硬而心安。

他放在橋上的手握的越來越緊，皇上是最疼愛他的皇伯父啊，明明皇上也知曉心愛之人離去是什麽滋味，為什麽還要讓他承受逼他離開？其實將陸徽娘從此藏在忠勤王府中，也未嘗不可。可是那樣他始終不能給陸徽娘一個名分，她從此就要隱姓埋名不得再踏出王府一步。他不願意讓她活的如此委屈。

琉璃瓦的光，暗淡了下去。他甚至可以望見檐下的宮燈一一被宮人點亮，發出幽深而昏黃的顏色，飄飄悠悠只能照亮周遭一團，燈沒有那麽亮，可是路很長。

枝頭上精巧的鳥籠裏，各色的鳥再不嘀嚦婉轉地歌唱，它們將喙時不時地插進羽毛裏，那雙如豆黑眼轉來轉去，不知等待著什麽。他去過水流深處尋找荷花。他坐在金瓦屋檐上看旭日東升，亦和皇上徹夜博弈，想著如何能只輸一兩招而哄皇上高興。

他見過這裏的一草一木，可是今日一去，他不後悔。

方要踏步離開，超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王爺請留步。”

聲音耳熟，待那宮娥走近後才看清是安影。他派人將安影在行宮中接來，或許在那裏受人淩辱，在這裏要好得多。

“奴婢見過王爺。”安影氣喘籲籲地行了禮，努力平緩下氣息而後從衣袖中掏了半天，仔細將袖中之物交給李玨。

李玨接過來便知是什麽東西，那是他送給陸徽娘的合歡墜，是他一筆一筆含相思之情用心畫下。觸手微涼，上面的碧璽微微硌手，以紅鉆為墜角銀流蘇劇烈顫動，沙沙打著他的手背。

“你是怎麽尋到的？”真真讓陸徽娘說對了，這貼身之物帶久了果真是靈性的，此次回宮它又輾轉回到了自己手中。墜子的棱角輕輕紮著李玨的掌心，那是合歡的圖案。

“前幾日有幾個小宮娥來浣衣局鬧事，奴婢念著王爺一直叮囑要學會保護自己，就和她們鬧了起來。爭吵之間便見那人身上留下來這樣一件物什。奴婢眼疾手快撿了起來，並沒有再還給她。後來仔細認別發現這墜子背面刻有一玨字，猜想這原本是王爺的東西。聽得王爺今日進宮，特來物歸原主。”

“今日我出宮去，怕是不再回來了。多謝你，多保重。”李玨拱手微微俯身向安影行了個禮。安影自知承受不起扶李玨起身。李玨轉身隱入那片朦朧的黑暗。他說他不再回來了。安影靜靜守在那，即便什麽都看不見了，也還在望著。她心中的那場雨，沒有傘。

李玨摸了摸馬鬃，寶馬似是知曉李玨心中郁郁，不安地揚了揚馬蹄打了個悶聲的響鼻。李玨騎馬而去，嗒嗒馬蹄響徹這條寂靜的街。從此，他便不再是勤王，李玨想著。

回到城外的那處宅院，途中經過忠勤王府，李玨駐足停了須臾看著門上的匾額被旁邊的紅燈籠映照得有些泛紅。最終終於扭頭離去。

陸徽娘正在廚房忙著，蘇清樂已經回去了。讓葉展和明心去集市上買了些東西回來，此刻正在火爐上煲著湯。湯汁咕嚕嚕地滾動著一遍一遍，烏雞的香味已經傳了出來，引得明心直在旁邊流口水。

“明心，你去看看勤王回來了麽？天都黑了怎的還不回來，莫不是出了什麽事情？”陸徽娘用毛巾捏著蓋子看著鍋裏的湯，一邊嘀咕念著李玨的安全。

裏面的藥材也已經燉的爛爛的藥效全都出來了。陸徽娘坐在火爐讓在笸籮裏挑揀著剩餘的藥材，預備著下次熬湯時再用。暖意融融，連天藍色衣裙也染了幾分紅光。旁邊燈罩裏的燭光，幽幽撒落，陸徽娘的身影投在地上，黑黢黢的一團。無暇的臉龐在這暈黃下更顯溫柔，一瞬擡眸間仿佛牽動起空氣裏的塵埃。

不知何時，李玨倚在門口抱胸註視，面前的她宛若在水中央，采摘參差荇菜，舉頭投足皆是吸引他的風情。陸徽娘發現他時倒把自己唬了一跳。

“怎的還沒有回來，讓明心出去看看也不回來，真是令人擔憂。”陸徽娘放下手中笸籮，起身之際看見一個黑影正在門口，唬了自己一跳。

“回來了也不說一聲，白白害我擔心。”陸徽娘嗔了李玨一眼，繼續坐下拿起桌上的藥材。

李玨見她已經發現自己，索性走了進來。陸徽娘聽著他磔磔靴聲心裏沒來由的安定。李玨半趴在桌子上手撐著下巴，亮晶晶的雙眼一直望著陸徽娘，越看越是覺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忍不住伸出手在她臉上狠狠捏了一把，陸徽娘瞪他一眼李玨才收回手去。見李玨心情不錯，陸徽娘心中升起一點希望，試探著問道：“皇上可是準我留下來了？”

李玨搖搖頭，揉了揉陸徽娘的頭發，“留不留下又有什麽要緊的。你想去北城，我陪你去北城不好麽？”打開旁邊的砂鍋，頓時飄香四溢。李玨撒嬌道：“我餓了。”

“那你就餓著唄。”這樣說著，陸徽娘還是去旁邊拿了一副碗勺過來，仔細撇了撇湯上面浮起的白沫給李玨盛了一碗，遞到李玨面前。

“小心點，燙。”

李玨把手抱到身後微微俯身，雙眸似三月含春笑著望向陸徽娘。陸徽娘無奈盛起一勺湯吹了吹送到李玨面前，李玨方要喝陸徽娘趁其不備直接放進了自己的嘴裏。而後吧嗒了幾下嘴，感嘆這湯真是入味。

李玨笑而不語望著陸徽娘這小把戲，怕她燙著急忙將碗從她手中奪下，向她身後一看努了努下巴：“你挑的都是些什麽藥材？”

“有黃芪，川穹，三七等，都是給你補身體的。”陸徽娘邊說著便隨手在裏面撥了撥，指尖流連了中藥獨特的香味，恍若是去山上采藥的小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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