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暴雨將秋季的寒涼盡數帶了過來，無論關著多嚴的窗都能感受到如蛇般的涼意從極微小的縫隙中鉆進來，聽著外面狂風暴雨的聲音，陸徽娘呆呆地趴在小幾上，明心以為她困了趕著她上床睡覺。陸徽娘搖搖頭一點也不想動。

有一詞叫感同身受，陸徽娘覺得這詞誇大其實，不同的針紮在身上都會有不同的痛覺，旁人又怎會知曉這痛覺到底是有多痛，持續時間究竟有多長。

她知道自己被自己的丈夫背信棄義的疼痛，卻無法得知賢妃舍棄愛人而相伴不愛之人的疼痛，大抵都是錐心蝕骨。但若是以前那個懵懂的她，拿著話本聽到這樣的故事，一定會痛斥奪人所愛的人卑鄙無恥。可是從太醫院出來，看到那磅礴大雨，一瞬間竟不知道這三個人究竟誰錯了。

或許誰都沒有錯，怪只怪愛情太自私，不想松手，便只能不擇手段地擁有。

十年，賢妃依舊對皇上不冷不熱淡淡對待，皇上還是沒有被那些已經孰知他性子的妥帖老人或者嬌艷得跟花兒似的的新人沖淡了他對賢妃的愛意。不可置否，他對賢妃是一見鐘情，可又有誰能說一見鐘情抵不過日久生情。

因為太想擁有，所以強留身邊。

皇上坐在桌前，手裏的朱筆已經浸染了筆尖下的好幾張紙，一大灘墨跡堆積在上面，從窗外吹來的風很快便將其吹幹了。順公公瞧著皇上如此已經坐了一個時辰了，再這樣不動下去怕待會腰就不好受了。

“皇上，皇上，您若是累了便好好歇歇吧。”順公公大著膽子向前提醒，皇上似乎沒有聽見，還沈浸在自己的回憶裏。

印象中父皇抱著的總是九弟多一些，展露的笑顏也是在九弟面前比自己多。因為九弟背書快，理解地又十分透徹，父皇總是一遍又一遍地誇讚他，連帶著母後也是更加喜歡他多一點。母後輕易不親自動手做衣服，卻為九弟做了三件，而自己只有一件。

但是九弟卻悄悄地將自己的衣服拿出來，擺在面前讓他自己挑，說自己實在穿不了那樣多的衣服。

饒他是好心，可皇上像挨了一個耳光一般窘迫。脖子和臉都紅彤彤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些衣服的顏色齊齊占據了他的腦海一直在裏面飛旋，九弟以為他生病了，只有他知道，那種感覺叫羞愧。

後來上朝父皇總是誇獎九弟，而對皇上漠不關心，有時詢問皇上有何見解皇上也會因過度緊張結結巴巴什麽也說不出，但是九弟總能順暢答出。即便後來九弟事事讓著自己，但是心中被刀割過的印子是永久留下了。

他亦是從奪嫡中生存過來的，其中險惡異常，常常提早要布下一顆棋子設下天羅地網引其他兄弟上鉤。可是他捫心自問，無論當年爭得有多激烈，從未有人起過弒父弒君的念頭，他是有心在二皇子和三皇子中選一個未來繼承大統，可他一直引以為傲的兒子，竟然布下殺手來取他性命。

“去玉芙宮。”皇上淡淡說出，旁邊的順公公急忙尖著嗓子似乎用盡所有的力氣喊道：“擺駕玉芙宮。”

杜貴妃正因為三皇子一事愁的不可開交，險險要暈倒下去。正坐在榻上想著有什麽好辦法能救三皇子，心裏又不禁罵三皇子為人處世不能圓滑，如今落得了這樣一個局面。

若是她再有一個兒子，也不至於如此焦頭爛額。聽到皇上駕到杜貴妃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杖責皇上正在氣頭上怎會來玉芙宮來看望自己。

待那一抹明黃真真地出現在眼前，杜貴妃連忙從榻上起來差點要急沖沖地跪在地上去，一開口便是聲淚俱下：“臣妾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原來皇上真的來了。”

“是，朕來看看朕的貴妃。”皇上沒有扶起杜貴妃，只沖她擡了擡下巴示意她起來。

“臣妾以為皇上生氣，不會再來玉芙宮了。”杜貴妃由綠心攙扶起，用絹子擦了淚來到皇上面前，將方才蓋在身上的玄狐皮蓋在皇上身上，“皇上冒著雨過來，可別涼著了身子。”

她不能莽撞開口，那樣子皇上只會更加嫌棄她，她的一言半語便再也聽不進去，那她和她的三皇子才真是半點指望也沒有了。

替皇上整理好一切杜貴妃又走到下邊跪下，原本就應該撤去了滿頭的珠翠，換上了一身素白挑銀線繡繡著淡淡桃花的衣裙，她極少是穿著這樣素靜的。

擦去臉上流下的一滴淚嚴肅道：“臣妾杜氏，入宮二十年矣，於第二年生下三皇子，然教子不善，以至最後三皇子不能有力巡查，讓皇上命懸一線，而後又口不擇言在禦書房前折辱兄長。一切皆由臣妾所起，請皇上責罰。”

說罷便挺直腰板深深拜了下去，事到如今只有先行認錯，才能喚回皇上最後的一絲舊情。皇上看著她原本驕傲的臉此刻亦沒有一絲慌亂，唯有在她跪拜時可以聽見淚珠掉進毛毯砸出一聲又一聲的聲音。

皇上斜倚在攢金絲綴寶珠團花軟枕，瞇眼看著堂下淡淡道：“嗯，後宮流言若非因你也不會如熊熊烈火蔓延得如此之快，教唆三皇子結黨營私自成一派，讓那些臣子向朕舉薦三皇子是立為太子的最佳人選，若非因你，他也不至於如此。可是，真的只有這些麽？”

聽到最後一句，杜貴妃身為母親的天性爆發出來，她立馬跪行到皇上面前撫著皇上的鞋面哭訴道：“皇上，臣妾敢拿杜氏一族的性命榮華起誓，行刺與三皇子真的無半分關聯，請皇上明鑒啊。三皇子縱使平日裏被臣妾慣得目中無人了些，可他心中最敬仰的便是皇上啊，又怎可能刺殺他的父親呢！”

皇上環視一圈看著屋裏的許多擺設，許多並不是自己送的，加了一層寒意問道：“老三不知情，那你可知情？安南王可知情？”

杜貴妃剛想決絕回答，皇上銳利的眼光立即在她臉上劃下了一道口子，杜貴妃從來沒有見過皇上這樣尖銳的目光，心底裏的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氣頓時被一盆水澆滅了一半，還是正色打算回答這件事絕非他們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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