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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當你為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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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當你為王(八)

素白的衣袖流水般滑動, 沐聞識站起身,朝容覺伸出了手。

少年定定地看了那只手兩秒, 才輕輕地把手放進他的手心裏。

雙手握緊的那一剎那, 容覺的眼睫輕輕一顫,順從地被沐聞識帶著出了門。

沐聞識沒有帶隨衛,他就這樣牽著他,兩個人走上了幽靜的山徑。

“‘背叛’這個詞, 未免太重了。”溫雅柔和的嗓音飄蕩在山間。沐聞識今日沒有穿慣常的青色外袍, 雪一般的衣擺拂過地上的枝丫枯葉, 依舊纖塵不染。就這樣走過一段路,他才重新提起之前的話題。

“他辜負了師兄的信任。”容覺語氣冷冷。

“他只是有自己的私心而已。”沐聞識站定, 望著遠處閃著粼粼波光的月明大湖一角, 靜靜道,“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和偏向,白翳偏心於羽族,黑閃袒護他手下的師弟妹,只要不違背明面上的規則, 這些都是人之常情。”

身後, 落葉打著旋兒飄飄下墜,淡白的霧氣浮在空氣裏, 給人的聲音也添上一重朦朧感。

容覺目光中閃過一絲迷茫。他直覺地感知到,沐聞識口中的“私心”, 並非是他一直認為的為了攫取個人利益而做出的偏向。

但不管怎樣……

“他違背了師兄心裏的規則,不是麽?”少年黑漆漆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著沐聞識,“師兄心裏很失望吧?”

而一個不能令主上滿意的下屬, 又有什麽存在的必要?容覺心裏近乎冷酷地想道。

沐聞識微微一怔。

他的這分情緒一直掩藏得很好, 也很淡, 沒想到會被容覺發現。

這少年對人心的洞徹的確達到了令人恐怖的地步。

只是……

沐聞識想起了自己之前的推測。

容覺可以輕易地挑起混亂、紛爭,游刃有餘地制造破壞,把所有人都當成棋子來實現自己的目的。

但他同樣有一雙那麽清澈而空無一物的眼睛。

他可以輕易地洞察人心,找出弱點,卻也在柔軟的感情面前不知所措如同幼童。

懂人心,卻不懂感情。沒有人生而知之,即使是上古的神族。有時候,懂是因為接觸得太多,不懂卻是因為得到的太少。

該是怎樣的環境,才能養出這樣畸形、孤獨、隔離於世的性格呢?

這絕對不是在夜鳥一族、或者任何一個普通族群裏能成長出來的。

某些回憶在這安靜的一角紛至沓來,沐聞識彎了彎眼睛,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惆悵,聲音輕而和緩:“作為少司,我應該是失望的;但作為朋友,我其實應該高興。”

他低不可聞地說:“全無一分私心,對一個人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

或許是因為沐聞識的眼神太柔軟,容覺不由自主地輕聲問道:“師兄也有自己的私心嗎?”

如果有的話,他在這個人身邊這麽多天,為什麽從未發覺?

心裏懷著若有若無的期待與遲疑,容覺也不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麽樣的答案。

然後他就看見眼前之人仿佛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後朝著他微微一笑,笑容幾分戲謔幾分溫柔:“我麽?一定要說的話……我有時候會忍不住偏心小覺呢。”

心跳突然停了一拍。

而沐聞識卻並未繼續說下來,他轉過身,牽著容覺的手,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光線穿透霧氣,在暗影重重的土地上灑上碎金般的光暈,也將兩個人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

後來,面對前來請罪的白翳,沐聞識並沒有過多怪罪。他的眼神像是陷在了某些遙遠的回憶裏,慢慢地說:“我還記得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站在籍部的走廊上,看見你對一個摔在地上的三清族伸出了手。”

“於是,我對陪我來選人的司職說,就是他了。”

白翳一怔,顯然對此並不知情。當初,突然一紙調令將他調到新來的青鸞族少主身邊,同伴們艷羨萬分,他自己也驚喜又莫名。

後來他跟在這個少年身邊,各種事務越來越多,眼看著少年在短短一年之內就坐到了少司的職位上,心裏只有佩服,早忘了當初的疑惑。

原來,是因為這件他自己都快不記得了的小事嗎……

沐聞識微微一笑,輕聲說:“本事不夠,可以學;人情不通,可以教;可是如果心出了差錯,往往就要花上百倍的精力去糾正。白翳,我對你和黑閃的期盼從未變過。”

一直以來,沐聞識教導他們的,是“不在意一族一人的得失,不偏袒不失序,兼而愛之”。他自己也是這樣做的,青鸞族的族人做錯了事,也被他毫不留情地罰過,即使是面對鳴天苑內的非羽族成隅欷員,他也從來公平公正,坦蕩至極。

白翳曾經和黑閃悄悄議論過,自家主上宛如聖人再世,他們這樣的無名小卒過一輩子也追不上。

可原來,主上對他們卻有著這樣的期盼嗎……

一時間,白翳羞愧至極,比那天被容覺戳穿了時的心情還要沈重萬分 。他伏跪在地上,這次再不覺得自己做錯的只是小事,一心一意地請罪道:“屬下愚鈍無知,請您降罪。”

沐聞識靜靜地說:“白翳,我希望你能明白,你的做法不僅對那個被搶走了資格的人不公平,對於那個僥幸進入苑內的孩子來說,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他沒有再多說什麽,有些事需要事實來證明。最終,這件事以白翳被調去司書署擔任半年的新生老師為結局。

*

“容覺!”天一暗下來,青雀就鉆進了容覺的住處,慘叫道,“怎麽辦,白天我被三清族那幫人堵住了,他們約我明天比試!”

“哦。”

屋內沒有點燈,視線內一片昏暗,卻並不影響視物。

容覺就坐在黑暗的最深處,一只手無意識地把玩著小球,膝上攤著一冊書,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青雀猶自咬牙切齒:“不知道哪個孫子把我的位置透露出去的!明明還差一場比試我就可以簽契書了!”

新生大比規則繁多,其中有幾條是:一人一天只能進行一場比試;不能挑戰相同的人;低積分者挑戰高積分者,後者不可拒絕;提出比試後,被挑戰者決定比試方式,挑戰者決定積分數額;挑戰者和被挑戰者之間的排名不可相差過大;以及最重要的,經過至少十場比試之後,方可簽訂契書,加入各個勢力。

基於這些規則,青雀這些天一直在和同族比試,有輸有贏,得益於試煉時期的高分,他的排行一直維持在前十之內。

也因此,到了最後一場,能夠和青雀進行比試的同族不多,他上午一直沒能找到合適的人選,到了下午,他明明小心翼翼地遮掩了行蹤,卻還是被人堵住了,強行定下了明天的比試。

這樣一來,贏了還好,如果輸了,三清族那邊必然會要求青雀所擁有的全部積分為戰利品,以報當初“集星”花被算計之仇——是的,哪怕有白醫的澄清和信任,這筆賬還是被大部分三清族算在了沐聞識頭上,繼而牽連到同為青鸞族的青雀身上。

當然,青雀心裏還是有幾分心虛的,當初容覺的暗示他不是沒聽懂,那件事之後他也是最大的受益者。

“——是我。”

幽幽的嗓音打斷了青雀的思緒,他楞楞地問,“你說什麽?”

“是我向三清族透露你的行蹤的。”容覺好脾氣地重覆了一遍。

青雀不可置信:“你、你為什麽要這麽做?難道你背叛了——”

“閉嘴。”容覺的嗓音冷下來,他面無表情的樣子成功嚇住了青雀,讓他安靜起來。

“我會告訴你明天要做的事。和你定下比試的三清族是他們的一張暗牌,無論是術法、典籍還是你最擅長的飛行之術,他都要比你強太多。”容覺拉長了聲音,帶著淡淡的譏嘲意味,“所以,只要你定下這三樣中任意一項的比試內容,他們都會下註全部的積分。”

“那我換個比試內容?”青雀試探著說,眉頭緊皺。除了這三樣之外,其他常見的比試內容他也並不擅長。

三清族真是太陰險了!

“不。”容覺勾起唇角,輕飄飄地說,“就比飛行之術。”

“你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少年悅耳幽冷的嗓音在無光的室內靜靜流淌,伴隨著對面之人目瞪口呆、既困惑又嘆服的豐富表情。

*

“沐少司,請。”

“有勞。”

“聞識來了。”伴隨著一陣大笑,鳴天苑的苑主對沐聞識頷首示意。身為萬族學院內站在頂點的一部分人之一,他年齡已經快要過百,容貌嶼#}汐,獨|$家成熟,實力亦是超絕,一舉手一投足,都隱隱有著勾動天地的氣勢。

與之相比,沐聞識看起來則內斂圓潤到了絲毫看不出氣與勢的地步,他生得很瘦,裹著寬大的外袍,更顯病容。

“苑主。”行禮之後,沐聞識自然地落座,“今日召見,不知所為何事?”

寬敞的大廳內,除了上首的苑主之外,沐聞識對面還坐著另一人。沐聞識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禮貌地打了個招呼:“白少司。”

——正是鳴天苑的另一位少司,白天行。

相比於沐聞識的客氣有禮,白天行看起來就傲慢多了。他毫不客氣地發出一聲嗤笑,目光冷冷地睨了沐聞識一眼。

“沐少司,”白天行陰陽怪氣道,“真是難得見你一面啊。難道是鳴天苑今年的年景太差,以至於沐少司忙的連同僚想見一面都不成嗎?”

“的確有些忙碌,”沐聞識從容地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微笑道,“畢竟劍閣將開,事關鳴天苑的未來和羽族的資源大計,我不得不小心謹慎為上。至於白少司的邀約麽,不知是不是下屬粗漏了,我還未曾見過一封拜帖。”

白天行被他這番話噎得嘴角抽動,恨不得伸出自己的大翅膀扇在他臉上。呸!拿劍閣來堵他!還什麽沒收到拜帖,自己難道能為走後門這種事專門給他發個拜帖嗎!他白天行不要面子的?!

扭頭一看,果然苑主臉上因為這番話而對他露出了不讚同的神情:“天行,劍閣是重中之重,不可有失,如果沒有要緊事,你也不必整天想著叨擾聞識。”

白天行懨懨道:“是,苑主。”

沒能順理成章地告上狀,他很快就告退離開了。望著他的背影,苑主搖了搖頭:“他還是這幅性子,聞識,你不必和他一般見識。”

“是。”沐聞識微笑應了,仿佛並不知曉白天行是苑主刻意留下來——敲打他的。

這麽一副看不出破綻的模樣,讓苑主目光微閃,隱隱生出幾分忌憚來。

別看各苑內部表面上看起來和諧一片,實際上雖然同為羽族,但族群不同,利益不同,暗地裏的爭鋒也從未停過。

而按理來說,沐聞識年紀輕、根基淺,還是個病秧子,本不該被苑主看在眼裏。

但事實上……細細回憶起來,沐聞識的天賦和實力,一直都隱藏在一片迷霧之中。從他進入學院的第一天起,就似乎從來沒有局促、忐忑、慌張過,永遠是一副從容的模樣,沒有走錯過一步路,也沒有做錯過一件事。哪怕私下裏有人懷疑他,明面上也沒有人能挑的出他的錯。

再加上,一年以來,沐聞識寬和的禦下作風和高深的理事手腕都在苑內頗受推崇,明明只擔任少司不久,倉促攬就的下屬逐漸被收服不說,還名聲漸起,有了人心所向之意。

這不能不讓苑主深思——百年之期即將到來,他即將離開學院回歸族群,卸任苑主之位,而下一任接班者也早已選定,正是他自己的同族。

為了族群的利益,他是萬萬不能看著沐聞識威脅到自己的接班者的。青鸞族可以出一位少司,卻決不能出一位苑主。

這麽想著,苑主便要開口,然而下一瞬卻被前來通稟的人給打斷了。

“什麽事這麽慌慌張張的?”見狀,苑主皺眉,呵斥道。

來人匍匐在地,語氣急促,面上倒還鎮定。他恭敬地說:“回稟苑主,方才新生大比中,白虎族少主戚風在和水族的比試中重傷瀕死……”

苑主眼中精光一閃:“哦?現在可還要緊?”

白虎族是獸族中的大族,他們的少主,哪怕只是新生,也值得苑主認真對待。

沐聞識側頭望著地上的人,若有所思。

只聽那人繼續道:“關鍵時候,白虎少主天賦顯露,現在已經無事了。”

聞言,室內一時寂靜。

顯然,在此之前,白虎少主掩藏了自己的天賦,裝成了未覺醒者。

“呵,有趣……”苑主冷哼一聲,“看來白虎族所謀不小啊……”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更!話說我修改了一下“百歲成年”的設定,改成“百歲後就無法再待在學院內”,因為想想劇情走不了那麽久,如果還是未成年的話,我寫doi一定會被舉報的吧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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