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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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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好衣服,明心從首飾盒裏揀了一朵雪白的珠花和一支銀鳳銜珠釵要為她戴上,蘭汀擺擺手,卻指了指花架上冰紋藍瓷盆裏種的一株晚開梔子,命明心剪了一朵來插在鬢旁,整理好了,才扶著明心的手往靈堂去了。

靈堂設在第二進院子的通輝堂上,蘭汀剛剛轉過花園,已經聽得前面哭聲震天。這日乃是斷七,過了今日喪事結束,就要出靈,因此這一日闔家大小遠近親友都要來拜祭,廳前燈火通宵明亮,人來人往,香燭元寶燃燒的香煙霧氣隔得老遠就能聞見。

蘭汀經手過老國公的喪事,知道這會正是擺早飯的時刻,靈堂上供茶燒紙,太夫人鄧旭等主子們肯定都在堂前,不由自主加快了步子。

通輝堂面闊三間,左右都有側門通往後院,此時左右兩間都用白布帳幔隔了起來,男前女後,設著座位,此時時間尚早,來祭拜的人都還未到,蘭汀從右門進去,後邊幔帳裏鄧曉鄧曇正帶著丫鬟們坐在那裏疊著錫箔元寶,一見蘭汀進來,二人都楞了楞。

鄧曉很快回過神來,說道:“徽娘姐姐大好了?”鄧曇見蘭汀渾身素白,通身不戴首飾,想到自己和鄧曉雖穿著素服,可衣襟裙擺上都繡著精致的湖水藍鑲邊,頭上戴的也都是光華燦爛的銀釵珠鳳,頓時覺得微微不安,掩飾地看了鄧曉一眼。

蘭汀“嗯”了一聲,說道:“好了許多,我也來給大嫂子磕個頭……”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二人一眼,見鄧曉雖面色肅穆,卻並無多少哀戚之色,形容也都正常,倒是鄧曇,雙眼微腫,鼻尖紅紅的,看著是剛剛哭完的模樣。

當初嫁來國公府時,兩個小姑子都還小,鄧曇姨娘沒了,性子又柔懦,太夫人雖不苛待,到底有自己親生的小女兒在,顧不到別人許多,待庶女也不過面子情兒,衣飾茶飯,反倒是自己暗地裏關照她不少,看來這些好處總算她沒忘記。

至於鄧曉,是太夫人幼女,自小嬌養,掐尖要強,自己明面上向來讓著她,有什麽好東西都先盡著她挑,自己的東西,若是她看中了,自問對她也是盡讓的,可如今看來,這幾年的姑嫂情分在鄧曉心中到底有幾分,還真不好說……

蘭汀默默地想著,伸手掀起帳幔,往廳裏看去。堂上一輪燒紙剛完,哭聲暫歇,太夫人正背對著蘭汀坐在當中一張太師椅上,林二夫人微微彎著腰,仿佛正在勸著太夫人,卻不見鄧旭兄弟二人。

她神情覆雜地盯著太夫人的背影,半晌——

“姑媽……”蘭汀輕輕喊了一聲,撩起幔布走了出去。

太夫人見蘭汀突然從帳幔後走了出來,眼中閃過一絲訝然:“徽娘?你能起得來了?”

蘭汀先給太夫人見了禮,又和林二夫人打了個招呼,這才回答道:“承姑媽惦記,我好多了,特地來給大嫂子磕個頭……”

太夫人臉色憔悴,眼窩都有些陷下去了,整個人好似沒有精神,看著更顯老相,聞言微微嘆了口氣,點了點頭,說道:“這些日子府裏事多,我也顧不上你,如今你好了,倒是件喜事……你大嫂子向來對你不錯,是該給她磕個頭。”

林二夫人又在一旁勸道:“娘這幾日熬得厲害,早上天不亮就起來了,這會子不如回去補個覺,橫豎這兒有我和兩位妹妹呢,便是有要緊客人來了,我再派人請去也來得及的。”

太夫人聽了她的勸,也覺得身上酸軟,有些支持不住,便搭著丫頭的手站了起來,又問,“蕙香院那邊怎麽樣了?”

蘭汀心中一震,蕙香院正是她生前住的正房院子,院子名還是鄧旭親自題的,因她名字裏有個蘭字,所以才起了“蕙香”的院名。看太夫人的神情,這憔悴傷心倒不像是裝出來的……

林氏回答:“過了今日,七七四十九天解冤洗孽醮就打完了,我已經說給得勝家的,到時候讓她帶著人收拾幹凈了,讓初晴小雪幾個丫頭們看好屋子裏的東西。”

太夫人點點頭,叮囑一句:“”好生照看著,一會兒蕭家必有人來,別又讓人挑出了錯處。”又朝蘭汀說道:“你大病初愈,盡了心就回去歇著吧。”

蘭汀應了,神情覆雜地看著林氏扶著太夫人進了帳幔裏面,她才轉頭打量。靈堂正中設著巨大的紅黑二色雕漆棺槨,棺前供桌上香花白燭、點心果子飯菜擺得滿滿當當,檀木神主上寫著大鄴故一品衛國公夫人蕭氏之靈位……

蘭汀註目那巨大的棺木,突然很想打開那棺蓋看看,裏面躺的真是自己嗎?那個可憐的尚未成形便和自己一起死去的孩子,是不是還在自己肚子裏?自己借了徽娘的軀殼還魂,那真正的陸徽娘又去了哪裏?

“姑娘……”明心見她一直註視著棺木,怔怔不動,神色奇特,忍不住輕輕叫了她一聲。

蘭汀沒有說話,卻朝前走了幾步,一直走到了供桌旁邊,正要伸手去摸那棺木——

一陣靴聲響起,隨即兩個人從堂前走了進來。

前面領路的男子一身縞素,穿著白麻布袍,身姿如竹,面如冠玉,只是神色憔悴,眼中布滿了紅絲——正是年青的衛國公鄧旭,他一眼看到了站在供桌旁的蘭汀,楞了一楞,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訝然道:“四妹妹?”

徽娘在陸家行四,與鄧旭是嫡親的姑表兄妹,因此鄧旭從小便喚她四妹妹。

蘭汀的雙眼中驀然迸射出異彩,說不清的神色從眼中一閃而過,她定了定神,擡頭定定望著鄧旭,心中如翻滾起了萬千巨浪,有千言萬語想要質問鄧旭,卻被她死死忍住。怔忡之間,卻突然感到旁邊一道目光正看著自己——

與鄧旭一同進來的這位青年,穿著一襲銀白蟒袍,腰間圍著嵌白玉爛銀腰帶,正中扣著一只銀獅子帶勾,整個人寬肩窄腰,雙腿筆直修長,英挺中渾身又透露著一股肅殺氣,更有一種久在上位的尊貴淡漠,此時閑閑負著雙手,一對鳳眼正微微有些詫異地盯著蘭汀。

這人是誰?

蘭汀轉開了目光,一時猜不透他的身份,看他的穿著打扮和氣度,此人不但是朝中勳貴,更應該在軍旅中歷練過,可怎麽會一早過來祭拜自己?

她微微垂下眼眸,伸出去的手若無其事地在供桌一角拂了拂,好像是在撣去落下的一些香灰,又從桌角的香盒裏拈出三支線香來點燃插上。

“大表哥節哀,我昏迷了這麽久,今日特地來給大表嫂上香的。”說完便鄭重地在靈前拜了幾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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