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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拳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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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拳之心

顧明意未到後院花園便遠遠瞧見了烏泱泱的一大群人,他府裏的護衛們見到他,猶如親見天神駕臨,紛紛收了刀劍,振臂呼喊:“將軍!”

早就見識過顧明意府中這些活寶的本事,蒙煙咬緊了牙關,忍住笑意,努力扮演著柔弱又可憐的人質,將月捏著匕首,面上一派冷靜,心裏狠狠將這永州軍的草臺班子記了一筆,一邊又懊惱自己竟然被這樣一群人困了好幾日,要是讓公子和帶星知道,估計又是好一頓奚落。

祝餘下意識回過頭,望見遠處來人,正想上前去狠揍顧明意一頓,卻見他斂了平日裏的玩笑神色,側過身,有一人自他身後出現,手中提著劍,她尚未反應過來,便已察覺到遠遠而來的目光。

京中一別,已過了兩月有餘,她自信中再三叮囑不要來永州,他到底還是來了。

祝餘松下緊繃的肩頭,隔著花園裏蜿蜒的小徑,望著蕭持鈞,沒有再往前走。將月察覺到她的停頓,回過身正要發問,便瞧見了她不同以往的目光,順著看過去,蕭持鈞收了劍,丟下顧明意一幹人,正往這邊疾步而來。

急促的腳步在距離祝餘越來越近的時候逐漸放緩,最後停在她跟前,察覺到他正在檢查自己有沒有受傷,祝餘索性擡起頭,靜靜地等著他完成每次見面都要做的事,一邊端詳著蕭持鈞比上次更加瘦削的臉,確認她安然無恙,蕭持鈞這才重重松了一口氣,又調轉目光去看還挾持著蒙煙的將月。

將月低著頭,似是知道自己有過失,不敢去看蕭持鈞,手裏倒是還穩穩當當地捏著匕首,怕誤傷了蒙煙。

最後還是蒙煙察言觀色,覺著此人與顧明意應是舊識,她便輕輕出聲,對將月說:“那個,你要不要先把我松開?”

將月如蒙大赦,松開手,顧明意姍姍來遲,一路跑來氣喘籲籲,嚇得夠嗆,當下便將蒙煙的手一拉,將她護在身後。

蕭持鈞並不在意顧明意的事,當下牽住祝餘就要走,祝餘跟著走了幾步,突然掙脫他的手,蕭持鈞知道她要做什麽,回過頭,沒有拉住她。

祝餘身上穿著顧明意不知在哪裏找來的繁瑣衣裙,動作間礙事得很,她拎起裙擺,快步朝顧明意走去,停在他和蒙煙面前,對蒙煙說:“蒙煙姐姐,你背過身去。”

蒙煙不解,但還是聽話地轉過身去。

下一瞬,顧明意尚未來得及反應,便被祝餘一拳打得偏過頭去,他只覺一時頭暈眼花,面頰處傳來明顯的腫脹感,一張臉漲得通紅。

顧明意長這麽大,在帝京是金尊玉貴地將養著,後來上了戰場那也是與人有來有回的搏鬥,最狼狽的時候都沒有被人這麽打過,迎面就是一拳,幹脆利落,揍得他眼冒金星,一時怒從心頭起,當下便擡腿朝祝餘踹過去。

祝餘閃身一避,見他毫無做錯事的悔意,側過身就是一腳,學著他的動作,用了實在力氣,橫掃過他腰腹,顧明意沒料到她有這樣的力氣,當即被踢翻在地。

蒙煙聞聲回過頭,便見到了這嚇人的場面,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她想過祝餘可能會報覆顧明意,但是沒想到這兩人當下便要打成一團,顧明意的護衛們紛紛拔刀,就要上來與祝餘拼命,還未有動作便被顧明意阻止,“都別動!”

他拍開身邊人去扶他的手,自己從地上爬起來,站好,上下打量了下祝餘:“你這身手不錯。”

祝餘冷哼一聲,“花拳繡腿而已,怎比得上顧將軍的獨門迷藥。”

說到這個顧明意身子一僵,此事確實是他不厚道,又想到了什麽,他的視線往後去,蕭持鈞負手而立,站在祝餘身後不遠處。

他頓了頓,沒有再發作,僵硬地捂著腰腹對祝餘說,“你打了我一拳,還踢了我一腳,這事就算扯平了。”

祝餘聞聲發笑,“顧將軍身子真金貴,先是一聲不吭綁走我的朋友,後又將我藥倒困在府中就是好幾日,若今日沒遇上蒙煙姐姐,我二人便是死在這府邸之中,也不會有人來找顧將軍的麻煩。”

她冷笑著,學著顧明意方才輕慢的模樣,上下掃視著顧明意,將他看得不自在極了,才緩緩繼續說道:“一拳一腳便想此事了結,顧將軍好肚量,不愧是顧家長孫,陛下親自褒獎的大紅人。”

顧明意本就做好了受她奚落兩句的準備,卻沒想到她竟然當著蒙煙的面堂而皇之地揭穿他的身份,拆他的骨剝他的皮,當下便慌亂地看向蒙煙,後者正怔怔地看著祝餘,顯然是把這話聽進去了,祝餘本想再多說幾句,最好是把前世蒙煙不曾知曉的那道賜婚聖旨也給抖落出來,省得此人一直瞞著蒙煙,讓她為此傷神勞心。

卻在觸及到蒙煙的目光時啞了聲,她不該替蒙煙做決定。

哪怕她重活一世,也沒有資格替蒙煙拒絕或是接受顧明意,她所能做的,只是讓蒙煙看到更多的顧明意,讓她在看清楚自己真正在意的事之後,做出自己的選擇。

祝餘深吸一口氣,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看著顧明意,“若顧將軍真的認為自己做錯了,就該向我無故被綁的朋友道歉。”她看向蒙煙身邊的將月,挺直脊背站在顧明意面前,牢牢註視著他。

顧明意頓覺好笑,“他只是一個護衛。”

“怎麽?顧將軍的歉意是貴人的私有物嗎?”祝餘擡了擡頭,掃視一圈,“我們這些女婢、護衛……”視線經過蒙煙時,發覺她正緊緊盯著顧明意,祝餘說,“還有平民商賈,都不配聽見將軍一句道歉,對嗎?”

聽到商賈二字,顧明意楞住了,隨後察覺到一道來自身後的視線,他知道,那是蒙煙。

花園中恢覆了打鬥之前的靜謐,祝餘沒有再說什麽,立在顧明意跟前看著他,後者持續地沈默著,也不知有沒有聽懂祝餘的言外之意。

將月從祝餘替自己說話時便一直默不作聲,哪怕顧明意譏諷他只是個護衛,他也沒有出聲拒絕祝餘對顧明意的要求,因為聽到了祝餘說,自己是她的朋友。

他們之間,從來都是祝餘對他直呼姓名,他和帶星一樣,同府中人叫她祝姑娘,哪怕在那個小院裏,二公子不在時,他和帶星陪她一起談天說地,飲酒習劍,像幼時家中同齡的玩伴一般。

顧明意的一句道歉並不能改變自己與將軍之間不可逾越的貴賤之分,作為一名稱職的護衛,他該在時出聲和稀泥,給兩人遞個臺階,以避免這沒必要的爭吵與糾紛,但將月想,至少在這一刻,他不能拒絕一位朋友對自己的回護之心。

等顧明意真的走到自己跟前,將月擡起頭,祝餘噙著笑意,鼓勵似的看著他,顧明意彎下腰,沖著將月輕輕一作揖,將月後退半步,回以一揖,一來一回此事才算真正一筆勾銷。

顧明意轉身,視線掃過將月一旁的蒙煙,方才蕭持鈞與他說,是蒙煙領他來的。

他停住動作,低下頭去看蒙煙的神色,語氣小心,“蒙煙,我方才……”

他想說,方才譏諷將月的話是無心之失,他心裏並不是這麽認為的,但這話怎麽也說不出口,因為他突然想起來,他與蒙煙每次相見,蒙煙都會俯下身,沖他行禮,有時候哪怕四下無人,她也依舊如此。

他習以為常的高傲,出身名門的顯赫家世,從未跟蒙煙透露過,為什麽呢?

普通人家嫁娶,都要問過雙方家中情況,他喜歡蒙煙,自己將她家中事調查得一幹二凈,卻對自己家的事閉口不提。

不是忘了,也不是有什麽難言之隱,而是他自負,認為不會有人因為他的家世拒絕他,可他忘了,汝之蜜糖彼之砒霜,他從未問過蒙煙喜不喜歡帝京,願不願意同他去往帝京,也從未想過成婚後,蒙煙的這間食肆,該如何處理——老實說,他此前並不認為,這是一件需要處理的事。

與顧家相比,一間食肆又算得了什麽。

那蒙煙呢?

在自己與她不算平視的相處中,她有沒有發現,他其實是個無禮的自大狂,只會纏著她,求著她,卻從來沒有認真想過,她到底要的是什麽。

祝餘註視著顧明意與蒙煙,想起前世遇見顧明意時,他不修邊幅的滄桑面孔,還有蒙煙收藏的那封求愛信,或許那個時候顧明意已經明白真正的蒙煙是什麽樣的,但他再也不會見到了。

她垂下眼眸,嘆了口氣,轉身離開,行至蕭持鈞身側,見他的目光一直跟著自己,偏了偏頭,“怎麽了?”

蕭持鈞搖搖頭,重新牽起祝餘的手,兩人緩步向前走去,蕭持鈞握著祝餘的手心,兩人走過石橋,走過高低錯落的花木,府門就在眼前,蕭持鈞緊了緊握住的手,回想起方才祝餘的問題,話在心裏轉了兩圈,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蕭持鈞覺著,她好像比從前勇敢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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