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玨趁著無人註意便去了瑤華宮，長街上靜悄悄的，沒人敢大聲喧鬧，若是皇上知道了定要趕出宮裏的。沒人知道德妃是怎麽走的，也沒人知道在這最後的時光裏皇上和德妃到底發生了什麽，從此以後便成了宮中秘辛，無人知曉。

這樣一個恩寵從頭貫尾的女子，便是這樣殞在了這紅墻金瓦中，化成一陣清風消失得無影無蹤。

陸徽娘跪在德妃的靈前，皇上還沒有下旨要賜給德妃的謚號為何，也沒有說要晉封到哪個位子。可是無論怎樣，逝者已逝，也感受不到了。況且她最想要的也不是這些。

明心從長廊中穿過，瞧見門口的李玨，向李玨行禮，隨即走到陸徽娘面前悄聲說道：“姑娘，勤王來了。”

一身縞素在地上鋪成了一朵潔白的蓮花，將陸徽娘緊緊地包圍在其中。她閉眸聽到明心說話，緩緩睜開眸子，手撐地站起來，轉過身來李玨已經站在了自己面前。

“給勤王請安。”陸徽娘面無表情地躬身行禮。

勤王微微點頭，取過三支香在德妃靈前拜了拜然後由陸徽娘插到香爐裏。隨即二人便來到陸徽娘的房中。

陸徽娘端起茶壺為李玨倒了一杯水遞到面前：“王爺不嫌棄，便喝杯清水吧。”

李玨擡頭望著她，陸徽娘亦淡淡地對上李玨的眸子，那裏面有著擔憂，有些恐慌，有著不知所措。陸徽娘扯起一個笑容也坐了下來，似看著桌子上藍色的桌布，又似什麽都沒有看到眼裏去。

她的聲音很輕，有點冷：“大家都很詫異，我和德妃不過相處幾日，不過在她懷孕之後伺候了幾天，作出這個悲戚的樣子是給誰看呢？不過萍水相逢，卻做出如同心腹之交的樣子，任誰也是不信的。”

“我信。”

陸徽娘擡起眸子望著他的眼睛，那裏面住著一汪潭水，潭水裏映著浩瀚星空。是她見過最亮的眼睛。

“自從知道了她的故事，我就喜歡她，希望她高興，希望她能和她喜歡的人在一起，希望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好好的。連我也很奇怪，向來我不是一個容易交出真心的人，可是偏偏對她，就是如此不同。”

“我拜托你為他們兩個互通信箋，不是為了以後有難的時候她能幫我一把，我只是單純的想讓她在這個她最討厭的地方得到一絲歡愉。她是那樣的渴望，那我便將她最渴望的送到她面前。”

“可是我做不了，我什麽也做不了。”陸徽娘摩挲著瓷杯的杯沿，一圈又一圈，“她在宮裏孤零零的，我在這個宮裏也是孤零零的，兩個人哪怕只是接觸了這樣短的時間也可以從對方身上汲取到溫暖。就在我以為我可以有一個人陪著我一起支撐下去，一起面對這裏的暴雨，可是她卻逃了，逃得這樣悄無聲息，連句告別都沒有。”

“以後我又要是一個人了。”一滴淚掉進茶杯，那樣輕微地一聲，滴濺在了李玨的心上。

“明心還這樣小，我有多麽希望她能簡單快樂地活著，什麽也不必經歷，那些悲苦，傷離，痛心疾首都不是她的。我不希望她卷在皇宮裏面，可她只有我。”

陸徽娘這樣絮絮說著，李玨就這樣靜靜聽著，日光一點點地淡了下去，惟帳被風輕輕吹起，暮色也被風輕輕地吹上了墻頭。陸徽娘額前的碎發優柔地飄上了額頭，為她擋去僅剩的暗淡光芒。

陸徽娘拿出那晚德妃強撐在桌前寫的信箋，鄭重地交到李玨手中，一開始沒有給出去的，那就在她靈魂還飄在這片天空的時候讓她少留點遺憾吧。聽說林家新婦很是漂亮，那天敲鑼打鼓也很是喜慶，那麽二人之間也會白首齊眉的吧。那就不要讓新婦見到了。

還有一縷陸徽娘剪下的德妃的頭發，也讓他一並交給他，青絲結伴，來世不離。

皇上追封德妃為淑妃，將她的陵寢完善得極其奢靡華美，耗費不少人力財力，盡管朝中很多大臣上奏，但是皇上一意孤行，執意如此，連太後也沒有勸下一分。皇後知道如此，心裏鈍鈍地疼。原來這個女人在皇上心裏，竟是這樣的重要，重要得快要超過了她這個皇後。

她有一瞬間的迷惘，這個女人，和她，究竟誰更重要一些？

淑妃的頭七已過，宮裏又恢覆了往常，按部就班，有條不紊。皇上將瑤華宮的人全部遣散，陸徽娘大著膽子來到皇上面上懇求皇上能將她分配到太醫院。

“為何？”皇上盤腿坐在榻上，手裏的翡翠念珠一直轉動，聽到陸徽娘如此說才停了下來。

“娘娘是為蜈蚣毒損傷了身子。若是民女一開始便能察覺，娘娘也不至於這樣就去了。民女心中一直有愧，若是在太醫院能學一些本事，日後或許便能阻止這樣的事情發生。治病救人是無量功德，民女沒能護住想想，願意以此來贖自身的罪孽。”

皇上垂下眸子沈默許久，久到陸徽娘的腿都有些木了，他才終於開口說道：“好。同時朕命你也要查明到底是誰，在她的藥裏下毒。”

“民女遵旨。”陸徽娘深深地叩拜下去，頭抵青石的一瞬眼淚也落了下來，娘娘，徽娘不會讓害您的人在您去世之後還快樂地活著。徽娘，會為您報仇的。

李玨突然進宮，對陸徽娘說林家大公子也自盡了。在林家的那眺望臺上服了毒，眾人發現時身子都僵了，但是手裏卻緊緊地握著一縷頭發。

雖然有一絲對新婦的遺憾，但是陸徽娘心中還是舒了一口氣，生不能長相守，死後便一直在一起吧。陸徽娘望著高高遠遠的天空，一只鳥兒飛過，聽見淡淡一句：“娘娘，現在我懂得我為什麽喜歡你了。”

這樣矢志不渝的感情，是她一直所渴望的，所期盼的，哪怕遭遇了鄧旭的背叛，以為自己對情愛之事已經看淡，可是她的內心深處，還是生長著一顆綠苗，那樣小，它的名字叫做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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