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裏睡得朦朦朧朧間恍惚聽見外面下了雨，伴隨著碰濺瓦塊的清脆聲混著打入泥土的厚重聲，絲絲涼意從屋外慢慢滲透進來，浮過原本慵懶的紗帳激起陸徽娘雪白凝脂的皮膚起了一層薄薄的栗子。淺淺睜開眼外面天色正黑的厲害，陸徽娘翻了個身又拽了拽被子便睡去了。

清晨醒來，哪怕天光大亮仍帶著一絲郁郁青色，像極了江南春雨時節小橋流水的氤氳湖面。許是昨夜裏手肘露在了被子外面著了寒氣，兼之陰雨天氣，只覺酸疼得很，亦用不上力氣。

陸徽娘讓明心隨意梳了個簡單的發髻，後面的如瀑青絲只用一條青帶攏起，簡簡單單插了幾個珠花再無旁的綴飾。明心總覺得太簡單了些，縱使如此纖腰楚楚似出水芙蓉，但還是替她帶上了一對紅玉桃花耳墜。

陸徽娘只是淺淺一笑，也縱了明心由著她打扮。

甫打開門便是一股子夾著悶熱略帶些黴腐的涼風撲面而來。屋檐下還嘀嗒著似清似濁的無根之水，檐廊下的朱紅立柱也被雨水浸染得更加暗紅，整齊規劃的青石地磚或顯現深淺斑駁或存一方小窪映的天光晃晃。

“姑娘且上屋裏等上一等，風頭陰寒，姑娘身子弱，需披上一件披風方可出行。”明心說著打算將陸徽娘請進屋裏，陸徽娘只搖搖頭。明心趕緊著去屋裏取來一件蝶紋羽緞披風為她披上。

主仆兩個一前一後前去給太夫人請安，路上只瞧經過昨晚一夜雨水，落了一地的繁花華葉，昔日裏再錦簇妖嬈終究也逃不過零落成泥的結局。

旁處一盆盆的萬年青，其葉子碩大翠綠，又流淌著一條條白色紋路，在這略顯淒涼的境地裏竟添了幾分生機。明心指著對陸徽娘說道：“姑娘快看，旁的都掉了葉落了花，這萬年青到真是堅強得很。”

陸徽娘順著明心所指亦看過去，微微點頭：“若是做人做事都與其如此，那也是不枉來人間一遭了。”走了兩步陸徽娘又回頭看了一眼，“回頭命人搬幾盆去青菲院，看著也是舒暢許多。”

明心應下二人便去了太夫人那裏。少不得要寒暄幾句，陸徽娘索性坐在了最不起眼的位置，只低頭聽著。林二夫人向太夫人稟告了鄧府開支，一筆一筆倒也是算得清楚。聽她絮絮說著，陸徽娘不禁回想起那段自己曾經掌管鄧府的光景，與現在並無差異。

所有的一切都還在按部就班，有條不紊地被打理著，物是人非，大抵如是。

待林二夫人一一說完，郭笑瑜得意且慈愛地笑著說：“以往這肚子裏的小家夥總是鬧得我不安生，自那日弟媳將賬本送來，他竟是安穩得很，讓我細細查看了一遍。”

太夫人雖然對著這個兒媳略有不滿，但覆一想自己即將可以含飴弄孫頤養天年，這心裏頓時也暖了起來：“孩子總是心疼娘親的。”

郭笑瑜含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對著太夫人說道：“可不是。想必他現在就盼望著能為父親分憂，以後當家立事讓鄧府更加富埒陶白呢。”

陸徽娘瞧著郭笑瑜儼然將自己當成衛國公府的女主人憧憬著她的孩子能繼承整個家業，嘴角牽起一抹譏誚。轉眼間覆看見林二夫人的臉色卻是青了幾分，見她不經意捂著自己的肚子，其中心思陸徽娘也可想而知。

無非是她嫁入鄧府卻一無所出，根基不穩，又對府內事務不熟所以不受眾人愛戴。如今郭笑瑜乍一進府便要將她等了數年的權利一朝奪去，可想而知若是再不誕下一個孩子，這鄧府早晚是郭笑瑜一人掌持了。

陸徽娘翻過茶蓋聞了聞茶葉的苦澀，試問這天地間誰人不苦？只是有人將苦轉成悲，有人將苦轉成喜。

冷不丁太夫人便將話頭牽到了陸徽娘這裏，壓下心中那些雜亂如蓬草生長的心緒，淡淡應答。

“徽娘，若你還有什麽物什沒有準備好，大可告訴你大嫂和二嫂。進了宮不如在鄧府一切自在，萬事還是齊全些更好。雖然不如各宮娘娘和公主尊貴，但也不可被別人欺負了去，怎麽也是衛國公府的人。”太夫人看著面前陸徽娘的臉，因著茶水騰起的白霧，一時間也看不清她到底是如何神色。

“徽娘謹記在陸府時爹爹和娘親的教導，不可目中無人亦不可卑躬屈膝，堂堂正正即問心無愧是最好。”陸徽娘心中潮水翻湧面上是一絲也沒有表現出來，不卑不亢地答道。

出了屋裏頓時心中涼爽許多，連那一點點的火苗也被熄滅化為灰燼，歸根究底，一切都不值得。

“奴婢瞧著姑娘的臉色有些不好，可是哪裏難受？”明心看著陸徽娘的眉頭又蹙在一起，下唇明顯有牙齒咬過的痕跡。

“方才太夫人說我是衛國公府的人，我何時成了衛國公府的人？昔日陸家連遭橫禍家徒四壁，而我夫君又慘死異鄉，來到衛國公府百般折辱。他們到底為了什麽而留下我，大家都心知肚明。”陸徽娘一臉憤怒，原本清澈的眼中蒙上一層陰翳，眼角稍帶些淩厲之氣。

“姑娘不往心裏去便是了，何必氣著自己。”明心撫了撫陸徽娘的後背，扶她回青菲院去了。

又零星地掉落幾顆雨珠子，左右屋裏暗沈沈的，陸徽娘便讓明心去收拾一些各色絲繩出來。雖然陸徽娘琴棋書畫因著她曾經頑劣父母也未曾過多約束並不精通，可是女工是跟著蕭夫人一點一點學起來的。只不過許久沒繡了，怕是要生疏了。

活計繁忙，陸徽娘又讓明心將寶珠叫了進來一同整理。各色絲線理在一起。庭院涼風習習，主仆三人倒也不覺煩膩，說著明日裏的家常話。尤其是明心和寶珠，原本年歲差不許多，雖明心待在陸徽娘身邊謹慎細心，如今遇到志趣相投的女伴，話自然也就多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