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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事如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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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事如意(下)

高嶼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那兩個字像火星子,猝不及防地點燃了胸腔裏積壓多年的灰燼——那場吞噬一切的大火,妹妹最後喊的那聲“哥哥”,還有孤兒院走廊裏永無止境的消毒水味……

“我出去透透氣。”他丟下這句話,沒看任何人的臉色,起身拉開厚重的棉門簾,寒風瞬間灌進領口,凍得他一個激靈。

院子裏的雪被踩得結實,月光灑在上面,泛著冷白的光。他靠在老槐樹下,從口袋裏摸出手機,屏幕亮起時,正好彈出葉辰的視頻請求。

“在哪兒呢?聽你哥說你們回老家了?”屏幕裏的葉辰正對著鏡子整理圍巾,背景裏是他家亮堂堂的客廳,“我跟我爸說好了,大年初五去崇禮,雪具都訂好了,你這邊沒問題吧?”

高嶼吸了口冰涼的空氣,聲音還有點發緊:“嗯,到時候直接過去。”

“那就行。”葉辰笑了笑,“我跟江圓說了,她已經開始查滑雪教程了,還說要拉上蘇荔。我問了蘇荔,她說蘇楠體檢過了,心情正好,想跟我們一起放松放松。”

提到蘇荔,高嶼緊繃的肩線稍稍松了些。他想起上次在書店門口,她笑著跑向公交站的樣子,像顆小太陽,總能把周遭的寒氣驅散些。

“她弟過了?”

“可不是嘛,”葉辰嘖嘖兩聲,“那小子夠厲害的,聽說視力5.2,體能全優。蘇荔跟我打電話時,聲音都飄著呢。”

高嶼的嘴角不自覺地勾了勾,寒意好像沒那麽刺骨了。他踢了踢腳下的雪,雪沫子濺起來,落在褲腿上:“知道了,初五見。”

掛了電話,他沒立刻回去,只是望著遠處村子裏零星的燈火。風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有點疼,卻讓腦子清醒了不少。

或許,有些事不必總放在心上。就像這場雪,下得再大,也總會有化的時候。而前方,總有些值得期待的人和事,在等著被奔赴。

高嶼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個熟悉的名字,指尖懸在撥號鍵上頓了兩秒,最終還是按了下去。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背景裏傳來蘇荔壓低的聲音:“等一下,我去房間接。”

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穿過喧鬧的客廳,然後是關門聲,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她帶著點喘的呼吸聲。

“餵?”蘇荔的聲音輕快了些,“怎麽這個點打電話?”

高嶼望著天上的月亮,雪光反射在鏡片上,有點晃眼:“剛跟葉辰聊完,他說你們也去崇禮?”

“嗯,蘇楠體檢過了,我爸媽說讓他放松放松。”蘇荔那邊傳來拉動椅子的聲音,“這小子昨天還跟我吹,說滑雪肯定比我厲害,結果連雪板都沒碰過。”

高嶼忍不住笑了笑,寒氣好像順著聽筒被她的聲音烘暖了些:“他體能不是挺好?”

“那不一樣,”蘇荔的語氣帶著點促狹,“上次帶他去滑冰,他抱著欄桿不敢動,最後是被我拽著摔了三跤才學會的。”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從蘇楠的糗事聊到滑雪場的天氣,高嶼聽著她偶爾因為想到什麽趣事而揚起的笑聲,剛才飯桌上的憋悶不知不覺散了個幹凈。院子裏的風還在吹,卻好像沒那麽冷了。

“對了,”蘇荔忽然想起什麽,“你老家那邊雪大嗎?聽說北方這幾天下暴雪,路上開車註意安全。”

“嗯,知道。”高嶼應著,心裏莫名一暖,“你們什麽時候出發?我跟你們順路。”

“我們打算初四下午走,開車過去大概三個小時。”

“行,到時候我跟你們匯合。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只有彼此的呼吸聲透過電流輕輕碰撞。

高嶼踢了踢腳下的積雪,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沈了些:“你爸媽……過完年還走嗎?”

蘇荔楞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嗯,初三就得回北方,那邊生意離不開人。不過這次留了個阿姨幫忙做飯,說是怕我跟蘇楠倆懶蟲天天吃外賣。”

她頓了頓,補充道:“外公身體還行,就是天冷了總念叨膝蓋疼,蘇楠說等從崇禮回去,天天陪他去公園打太極——你別說,這小子現在比我還會哄老人開心。”

高嶼聽著,應了聲“挺好”,視線落在遠處被雪壓彎的籬笆上。

“你呢?”蘇荔的聲音輕輕飄過來,“你養父母……這次待多久?”

“差不多元宵後走。”高嶼簡明扼要地回答,沒多說什麽。

又是一陣沈默。風刮過電話線,帶來細微的沙沙聲。

蘇荔忽然捕捉到他語氣裏那點藏不住的低落,像被雪埋住的石子,不顯眼,卻硌得人在意。她換了個姿勢,把聽筒往耳邊貼了貼:“高嶼,你是不是……有什麽事?”

高嶼的指尖在手機背面摩挲著,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了些。他想說沒什麽,卻在開口時,聽見自己的聲音洩了點底:“沒什麽,就是剛才飯桌上……提到些以前的事。”

他沒細說,蘇荔卻瞬間明白了。她想起葉辰偶爾提過的只言片語,說高嶼小時候在孤兒院待過,具體的卻沒人敢多問。

“過去的事,別太往心裏去。”蘇荔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我媽總說,人這一輩子,就像走路,坑坑窪窪難免的,但總不能老盯著腳下的泥,忘了前面還有路要走。”

她頓了頓,加了句有點調皮的話:“再說了,馬上就能去滑雪了,到時候讓我弟給你當靶子,保準你氣全消。”

高嶼被她逗得勾了勾嘴角,胸腔裏那塊沈甸甸的東西,好像真的輕了些。他望著天上的月亮,忽然覺得,有些話不用說透,有人懂,就夠了。

“嗯,”他應著,聲音裏終於帶了點暖意,“到時候看誰摔得更慘。”

高嶼低頭看了眼手機時間,忽然笑了笑:“蘇小姐,還有十分鐘,你們那邊該放煙花了吧?”

蘇荔楞了一下,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果然看見遠處天空已經有零星的光點在閃爍。“嗯,我媽剛在群裏喊,說外公已經把煙花搬到院子裏了。”她笑著說,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窗沿。

“新年願望想好了嗎?”高嶼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點被風吹過的微啞,卻格外清晰。

蘇荔望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夜空,沈默了幾秒。遠處傳來第一聲煙花炸開的脆響,金色的碎屑像星星一樣落下來。

“第一個願望,”她的聲音忽然變得認真,“希望這世界上,對女孩的偏見能少一點。不用再聽見‘你是女生,讀那麽多書有什麽用’,也不用因為穿了喜歡的裙子,就被說‘不檢點’。”

高嶼靠在老槐樹下,望著同樣被煙花照亮的天空,沒說話。

“第二個願望,”蘇荔的語氣輕快起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明朗,“希望我弟能順利通過後面的考核,也希望我身邊的人——包括你,包括江圓葉辰,還有我爸媽外公——都能平平安安,順順利利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當然,也包括我自己。”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沈默,只有煙花接二連三炸開的聲音,隔著遙遠的距離,像被蒙上了一層紗。

“挺好的願望。”高嶼輕聲說,“會實現的。”

話音剛落,蘇荔這邊的院子裏傳來外公興奮的喊聲:“倒計時了!五、四、三、二、一——”

緊接著,巨大的煙花在窗外轟然綻放,映亮了整個夜空,也照亮了蘇荔仰起的臉上,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新年快樂,高嶼。”她對著電話喊道,聲音裏滿是煙火氣的雀躍。

“新年快樂,蘇荔。”高嶼站在雪地裏,看著漫天璀璨,嘴角揚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風還在吹,卻好像真的把所有沈重的過往,都吹向了遠方。而眼前的光亮,和電話那頭的笑聲,足夠溫暖一整個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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