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娥搖搖頭，目光卻一直盯著太子，像牽連著一根絲線，緩緩說道：“奴婢不是想入太子的眼，可是想入太子的心。”

太子正是不屑之際，嘴角的輕蔑讓他欲拂袖離去，那宮娥偏偏在他轉身之時稍稍大了聲音：“太子不喜宮中約束，不喜爾虞我詐。縱使這高貴的位子，也未必最得您的心意。您的歡喜，在於即便布衣粗茶，即便沒有權勢富貴，只要親人團聚相親，縱享天地山水之秀，那便是人生之大幸。”

太子腳步一頓，原本稍帶怒氣，無精打采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看著宮墻紅柳大步向前，不顧即將來臨的淫雨霏霏。

下午便是一場瓢潑大雨，斜斜有力地敲打著窗欞，外面舒卷有餘情的芭蕉也在正中心積聚了一定的水珠，不久便會傾斜任由其潑灑流淌。白石上苔蘚成斑，藤蘿掩映，雨水濕滑在天水一色中更顯明亮，佳木蔥蘢，但奇花卻殘破了嬌艷的花瓣不再閃灼。

太子躺在床榻上，聽著外面大雨傾盆的聲音，似要淹沒整個洪荒宇宙，又好似天神大怒將汪洋大海裏的水聚集而揮灑。面上雖無表情，可他的手指卻不停摳著緞錦被子。

聽了許久雨勢不見小，屋裏昏暗將太子的輪廓也逐漸模糊彌漫開來。太子摳了許久，終於開口：“來人。”

立即進來兩個宮娥，不過弓著身子垂著首，跪下答道：“奴婢在。”

縱使天色陰暗看不清面龐，太子亦知道，這兩個人，都不是他想見到的那個人。

那個人的聲音，最是悠揚婉轉，娓娓動聽。別人和她的，不一樣。

頓時意興闌珊，太子揮手：“退下吧。”

聽著她們矩步方行退下去，太子側了個身朝向裏。五足三層的鎏金鏤空瑞獸香爐裏飄來裊裊霓彩天堂的香味，這樣的香最開始是聞不慣的，久了便覺得下雨天燃這個是最好的。

“皇宮未必見得比外面好，雖然衣食無憂，又哪裏比得徜徉山水來得自在。”太子慢慢呢喃，眼皮沈重輕輕合上，擁著被褥便沈沈睡去了。

翌日倒換上了晴朗天氣，土膏濕潤，一可浩空一望空闊，晶晶然冷光猶如乍出於匣。禦花園的幽幽小徑落滿了各色花朵，零落成泥，而旁邊的湖水卻波色乍明，如新開明鏡，只不過略略傳來一絲腥氣讓人靠近不得。

一連幾天，太子都未再見到那個宮娥，雖然並未刻意尋找，但來人服侍時總是留了心看一眼面龐，若不是她，便低頭讓她們隨便擺弄著，猶如一個木偶。

“太子，皇上傳話，讓您午後去一趟禦書房。”皇帝身邊的大總管太監順公公過來傳話，畢恭畢敬。

太子心底一顫，睫毛閃了幾閃，向前兩步離順公公更近一些，低聲問道：“父皇臉色……如何？”

順公公恭順地回答：“皇上心裏惦念著太子，自然一切掛心。”

太子點點頭，順公公打了個千便趕緊回去伺候著皇上去了。太子在屋裏踱了兩圈，想提筆寫字卻總是寫著寫著就歪了，攜書念句也總是念著念著就串了行，索性什麽都扔了一邊。用過午膳估摸著皇上午覺快醒了，太子便去禦書房門口等著去了。

皇上寶相威嚴，不怒自威，太子不自覺地便稍離了兩步遠，只低著頭從不自主發言。

“聽潯陽侯說，你最近發奮的很，常常捧了書讀到深夜。那你讀了些什麽書？”皇上略有些傾斜靠在椅背上，桌案上一摞又一摞的公文使他眼底下的烏青濃重，良久不肯消散。

“兒臣在讀《資治通鑒》。”太子稍稍用餘光暼了暼皇上，又趕緊著將目光撤回，依舊垂手站立回答。

皇上點點頭，似是很滿意欣慰：“《資治通鑒》委實是一部不朽巨著，為人君，為人臣，為人子，都可讀得一番韻味。不知你對哪幾句頗有感悟。”

“治性之道，必審己之所有餘而強其所不足……而巧偽之徒不敢比周而望進。”太子聞言立即一字不落地背了出來，毫不含糊，想了想又繼續道，“生而為人，自然性格各不相同有所差異，孩童時期少不更事也便罷了，待年歲漸長，就一定要明白自己性格的強處與缺處，亦要明白適中。不斷取長補短，方為處世之道。但太過完美，亦不是一件樂事。”

太子說了半天，皇上聽著連連點頭，很是讚賞，和藹的面容換去不茍言笑的冷硬。殿內雖然涼風習習，但太子的後背卻是出了一層薄薄冷汗，胸膛裏心臟劇烈地跳動著，頗為不安。

這些話，都是潯陽侯細細叮囑過的，以免皇上問起太子太過緊張而答不出。顯然對比之前，太子今日表現有大進步，皇上很是滿意：“有什麽不懂的，你的老師為潯陽侯，盡可問他。身為朕的兒子，定要是人中龍鳳。”

看著皇上如此，太子稍稍舒了一口氣。

出去時太子在殿門口見到劉皇後，看上去儀態萬千，雍容華貴。可是太子心裏只有他的母後一人，其他的都是妾妃，即便如今位列正宮，那也不得他心底最尊敬的心意。

“兒臣參見母後。”即便心裏再不待見她，可是見到劉皇後，太子仍舊不得不喊一聲“母後”。

“本宮站在外面都聽見了皇上對你的嘉許，不愧是皇子中的長子。”劉皇後只提長子而不提嫡子，嘴角帶著最溫和的笑容，“以後本宮的孩子也要向太子學習，做一個勤謹的有用之才。”

太子低頭微微俯身道：“二弟有母後的諄諄教導，無論是品德還是作為必定不會差於兒臣。兒臣還要回去讀書，先告退了。”

劉皇後見太子遠去，一臉溫和如被風吹散的水霧，頓時消匿隱去。眼底淩厲在見到皇上時又化作一灘軟水，溫婉賢淑。端上自己親手做的點心，話裏皆是讚嘆太子如今少有所成，又不時提點自己的二兒子，落在旁人眼裏，真真是慈愛的好母親，無論是不是自己的孩子，都一視同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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